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清的线断了之后,汪曼春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她连灯都没开。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茶杯里的水早就凉了。她把最近所有的报告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看,试图从中找到一条还能走通的线索。周老板死了,周德贵被抓了,阿芳关在特高课的地下室里半死不活,老孙跑了,小陈消失了,方文清也废了。她花了几个月时间织起来的网,被人从中间剪开了一个大口子。
一定是有人通风报信。这个人就在她身边,就在76号里。她一个一个地排除。李士群?不可能。他要害她,直接撤她的职就行了,用不着这么麻烦。山本一郎?也不可能。他要查共党,不会自己拆自己的台。梁仲春?有可能。他和郑耀先走得近,如果郑耀先是共党,梁仲春就是他的保护伞。郑耀先?最有可能。他就是共党的人,他在保护自己的同伙。还有明楼,还有明诚,还有童虎。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那个通风报信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街上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几个黄包车夫蹲在街角抽烟,一个卖馄饨的小贩推着车慢慢走过。她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郑耀先是共党,他为什么还要帮日本人送货?那些军火,那些药品,他到底送给了谁?她拿起电话,打给老金。“老金,之前郑耀先帮梁仲春送的那批军火,你还记得吗?”
“记得。德国货,送到虹口,给了日本人。”
“那批军火后来怎么样了?”
老金沉默了一会儿。“我查过。那批军火,有一部分被日本人用在了前线。但有一部分……”
“有一部分怎么了?”
“有一部分出了问题。枪打不响,子弹炸不了膛。日本人吃了亏。”
汪曼春的手停在半空中。枪打不响,子弹炸不了膛。郑耀先送的是坏军火。他表面上帮日本人送货,实际上是在害日本人。她心跳加速。她终于找到了。
“老金,你继续查。查那批军火的来源。是从哪里来的,经过谁的手,还有谁经手过。越细越好。”
“是。”
她放下电话,点了支烟。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郑耀先不仅是共党,还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共党。他藏在76号里,表面上帮日本人做事,实际上在暗中破坏。她必须尽快找到证据。但山本一郎只给了她一个月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周。她还有三周。
老金查了三天,送来了一份详细的报告。那批军火是从德国进口的,通过香港运到上海,经手人是梁仲春和郑耀先。梁仲春负责联系买家,郑耀先负责送货。买家是山本一郎。但在送货之前,那批军火在仓库里放了两天。那两天里,谁接触过那些军火?老金查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叫阿贵,是码头上的一个搬运工,已经被梁仲春辞退了。阿贵现在在哪里?不知道。
汪曼春让人去找阿贵。找了几天,没有找到。阿贵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她知道,阿贵可能已经死了。或者跑了。她去找山本一郎。
“山本课长,我查到了一条新线索。”
山本一郎说:“什么线索?”
汪曼春把那批军火的事说了一遍。山本一郎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郑耀先送给我的那批军火是坏的?”
汪曼春说:“对。有一部分是坏的。”
山本一郎说:“有证据吗?”
汪曼春说:“有。阿贵就是证据。他接触过那批军火。”
山本一郎说:“阿贵在哪里?”
汪曼春说:“失踪了。”
山本一郎看着她,眼神锐利。“汪处长,你每次都说有证据,但每次证据都失踪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汪曼春说:“山本课长,这次不一样。这次有物证。那些坏了的军火,就是证据。”
山本一郎沉默了一会儿。“那些军火已经用掉了。上哪里去找?”
汪曼春说:“找剩下的。那批军火不可能全部用掉,一定还有剩下的。”
山本一郎想了想,说:“好。我去查。”他让人去查那批军火的库存。查了两天,果然找到了一批还没有用掉的。他们拆开几箱检查,发现里面有一部分步枪的撞针被人动过手脚,打不响。子弹也有问题,里面的火药被换成了沙子。
山本一郎拿到报告,脸色铁青。他让人把郑耀先叫来。
郑耀先到特高课的时候,山本一郎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郑耀先坐下。山本一郎把那几颗子弹放在桌上,推到郑耀先面前。“郑副主任,你看看这个。”
郑耀先拿起一颗子弹,看了看。“这是……”
“这是你送给我的那批军火里的子弹。”山本一郎看着他,眼神冰冷。“里面的火药被换成了沙子。步枪的撞针也被人动过手脚。郑副主任,你怎么解释?”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他知道,否认是没有用的。山本一郎既然拿出了证据,就一定查过了。他必须承认一部分,但不能全认。
“山本课长,这批军火,是梁处长让我送的。我只负责送货,不负责验货。”
山本一郎说:“你是说,是梁仲春干的?”
郑耀先说:“我不知道。我只负责送货。”
山本一郎说:“那你送货之前,有没有检查过?”
郑耀先说:“没有。梁处长说货没问题,我就送了。”
山本一郎看着他,眼神锐利。“郑副主任,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郑耀先说:“山本课长,我说的都是实话。如果您不信,可以去问梁处长。”
山本一郎沉默了一会儿。“好。我会问。”
他让人去叫梁仲春。梁仲春很快来了。看到桌上的子弹,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山本课长,这是……”
山本一郎说:“这是你卖给日本人的军火。里面有坏的。梁处长,你怎么解释?”
梁仲春看了看郑耀先,又看了看山本一郎。“山本课长,这批军火,是我经手的没错。但我也不知道里面有坏的。我买的时候,对方说是德国原装,我就信了。”
山本一郎说:“对方是谁?”
梁仲春说:“一个香港商人。姓黄。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山本一郎说:“那个姓黄的,现在在哪里?”
梁仲春说:“不知道。可能回香港了。”
山本一郎看着他,眼神冰冷。“梁处长,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梁仲春说:“山本课长,我说的都是实话。如果您不信,可以去查。”
山本一郎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我会查清楚。在查清楚之前,你们两个人,都不许离开上海。”
郑耀先说:“是。”
梁仲春也说:“是。”
从特高课出来,梁仲春拉着郑耀先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郑副主任,这是怎么回事?”
郑耀先说:“我不知道。我送货的时候,没打开看过。”
梁仲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怀疑。“你真的不知道?”
郑耀先说:“真的不知道。”
梁仲春沉默了一会儿。“这下麻烦了。山本一郎不会放过我们的。”
郑耀先说:“我知道。”
梁仲春说:“你打算怎么办?”
郑耀先说:“想办法。”
梁仲春看着他,叹了口气。“郑副主任,我越来越觉得,你这个人不简单。”
他转身走了。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知道,这一关,很难过。但他必须过。
晚上,他去找陆汉卿。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陆汉卿。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些军火,是你动的手脚?”
郑耀先说:“是。”
陆汉卿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送货之前。在仓库里放的那两天。”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郑耀先说:“因为我需要你帮我。”
陆汉卿说:“怎么帮?”
郑耀先说:“帮我找一个替罪羊。”
陆汉卿看着他。
郑耀先说:“山本一郎要查这件事。他一定会查到那个姓黄的香港商人。但那个姓黄的是假的,查不到。他查不到,就会怀疑我和梁仲春。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山本一郎相信的人。”
陆汉卿想了想。“你想让谁当替罪羊?”
郑耀先说:“方文清。”
陆汉卿愣了一下。“方文清?他已经叛变了。”
郑耀先说:“对。但他知道一些事情。如果他承认那批军火是他动的手脚,山本一郎就会信。”
陆汉卿说:“他为什么要承认?”
郑耀先说:“因为我们可以给他一个机会。一个活命的机会。”
陆汉卿沉默了很久。“这个办法,太冒险了。”
郑耀先说:“我知道。但没有别的办法。”
陆汉卿想了想,说:“好。我去找老吴。”
第二天,老吴去找方文清。方文清正躲在一个朋友家里,不敢出门。看到老吴,他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来了?”
老吴说:“方文清,你出卖了老孙,出卖了小陈。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方文清脸色发白。“我……我没有办法。汪曼春要杀我。”
老吴说:“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活命。”
方文清说:“什么机会?”
老吴说:“承认那批军火是你动的手脚。”
方文清愣住了。“那批军火?什么军火?”
老吴把那批军火的事说了一遍。方文清听完,脸色更难看了。“那是死罪。”
老吴说:“不承认,也是死罪。你出卖了老孙,组织上不会放过你。汪曼春也不会放过你。你只有这条路。”
方文清沉默了很久。“好。我认。”
老吴点点头。“你放心。你进去以后,组织上会照顾你的家人。”
方文清低着头,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方文清去特高课自首。他承认那批军火是他动的手脚。他说他是共党的人,受老孙的指派,在军火里做了手脚。山本一郎审了他一夜,把他的供词翻来覆去地核对。方文清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山本一郎信了。他让人把方文清关起来,然后叫来郑耀先和梁仲春。
“查清楚了。那批军火,是共党的人动的手脚。和你们无关。”
梁仲春松了口气。“山本课长英明。”
山本一郎看着他们。“这次的事,就算了。但下次,你们要小心。不要再让共党的人钻空子。”
郑耀先说:“是。”
梁仲春也说:“是。”
从特高课出来,梁仲春拍着郑耀先的肩膀。“郑副主任,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提醒我,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郑耀先说:“没什么。我们是合作伙伴。”
梁仲春笑了。“对。合作伙伴。”
他走了。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知道,这一关,他过了。但方文清替他顶了罪,方文清会死。他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死。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晚上,他去找陆汉卿。他把结果告诉了陆汉卿。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方文清会怎么样?”
郑耀先说:“会死。”
陆汉卿没有说话。
郑耀先看着他。“老陆,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陆汉卿说:“没有。你没有做错。这是唯一的办法。”
郑耀先沉默。
陆汉卿说:“耀先,你要记住。在这个地方,没有对错,只有生死。活着,才能做事。死了,什么都没了。”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陆,你说,方文清会恨我们吗?”
陆汉卿说:“会。但他会明白的。”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巷子里很黑,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走了一段,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汪曼春知道方文清自首的消息,是在第二天早上。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报告,手在发抖。方文清承认了。但那批军火,真的是方文清动的手脚吗?她不信。方文清只是个小角色,他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能力。一定是有人让他顶罪的。那个人是谁?是郑耀先,是梁仲春,还是明楼?
她去找山本一郎。“山本课长,方文清的供词有问题。”
山本一郎说:“什么问题?”
汪曼春说:“方文清只是个小角色,他没有能力动那批军火。一定是有人让他顶罪的。”
山本一郎看着她,眼神疲惫。“汪处长,方文清已经承认了。供词也核对过了,没有问题。你还有什么证据?”
汪曼春说:“我没有证据。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山本一郎叹了口气。“汪处长,你的直觉,已经让你浪费了太多时间。方文清的案子,到此为止。你不要再查了。”
汪曼春说:“可是……”
山本一郎打断她。“没有可是。你回去吧。”
汪曼春站起来,转身离开。走出特高课,她站在院子里,手在发抖。她知道,方文清是替罪羊。但她没有证据。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她恨自己。恨自己不够聪明,恨自己不够快。但她不会放弃。她会继续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