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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梁太太的樟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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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 分类:武侠 | 字数:253.3万字

第84章 梁太太的樟木箱

书名: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字数:1.0万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56:57

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得稀稀拉拉,花瓣边缘已经泛黄卷边,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郑耀先跟着梁太太穿过院子的时候,注意到墙角堆着几个空花盆,盆里的土干裂成了龟壳纹路,一株枯死的茉莉斜插在土里,枝干灰白。这些东西不会说话,但比人会说话——一个家里的女人如果连院子里的花都不打理了,说明这个家的主心骨已经断了。

梁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布旗袍,袖口磨得发白,头发随便在脑后挽了个髻,有几缕散在耳边。她没有戴首饰,耳朵上的耳环眼空着,手指上也没有戒指。这和郑耀先记忆中梁仲春太太的样子完全不同。去年中秋节76号聚餐,梁仲春带太太出席,那时候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缎面旗袍,耳朵上戴着翡翠耳坠,手腕上一只和田玉镯子,见人就笑,笑得很热闹。现在她站在客厅里,背对着窗户,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一倍,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

客厅里的家具还是那些家具——红木沙发,大理石茶几,墙角的花梨木多宝阁上摆着几只花瓶和一座西洋座钟。但东西的位置都变了。多宝阁上的花瓶少了一只,原来放花瓶的地方空着,落了一层薄灰。茶几上的茶具也不全了,只剩一把茶壶和两只不配套的茶杯。窗帘换过了,不是去年那套绛紫色的丝绒窗帘,换成了粗蓝布的,拉得严严实实。一个女人在丈夫被抓之后,把家里的窗帘从丝绒换成粗蓝布,这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丝绒窗帘是有钱人家的东西,粗蓝布是普通人家的东西。她在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人。

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郑耀先坐下。她没有给他倒茶,也没有寒暄,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开口。那种眼神不是警惕,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反复敲打过后的麻木。汪曼春的人来过,特高课的人来过,巡捕房的人也来过。她已经习惯了有人上门,习惯了坐下来接受盘问。她甚至不需要对方先开口,她知道流程——先是亮身份,然后是“配合调查”,然后是“你丈夫的事你知不知道”,然后是翻箱倒柜。郑耀先今天来,她以为也是这套流程。

但郑耀先没有按流程走。

“梁太太,我今天来,不是替76号办事。”他说。

梁太太的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种话她听多了。汪曼春的人来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梁太太,我们是来帮你的,只要你配合。”配合完了,东西翻走了,人也没放。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梁太太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钞票。梁太太看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

“上次汪处长来,也放了钱。”她说,声音很平。“我没收。她的人还是把家里翻了一遍。”

郑耀先说:“这个钱不是76号的,是我自己的。梁处长在76号的时候,帮过我不少忙。他出了事,我不能不管。钱不多,够你和孩子用一阵子。”

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她没有数,也没有收起来,只是拿在手里,低着头看着信封上写的字。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空白的。她看了一会儿,把信封放在膝盖上。

“郑副主任,您想问什么就问吧。我能说的都说。”

郑耀先说:“我不问梁处长的事。他的事,我在76号都看过档案了。我今天来,是想问另外一件事。”

梁太太抬起头。

郑耀先说:“梁处长出事之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让你保管的。”

梁太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细微的变化。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触及了某个角落的警觉。她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没有。”她说。“他从来不把外面的事带回家。”

郑耀先没有追问。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从梁太太脸上移开,慢慢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一样东西。多宝阁上空着的那个位置。茶几上不配套的茶杯。换过的窗帘。墙角那盆枯死的茉莉。他的目光移动得很慢,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梁太太坐在他对面,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着,没有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西洋座钟的钟摆在玻璃罩里一下一下地晃着,发出沉闷的咔嗒声。院子里传来鸟叫,是一只麻雀落在了枯茉莉的花盆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梁太太,我在76号分管行动处。”郑耀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闲聊。“梁处长是我的下属,也是我的同僚。他做的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但他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一个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保险柜里的东西,是给外人看的。真正要紧的东西,他不会放在办公室,也不会放在保险柜里。他会放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或者——只有自己最亲近的人知道的地方。”

梁太太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住了。

郑耀先继续说:“汪曼春的人来过了。他们翻了保险柜,翻了办公室,翻了这里。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这说明两件事。第一,梁处长确实藏了东西。第二,他们没找到。”

梁太太抬起头,看着郑耀先。她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麻木,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在长时间的沉默中积攒下来的犹豫。她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郑耀先没有催她。他拿起茶几上那把茶壶,看了看。茶壶是宜兴紫砂的,壶身上刻着一枝梅花,刀法老练,是件好东西。他把茶壶放回去,手指在壶盖上轻轻碰了一下,壶盖和壶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把壶,是梁处长从无锡带回来的吧。去年中秋他跟我说过,说在无锡买到一把好壶,一个老艺人纯手工做的,花了五十块大洋。”

梁太太的眼神软了一下。不是因为茶壶,是因为郑耀先提到了去年中秋。那是她被反复盘问的这两个星期里,第一次有人用“去年中秋”这个词,用的是过去的、正常的、她丈夫还在家里的那种语气。汪曼春的人来,用的是审问的语气。特高课的人来,用的是命令的语气。郑耀先用的是聊天的语气。三种语气,三种身份。她听得出区别。

“郑副主任。”梁太太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老梁在里面,会不会死?”

郑耀先看着她。“只要我在外面,他就不会死。”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不是承诺,不是保证,而是一种陈述。像是一个人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陈述。梁太太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多宝阁前,伸手把上面那只西洋座钟拿了下来。座钟下面压着一把钥匙,黄铜的,很小。她把钥匙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转过身看着郑耀先。

“老梁出事前三天,回来过一次。那天晚上很晚了,孩子都睡了。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让我去睡。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在门口穿鞋了。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哪天我回不来了,卧室床底下那个樟木箱子,你不要打开。会有人来取的。”

郑耀先的心跳重了一拍。

“有人来取。他说了是谁吗?”

梁太太摇头。“没说。只说会有人来取。那个人会说出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说对了,就把箱子给他。”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梁仲春在出事前三天回过家,半夜坐在客厅里,第二天早上留下一句话。这说明他在出事之前就已经预感到了危险。他不是突然被抓的,他是知道自己可能会被抓。那个樟木箱子,是他预留的后手。箱子里的东西,就是他的保命符。他没有告诉老婆箱子里是什么,是为了保护她——知道了反而危险。他说会有人来取,说明他在外面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知道箱子里有什么,会在适当的时候来取走箱子。但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来?

“箱子还在吗?”郑耀先问。

梁太太没有回答。她握着那把钥匙,站在多宝阁前,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西洋座钟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门。

“汪曼春的人来搜过。特高课的人也来搜过。他们把卧室翻了个底朝天。”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床底下那个箱子,他们打开过。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床棉被。他们翻了翻,扔在地上就走了。”

郑耀先看着她。

梁太太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得意,也不是庆幸,而是一个女人在独自守着一个秘密两个星期之后,终于有人可以说的那种复杂的情绪。她握着那把钥匙,转身朝楼梯走去。

“跟我来。”

郑耀先站起来,跟着她上了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的走廊很窄,两边是卧室和书房。梁太太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卧室门口,推开门。这是主卧室,比楼下的客厅小一些,但收拾得比客厅整齐。一张红木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黄色的。衣柜靠墙立着,柜门关着。窗帘也是粗蓝布的,拉得严严实实。床底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梁太太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柜子里挂着几件男人的长衫和女人的旗袍,叠着几床被子。她把被子一床一床搬出来,放在床上。搬到最后,柜子的背板露了出来。那是一块大约两尺见方的木板,颜色和柜子其他部分一样,接缝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常。

梁太太把手伸进柜子里,在背板的右下角按了一下。咔嗒一声轻响,背板弹开了一条缝。她用手指扣住缝隙,把背板拉开。背板后面是一个暗格,大约一尺深,里面放着一只樟木箱子。箱子不大,两尺来长,一尺多宽,一尺多高,箱体是樟木原色,没有上漆,木纹清晰可见。箱盖上挂着一把铜锁。

梁太太把箱子搬出来,放在床上。然后她把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她没有打开箱盖,而是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郑耀先。

“老梁说,会有人来取。那个人会说出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郑副主任,你能说出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郑耀先看着那只樟木箱子。梁仲春没有告诉他箱子里有什么,也不可能告诉他。他和梁仲春的关系,没有深到梁仲春会把保命符的内容告诉他的程度。梁仲春说的“会有人来取”,那个人一定不是他。梁太太把箱子拿出来,把钥匙交给他,是在赌。赌他不是汪曼春的人,赌他是真的来帮梁仲春的。但她心里也没有底,所以她把最后一个问题抛了出来——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如果郑耀先答不上来,她就知道他不是梁仲春说的那个人。

但郑耀先必须打开这个箱子。箱子里装的东西,关系到梁仲春能不能活着走出特高课,也关系到他的整个计划能不能走下去。

他看着那只箱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把箱盖掀开了。

箱子里没有旧衣服,没有棉被。汪曼春的人打开的是床底下那只箱子——那是梁仲春故意放在那里给他们搜的。真正的箱子,藏在这个衣柜的暗格里。梁仲春做了两层壳。外层壳是床底下的箱子,里面装的是破烂。内层壳是这个暗格,里面才是真正的保命符。

郑耀先低头看着箱子里的东西。最上面是一本账簿,蓝色封皮,线装,大约两百页厚。账簿旁边是一叠信,信封大小不一,有的发黄了,有的还比较新,用一根橡皮筋扎着。信下面是一把勃朗宁手枪,枪身擦得锃亮,旁边放着两盒子弹。枪的旁边是一个天鹅绒的小袋子,袋口扎着。郑耀先拿起袋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翡翠手镯,通透的绿,在昏暗的光线里也透着莹莹的光。就是去年中秋梁太太手腕上戴的那只。

他把袋子放下,拿起那本账簿。翻开第一页。纸张是上等的宣纸,墨迹是工整的小楷。上面记录的不是走私账目——走私账目在保险柜那套账本里已经记过了。这套账簿记的是别的东西。郑耀先翻了几页,看到了几个名字。有日本人的名字,有汪伪官员的名字,有租界洋行的名字,有青帮头目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日期、数字、和简短的备注。他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

那页上写着一个人名——山本一郎。日期是去年的,数字是两万。备注只有两个字:军票。

郑耀先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山本一郎。特高课课长。去年收过梁仲春两万军票。军票是日本人在占领区发行的军用票券,和日元等值,在沦陷区当货币用。两万军票,不是小数目。梁仲春给山本一郎送这笔钱,是为了什么?账簿上没有写。但不需要写。一个76号的处长,给特高课课长送两万军票,无非是买路、消灾、求罩。这件事山本一郎不会想让任何人知道。梁仲春把它记在账簿上,就是在给自己攒保命符。

郑耀先合上账簿,拿起那叠信。橡皮筋已经老化了,轻轻一拉就断了。他把信一封一封地翻开看。第一封是汪伪政府财政部一个次长写给梁仲春的,内容是关于一批从天津运来的棉纱,信里提到“按老规矩办”。第二封是宪兵队佐藤队长的,用的是日本宪兵队的信笺,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大意是“货已收到,后续按约定处理”。第三封是一个叫“老丁”的人写的,信纸是普通的毛边纸,字迹潦草,内容是关于一批西药的交接时间和地点。信的落款只有一个“丁”字。

郑耀先把这封信单独抽出来,又看了一遍。西药。交接时间。落款“丁”。老丁。丁默村。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然后把所有的信重新用橡皮筋扎好,放回箱子里。账簿也放回去。手枪和子弹放回去。翡翠手镯放回去。箱盖合上,铜锁扣好。

他转过身,看着梁太太。

“箱子里装的是梁处长的保命符。”

梁太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崩溃,而是一种长久的绷紧之后的松弛。她的肩膀垮下来,靠在衣柜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她憋了两个星期。汪曼春的人来,她憋着。特高课的人来,她憋着。今天郑耀先来,她终于不用憋了。

“郑副主任,老梁说过,会有人来取这个箱子。那个人要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您刚才说的,和老梁告诉我的一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控制住了。“箱子您拿走吧。只要能换老梁的命。”

郑耀先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之后残存的那一点硬气。梁仲春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娶了一个好老婆。

“箱子我暂时不拿走。”郑耀先说。“放在这里,比放在任何地方都安全。汪曼春的人已经来搜过了,他们不会再搜第二次。我需要用里面的东西的时候,会来取。”

梁太太点了点头。

郑耀先从箱子里拿出那叠信,抽出“老丁”写的那一封,把信封装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然后他把箱子重新放回暗格,把背板合上,把被子一床一床搬回衣柜里。衣柜恢复原状,看不出任何动过的痕迹。他把那把黄铜钥匙递给梁太太。

“钥匙你收好。除了你和我,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个箱子的存在。”

梁太太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老梁什么时候能出来?”

郑耀先说:“不会太久。但你要有耐心。这段时间,如果有人再来找你,不管是谁,都不要提箱子的事。如果有人问我来过没有,你就说我来过,坐了坐就走了,问了几句话,什么都没拿。”

梁太太点头。

郑耀先走出卧室,下了楼。梁太太跟在后面。到了客厅,郑耀先在茶几前站住,回过头看着她。

“梁太太,还有一件事。童虎那边,你知道什么吗?”

梁太太的脸色变了一下。童虎是她弟弟。梁仲春的小舅子。和梁仲春一起被抓进去的。她当然关心。

“童虎怎么了?”

“他和梁处长关在一起。梁处长在里面,有些话不方便自己说,可能会通过童虎传出来。如果有人来找你,说是童虎托他来的,你不要信。童虎在里面接触不到外面的人。如果有人打着童虎的旗号来,那就是汪曼春的人。”

梁太太的嘴唇抿紧了。“我记住了。”

郑耀先走到门口,拉开门。院子里阳光已经偏西了,月季花斑驳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枯茉莉的影子叠在一起。他走出院子,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弄堂里很安静。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走到弄堂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小洋楼。二楼的窗户还是拉着窗帘,什么都看不到。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弄堂,上了大马路,他叫了一辆黄包车。

“76号。”

黄包车夫拉起车把,跑了起来。郑耀先坐在车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了那封信。信纸很薄,隔着信封能摸到里面折叠的痕迹。丁默村写给梁仲春的信。西药。交接时间。落款一个“丁”字。这封信就是连接梁仲春和丁默村的铁证。不需要梁仲春在审讯室里编故事了。有了这封信,故事就是现成的——丁默村和梁仲春有生意往来,丁默村替重庆做事,军火的事就是丁默村指使的。山本一郎看到这封信,加上洋行账目里那批西药的记录,两条证据合在一起,足够让他相信梁仲春说的是真话。

但问题是,这封信怎么送到山本一郎手里?

不能由郑耀先送。他送,山本一郎会问信是从哪里来的。他说从梁仲春家里找到的,山本一郎就会问,你为什么去搜梁仲春的家?谁让你去的?搜到的东西为什么不先交给李士群?每一个问题都会把他绕进去。也不能由李士群送。李士群送了,就等于76号在替梁仲春翻案,山本一郎会更加怀疑76号在包庇梁仲春。这封信必须用一种山本一郎不会怀疑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最好的方式,是让汪曼春自己找到。

汪曼春在查梁仲春的档案。她已经调了军火交接记录、码头通行证存根、行动处外勤报销单,还有那份梁仲春私人账本的抄件。她查的方向是对的,但她手上没有实物证据。她手里只有口供——梁仲春的口供,童虎的口供,阿贵的口供。口供可以翻,实物翻不了。如果这个时候,她在某个地方“发现”了丁默村写给梁仲春的信,她一定会像猎狗闻到血腥味一样扑上去。

这个“某个地方”,不能是梁仲春的家。梁仲春的家她已经搜过了,再去搜一次不合理。也不能是梁仲春的办公室,办公室也搜过了。必须是汪曼春还没有搜过,但她认为可能藏着东西的地方。

童虎的住处。

童虎是梁仲春的小舅子,也是梁仲春最信任的跑腿。梁仲春的很多事,童虎都经手过。那批西药的交接,童虎很可能也参与了。丁默村的信,梁仲春看完之后没有销毁,而是藏了起来。但梁仲春也可能把信交给童虎保管过,或者童虎自己偷偷留了一份抄件——以童虎的性格,他干得出这种事。他在姐夫手下做事,多少会留一点自己的后手。如果汪曼春在童虎的住处搜到了丁默村的信,她不会怀疑信的来历。她只会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关键证据。

郑耀先决定把这封信放进童虎的住处。

但童虎的住处已经被特高课查封了。门口贴着封条,进不去。就算进去了,汪曼春怎么会突然想到去搜童虎的住处?她之前搜过吗?郑耀先不知道。如果她已经搜过了,再搜一次就没有意义了。如果她没有搜过,需要有人提醒她去搜。

提醒她的人,必须是汪曼春信任的人。

郑耀先想到了老金。

老金是汪曼春的锁匠,也是她的心腹。今天下午老金去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拿到了一个公文包。那个公文包里装的是什么,郑耀先还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说明老金正在替汪曼春办事。如果老金在替汪曼春办事的过程中,“顺便”发现了童虎住处里藏着的信,然后把信交给汪曼春,汪曼春一定会信。

但老金凭什么去搜童虎的住处?他需要一个理由。

这个理由,郑耀先可以给他。

黄包车在76号门口停下来。郑耀先付了车钱,下了车。门口的岗哨敬礼,他点了点头,走进大楼。上楼的时候,他遇到了马组长。马组长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要下楼。

“郑副主任,小宋回来了。在您办公室门口等着。”

郑耀先加快脚步,上了楼。小宋果然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顶帽子,帽檐上有一圈汗渍。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睛里的神色说明他有话要说。

郑耀先打开门,让小宋进来,关上门。

“坐下说。”

小宋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帽子放在膝盖上。“郑副主任,老金从霞飞路出来之后,叫了黄包车往东走。小葛跟上去,一路跟到了虹口。老金在虹口一条叫吴淞路的街上下了车,进了一家叫‘东和’的日本酒馆。小葛没有跟进去——那种地方中国人进去太扎眼。他在对面的茶馆里等了大约四十分钟,老金出来了。公文包还在手里,但比进去的时候瘪了很多。里面的东西应该是留下了。老金出了酒馆之后,直接回了自己在闸北的住处,再没有出来。小葛在他住处外面守到现在,我回来向您报告。”

郑耀先听完,在椅子上坐下来。老金从霞飞路拿了公文包,然后去了虹口的日本酒馆。公文包在酒馆里变瘪了,说明里面的东西交给了酒馆里的人。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二楼左数第三个房间,和虹口的“东和”酒馆,这两个地点之间有一条线。这条线的一头是老金,另一头是谁?

“小葛还在闸北盯着?”

“是。我跟他说了,没有您的命令不要撤。”

郑耀先点了点头。“你今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和小葛一起来我办公室,把今天盯到的所有细节——时间、地点、老金的每一个动作、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全部写下来交给我。记得越细越好。”

小宋站起来。“是。”

他走到门口,郑耀先叫住了他。“小宋,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包括马组长。”

小宋回过头。“明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郑耀先坐在椅子上,把小宋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老金从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拿了公文包,去了虹口的日本酒馆。公文包里的东西留在了酒馆里。那家酒馆叫“东和”。虹口的日本酒馆,去喝酒的大部分是日本军人、日本侨民和替日本人做事的中国人。老金把东西交给了一个在酒馆里的人。那个人是谁?是山本一郎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不管是谁,这条线索暂时追不下去。他手里没有足够的人手去盯虹口的日本酒馆。而且老金已经回了住处,今天不会再动了。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那封信。

郑耀先从内袋里掏出丁默村的那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只在正面用毛笔写着“梁兄亲启”四个字。他抽出信纸,展开。信纸是普通的毛边纸,字迹是行书,写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很清楚。

“梁兄:西药一批已到码头,共四十二箱。按前约,兄派人于初七夜十时后至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取货。暗号照旧。货款兄方便时付即可。弟丁字。”

短短几行字。没有日期,只有“初七”两个字。没有具体的西药名称,只有“四十二箱”。没有明说是什么生意,但“暗号照旧”四个字说明这不是第一次。整封信写得极其简略,显然写信的人非常谨慎——信一旦落入他人之手,仅凭这几行字,很难直接定什么罪名。但如果结合梁仲春的账本、码头的通行证存根、丁默村洋行的账目,这封信就能成为拼图里最关键的那一块。

郑耀先把信纸重新折好,装回信封里。他需要把这封信放到童虎的住处。但怎么放?童虎的住处门口贴着特高课的封条,擅自撕开封条进去是重罪。他不能自己去。也不能让小葛或小宋去——太危险了,一旦被抓,整条线都会断。

有一个人可以名正言顺地撕掉封条进去。汪曼春。

汪曼春是情报处处长,她有权对涉案人员的住所进行搜查。她之前搜没搜过童虎的住处,郑耀先需要搞清楚。如果她搜过了,那这封信就不能放在童虎住处了,因为搜过的地方再搜出东西来,汪曼春会起疑。如果她没搜过,那就要想办法让她去搜。

怎么搞清楚?问老陈。

老陈在档案室,情报处所有的搜查记录都要归档。汪曼春搜过哪些地方,每次搜查带回了什么物品,档案里都有记录。郑耀先拿起电话,拨了档案室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老陈接的。

“陈叔,是我。你帮我查一下,汪处长最近一个月的搜查记录里,有没有童虎的住处。地址是闸北宝山路仁和里七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陈没有问为什么要查这个,只是说:“等一下。”

郑耀先拿着听筒等着。听筒里传来老陈拉开铁皮柜门的声音,翻档案的纸张声。过了大约三分钟,老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有。十天前搜过。记录上写的是‘无有价值物品’。”

郑耀先的心沉了一下。十天前就搜过了。搜过了,没有东西。如果现在这封信突然出现在童虎的住处,汪曼春一定会问:上次为什么没搜到?是搜查的人不仔细,还是有人后来放进去的?不管是哪个答案,都会引起她的怀疑。

这条路走不通。

郑耀先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黑黢黢的一团。他看着那团影子,脑子里在重新拼图。信不能放在童虎的住处。不能放在梁仲春的家。不能放在办公室。那这封信,还能从哪里“冒出来”?

他想到了阿贵。

阿贵是码头上那个搬运工。童虎找的人。那批军火就是阿贵动的手脚。阿贵现在也关在特高课的审讯室里。阿贵的住处,汪曼春搜过吗?很可能没有。阿贵只是一个底层的码头工人,在汪曼春眼里,他是工具,不是主谋。他的住处不值得搜。但如果汪曼春突然得到一条线索,说阿贵的住处可能藏着东西,她一定会去搜。

而且阿贵的住处有一个天然的便利——阿贵是码头工人,他接触的人多而杂。三教九流的人都在码头上来来往往,丁默村的货也是从码头走的。阿贵替梁仲春做事,同时也可能替别人做事。他在码头工棚里藏一封信,完全说得通。

郑耀先拿起电话,又拨了档案室。

“陈叔,再帮我查一个。阿贵,大名叫王德贵,码头工人。汪处长搜过他的住处没有?地址应该是十六铺码头工人宿舍,三号工棚。”

又是翻档案的声音。这次快一些,大约两分钟。

“没有。档案里没有这个地址的搜查记录。”

郑耀先放下电话。阿贵的住处没有被搜过。而且阿贵现在关在特高课,他的工棚空着。一个空着的码头工棚,进进出出的工人很多,管理松散,放东西进去比放进被查封的住处容易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院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着那棵槐树。老宋的摊子已经收了,街角空荡荡的。他放下窗帘,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电话,拨了马组长的号码。

“老马,你手底下有没有人,熟悉十六铺码头的?”

马组长想了想。“有。小孙。他以前在码头上做过搬运工,十六铺那一带很熟。”

“让他明天一早到我办公室来。”

郑耀先挂了电话。他把丁默村的信拿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辞源》,把信夹进书页里,然后把书放回书架上。信封上的“梁兄亲启”四个字在书页之间露出一个角,他用手指把那角按进去,按平。书脊和周围的线装书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异样。

做完这一切,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走廊里传来巡逻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从门缝下面扫过去,又扫过来。他看了看手表,七点二十。

今天的计划走通了一半,卡住了一半。孙福来的话递进去了。老金的行动轨迹摸到了。梁太太的樟木箱子找到了,箱子里的信拿到了。但信怎么送到汪曼春手里,原来的方案走不通了,要换一条路。阿贵的工棚是新的突破口,明天小孙来了,他会把任务交代下去。

还有一件事悬在心头——那个给他递纸条的人。老金去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的纸条,和下午老金实际的行踪完全吻合。这说明纸条的提供者对老金的行动了如指掌。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今天下午老金从霞飞路拿了公文包去虹口的日本酒馆,公文包里的东西留在了酒馆。那东西是什么?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二楼左数第三个房间里的人是谁?东和酒馆里的人又是谁?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他迟早会找到答案。只要那个人继续给他递纸条。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出去,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下了楼。出了76号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黄浦江的水腥味和远处工厂的煤烟味。门口的岗哨给他敬礼,他点了点头,朝马路对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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