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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松本太郎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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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 分类:武侠 | 字数:253.3万字

第79章 松本太郎的算盘

书名: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字数:1.1万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56:57

下午两点半,明楼从经济司的办公楼里走出来。明诚已经站在车旁等着了。是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挂着汪伪政府的牌照,车头上插着一面小旗,上面印着“经济司”三个字。这种车在上海的街上跑,巡捕房的人看到了要让路,日本宪兵看到了也不会拦。明楼走到车旁,明诚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去。明诚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驶出经济司的大门,拐上大马路。

车内很安静。明楼坐在后座,手里拿着那份松本太郎签发的物资调配令,眼睛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拉黄包车的,有挑担子卖菜的,有穿着旗袍逛街的女人,也有穿着西装匆匆走过的男人。这些人看起来和战前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同。每个人走路的速度都比战前快了,眼神也比战前警觉了。经过日本宪兵的时候,他们会不自觉地低下头,加快脚步。在上海生活了三年的人,都学会了这一套。不看日本人的眼睛,不走在日本人前面,不在日本人面前停留。这是活命的规矩。

明楼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上面的每一个数字他都记得了。粮食一万两千吨,棉布八千匹,药品三百箱,还有汽油、钢材、橡胶。这些东西如果全部从上海调出去,上海的物价会在一个月内涨到天上去。到时候最先撑不住的,不是那些有钱人,而是靠薪水过日子的公务员、教师、店员,还有那些做小买卖的。这些人一旦活不下去,就会变成不稳定因素。日本人不怕老百姓饿死,他们怕的是不稳定。所以明楼要拿“稳定”这两个字去跟松本太郎谈。这是唯一能让日本人听得进去的理由。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日本驻军司令部所在的那条街。这条街的两端都有岗哨,路中间拦着铁丝网和沙袋。两个日本兵端着三八式步枪站在岗哨前面,看到别克车开过来,其中一个走上来,伸出手。明诚停下车,摇下车窗,用日语说了几句。日本兵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了一眼车头上的小旗,退后一步,敬了个礼,挥手放行。

车子开进街区,又开了两百米,到了驻军司令部的大门口。门口站着四个日本兵,门两边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明诚把车停在大门外的停车场,和明楼一起下车。一个穿军装的日本副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明楼,走上来鞠了一躬。

“明顾问,松本司令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明楼点了点头,跟着副官走进大门。明诚跟在他身后。三个人穿过一个铺着碎石子的院子,走进司令部的主楼。楼里很暗,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刷着深绿色的油漆,天花板上吊着几盏灯泡,光线昏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日本军官,有的夹着文件,有的提着公文包,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经过明楼身边的时候,他们会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审视,有不屑,也有好奇。一个中国人能走进日本驻军司令部的最核心区域,在上海并不多见。

副官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是深棕色的,上面钉着一块铜牌,刻着“司令官室”四个字。副官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松本太郎的声音。

“进来。”

副官推开门,侧身让明楼和明诚进去。办公室很大,比李士群的办公室至少大一倍。正对面是一扇大窗户,窗帘拉开着,阳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窗户左边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着日文书和中文书,还有一些卷起来的军事地图。窗户右边挂着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上面插着各种颜色的小旗子。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松本太郎就坐在桌子后面。

松本太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剪得很短。他穿着一身黄呢军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肩章上缀着两颗金星。他的脸是典型的日本人的脸,颧骨高,眼睛不大,眼角往下耷拉着,看起来像是一直在眯着眼睛看人。但明楼知道,这个人的眼睛一点都不眯。相反,他的目光非常锐利,锐利到能让人在几秒钟之内就感到不自在。

松本太郎看到明楼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明顾问,请坐。”

明楼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明诚站在他身后。松本太郎看了一眼明诚,没有说什么。在上海的官场里,明楼走到哪里都带着明诚,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松本太郎也习惯了。

“明顾问,你电话里说,对那份物资调配令有问题?”松本太郎开门见山,他的中国话比山本一郎要好得多,几乎没有口音。

明楼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但没有翻开。他看着松本太郎,直接说:“松本司令,这份调配令,如果按照现在的数量执行,上海的经济会出大问题。”

松本太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看着明楼。“说说看。”

明楼说:“上个月,经济司已经从上海调出了八千吨粮食、五千匹棉布和两百箱药品给前线。这个月,您要求再调一万两千吨粮食、八千匹棉布和三百箱药品。增长幅度是五成。但上海的物资库存并没有增加。从江苏和安徽调过来的补给,最快也要一个半月之后才能到。这意味着,在这一个半月里,上海要靠着不到正常库存一半的物资,养活三百万人。”

松本太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明楼。

明楼继续说:“物资少了,价格就会涨。粮食价格涨一倍,棉布价格涨两倍,这是保守估计。上海的公务员有将近两万人,他们的薪水是固定的。粮价涨一倍,他们的薪水就等于砍了一半。这些人掌握着上海的基层行政,如果他们活不下去了,谁去收税?谁去管户口?谁去维持治安?松本司令,上海是后方。后方的稳定,比前线的几百箱弹药更重要。”

松本太郎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坐直了身子,把交叉的手指松开,放在桌面上。

“明顾问,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但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前线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糟糕。上个月,我们在湖南打了一场硬仗,伤亡很大。伤兵需要药品,士兵需要吃饭,车辆需要汽油。这些物资,如果不从上海调,从哪里调?”

明楼说:“可以分批调。把一万两千吨粮食分成三批,每个月调四千吨。这样上海的压力会小很多,库存也有时间周转。”

松本太郎摇了摇头。“分批不行。前线等不了。”

明楼说:“那就从江苏和安徽的库存里提前调。江苏的苏州、无锡、常州,仓库里都有存粮。安徽的芜湖、安庆也有。如果松本司令能下令,让当地的驻军把库存的粮食和棉布优先调到上海,上海就可以先把物资调给前线。这样既不影响前线的补给,也不会把上海压垮。”

松本太郎看着明楼,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欣赏,而是掂量。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明楼,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他看了大约有半分钟,然后转过身。

“明顾问,你这个办法,我不是没想过。但江苏和安徽的驻军,不会听我的。”

明楼没有说话。他知道松本太郎在说什么。日本在中国的驻军,分为关东军、华北方面军、华中方面军、华南方面军,每一路都有自己的指挥系统,彼此之间并不买账。松本太郎是上海驻军的司令,管不了江苏和安徽的驻军。这是日本军队内部的派系问题,不是松本太郎一个人能解决的。

松本太郎走回桌前,坐下来。“所以,物资只能从上海调。”

明楼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松本司令,如果是这样,那我有两个请求。”

松本太郎说:“你说。”

明楼说:“第一,经济司需要权力,对上海的粮食市场进行限价。不能让粮商趁机哄抬价格。第二,调出去的物资,需要给上海留一个口子。比如一万两千吨粮食,调走一万吨,留两千吨给上海的公务人员做平价粮。这样至少能保证最基层的行政机器还能运转。”

松本太郎想了想。“第一个请求,我可以答应你。经济司有权对粮食限价,如果有人哄抬价格,宪兵队会配合你抓人。第二个请求——”他停顿了一下。“两千吨太多了。一千吨。”

明楼说:“一千五百吨。”

松本太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明顾问,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明楼说:“松本司令,我不是在讨价还价。我是在替您算账。一千吨粮食,分给两万公务人员,每个人五十公斤。五十公斤粮食,一个人吃,省着点能吃三个月。但公务人员不是一个人,他们有家眷。一个人背后至少有三口人。五十公斤分给三口人,只能吃一个多月。一个多月之后怎么办?到时候他们还是活不下去。活不下去了,还是要闹。闹起来,您还是要派宪兵去镇压。镇压需要人力,需要子弹,需要时间。这些成本加起来,比多留五百吨粮食要高得多。”

松本太郎沉默了。他看着明楼,眼神里的掂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谨慎的评估。这个男人,不简单。他不是在求情,也不是在讲大道理,他在算账。把所有的因素都换算成成本,然后告诉松本太郎,哪个方案的成本更低。这种方式,松本太郎很熟悉。在日本军部里,那些参谋本部的精英们就是这么说话的。

“好。”松本太郎终于开口了。“一千五百吨。但有一个条件。”

明楼说:“松本司令请讲。”

松本太郎说:“那批军火的事,你知道了吧。”

明楼的心动了一下。军火的事。梁仲春的军火。松本太郎突然把话题从粮食转到军火上,这个转折太陡了。他不是在闲聊,他是在试探。

明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听说了。特高课抓了76号的梁仲春。”

松本太郎说:“不只是梁仲春。山本一郎怀疑76号的副主任郑耀先也参与了。今天早上,山本去了76号,当面问了郑耀先。郑耀先否认了。李士群也替他说话。”

明楼没有说话。他知道松本太郎还有下文。

松本太郎说:“明顾问,你觉得郑耀先这个人,有问题吗?”

明楼看着松本太郎。这个问题很危险。松本太郎是驻军司令,他不直接管特高课,也不直接管76号。他突然问起郑耀先,绝不会是随口一问。他是在摸明楼的态度。明楼是经济司的人,和76号没有直接关系。但明楼在上海的官场里待了这么久,他对76号的人一定有看法。松本太郎要听的,就是这个看法。

明楼想了想,说:“松本司令,我跟郑耀先接触不多。76号和经济司的业务交集很少。但从有限的几次见面来看,这个人做事很稳,话不多,不容易让人看透。至于他有没有问题,我没有证据,不敢乱说。”

松本太郎说:“那你觉得,山本一郎为什么怀疑他?”

明楼说:“山本课长是搞情报的。搞情报的人,怀疑一切是职业习惯。郑耀先是76号的副主任,手里掌握着76号的行动力量。这样的人,山本课长不怀疑他,反而奇怪。”

松本太郎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一动,而是眼睛里有了笑意。

“明顾问,你很会说话。你没有说郑耀先有没有问题,你只是分析了山本一郎为什么会怀疑他。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明楼低下头。“松本司令过奖了。”

松本太郎站起来。“粮食的事,就按你说的办。一千五百吨,留给上海的公务人员。剩下的调走。限价的事,经济司拟一个方案送过来,我签字。”

明楼也站起来。“多谢松本司令。”

松本太郎抬起手。“不用谢我。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上海不能乱。乱了,我的后方就不稳。后方不稳,前线就打不赢。这个道理,我懂。”

他走到明楼面前,看着他。“明顾问,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上海,能活得很好。但聪明人也要记住一件事——不要聪明过头。”

明楼看着松本太郎的眼睛。松本太郎的眼睛里没有杀意,但有一种比杀意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那是一种掌控感。他让你知道,他什么都明白,只是暂时没有动你。不是因为不能动,而是因为还没到动的时候。

明楼说:“松本司令的话,我记住了。”

松本太郎点了点头。“去吧。”

明楼和明诚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还是那么暗,灯泡的光昏黄昏黄的。他们下了楼,穿过院子,走到停车场。上了车,明诚发动车子,驶出驻军司令部的大门。车子拐上大马路之后,明诚才开口。

“大哥,松本太郎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明楼看着窗外。“他在警告我。他知道我在粮食调配令上做文章,不完全是为了汪伪政权。”

明诚说:“他怀疑你?”

明楼说:“他不怀疑。他是确定。只是他没有证据,也不需要证据。在他眼里,我是不是抗日分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不能帮他稳住上海的经济。只要我还有用,他就不会动我。哪天我没用了,他会第一个把我抓起来。”

明诚沉默了。车子继续往前开。过了好一会儿,明诚又说:“他突然问起郑耀先,是什么意思?”

明楼说:“两种可能。第一,他在试探我对76号的态度。76号是汪伪的特务机关,经济司是汪伪的行政机关。两个系统之间,本来就有矛盾。他想知道,我站哪边。第二,他真的对郑耀先有兴趣。山本一郎怀疑郑耀先,松本太郎未必不相信山本的判断。但他不会直接插手特高课的事。他问我,是想从侧面了解郑耀先。”

明诚说:“那郑耀先到底是什么人?”

明楼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还在来来往往。一个报童站在路口,举着一叠报纸,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车子的引擎声盖住了。明楼看着那个报童,想起了自己在巴黎的时候,也曾在街角买过报纸。那时候他还是个学生,每天最关心的是课堂上的经济模型和图书馆里的新书。那时候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坐在汪伪政府的汽车里,刚刚跟一个日本将军谈完一笔关于粮食的交易,然后被问到另一个中国特务是不是抗日分子。

“不管他是什么人。”明楼终于开口了。“现在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山本一郎盯上了他,汪曼春也盯上了他。这两个人联起手来,郑耀先的日子不会好过。”

明诚说:“如果他真的是我们这边的人,我们要不要——”

“暂时不要。”明楼打断他。“我们的任务是经济司。76号的事,我们插不上手。强行插手,反而会暴露自己。郑耀先如果真的是那边的人,他的上线会保护他。如果他不是,那是他自己的事。”

明诚点了点头。车子继续开,拐进了一条比较窄的马路。这条马路两边都是两层的楼房,楼下是店铺,楼上是住家。晾在窗外的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几个小孩子蹲在路边玩弹珠。明楼看着这些,忽然想到一件事。

“阿诚,梁仲春被抓了,他老婆孩子现在在哪?”

明诚说:“还在上海。梁仲春的老婆带着孩子住在法租界,一栋小洋楼里。梁仲春出事之后,汪曼春的人去搜查过,但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老婆什么都不知道,汪曼春也就没有为难她。”

明楼说:“让人暗中照看一下。梁仲春这个人,虽然不是好人,但他的老婆孩子是无辜的。而且,他在特高课里没有供出我们,这份人情要记着。”

明诚说:“明白。我让可靠的人去盯着。”

车子开回了经济司。明楼下了车,走进办公楼。走廊里,他遇到了周佛海。周佛海从对面走过来,脸上带着急切的表情。

“明楼,怎么样?松本答应了?”

明楼点了点头。“答应了。留一千五百吨给上海的公教人员,剩下的调走。限价的事,他也同意了。我明天拟一个方案送过去。”

周佛海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辛苦了。”他拍了拍明楼的肩膀,转身走了。

明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解开领口的扣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和松本太郎的这场对话,前后不过二十分钟,但耗费的心力,比开一整天的会还多。松本太郎这个人,每一句话都不是白说的。他在粮食的问题上做了让步,不是因为明楼说服了他,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想让步。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在军部那边交代得过去的理由。明楼给了他这个理由。所以他才答应得那么爽快。至于军火的事,郑耀先的事,那是他在敲打明楼。让明楼知道,他松本太郎的眼睛,不只盯着经济司,也盯着76号,盯着整个上海的官场。谁的手不干净,他心里都有数。

明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郑耀先的样子。中等身材,面容冷峻,眼神平静得像是死水。在76号的会议上,这个人总是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说在点子上。李士群很信任他,把行动处交给他分管。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是抗日分子,那他的心理素质,绝对是顶尖的。在76号那种地方,每天面对着李士群、汪曼春、山本一郎这些人的审视,还能保持那样的平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明楼睁开眼睛,打开抽屉,取出一支烟点上。他不常抽烟,只有在需要高度集中精神的时候才抽。烟雾在面前升起来,他透过烟雾看着墙上的上海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着几个点,那是日本人的物资仓库、驻军地点和宪兵队的分布。这些点,都是他这三年一点一点摸清楚的。每一个点背后,都有他精心编织的关系网。这个关系网里,有替日本人做事的汉奸,有表面上中立实际上两边通吃的商人,也有暗中替抗日组织传递消息的线人。他像一个蜘蛛,坐在网的中央,感受着每一根丝线的震动。

但郑耀先不在他的网里。郑耀先是另一张网里的蜘蛛。两张网偶尔会碰到一起,但从不交织。这是明楼刻意保持的距离。他知道,在敌人的心脏里潜伏,最忌讳的就是互相串连。串得越多,暴露的风险越大。所以即便他怀疑郑耀先可能是同志,他也从不主动接近。他只观察,只判断,只记录。等到哪一天,需要用到这些判断的时候,他会用上的。

烟抽到一半,明诚推门进来。他走到明楼面前,压低声音。

“大哥,刚刚收到消息。汪曼春下午去了法租界,见了一个人。”

明楼把烟按灭。“什么人?”

明诚说:“老金。就是帮汪曼春打开梁仲春保险柜的那个锁匠。汪曼春和他在一家茶馆里待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老金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明楼想了想。“汪曼春让他去开别人的保险柜了。”

明诚说:“会是谁的?”

明楼说:“两个可能。要么是郑耀先的,要么是——”他停顿了一下。“我的。”

明诚的脸色变了一下。“大哥,你的保险柜里有什么?”

明楼说:“什么都没有。真正要紧的东西,从来不放在保险柜里。但汪曼春不知道。她让人开我的保险柜,说明她对我的怀疑已经到了一个新地步。”

明诚说:“要不要动老金?”

明楼摇头。“不行。动了他,等于告诉汪曼春我确实有问题。老金不能动,但可以盯住。他去了哪里,开了谁的保险柜,见了什么人,全部要盯住。”

明诚说:“我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明楼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明天我去特高课开会,山本一郎召集的。76号的人也会去。汪曼春、李士群、郑耀先,应该都在。”

明诚说:“山本一郎召集的会?什么议题?”

明楼说:“通报上没有写。只说讨论上海的治安问题。但这个时间点,梁仲春刚被抓,军火的事还没有查清楚,山本一郎突然召集各系统的人开会,不会是真的为了讨论治安。他一定有别的事。”

明诚说:“我陪你去。”

明楼点头。“去准备吧。”

明诚出去了。明楼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又点了一支烟。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他抽完这支烟,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楼下的马路上,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摊主正在收摊。一个巡捕走过去,跟摊主说了几句话,摊主连连点头,推着车子走了。巡捕站在原地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也走了。

这条街上每天都有巡捕,但这个巡捕是生面孔。明楼记住了他的脸。

他放下窗帘,走回桌前,打开台灯。灯光照亮了桌上的一份文件,是明天要送给松本太郎签字的限价方案草案。他拿起笔,开始修改。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工整而清晰。每一条措施,每一个数字,他都反复斟酌。这份草案表面上是为了稳住上海的经济,实际上,里面藏着三条暗线。第一条,通过限价,切断日本军方和上海黑市商人之间的利益链条。第二条,通过平价粮的分配,把一部分粮食转移到地下组织能够触及的渠道里。第三条,通过物资调配的数字游戏,让日本人对上海的真实物资储备量产生误判,为将来可能的反攻留出空间。

这三条暗线,藏在密密麻麻的公文措辞里,像三根针藏在棉花里。不懂的人看了,只是一份普通的行政文件。懂的人看了,才能看出里面的门道。而能看懂的人,在上海不超过三个。明诚是一个。

明楼改完草案,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他把文件收好,锁进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关了台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办公室的灯都灭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值班室还亮着灯。他走过值班室的时候,里面的值班员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下楼,出了大门。明诚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

上了车,明诚说:“大哥,回明公馆?”

明楼说:“不。去码头。”

明诚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车子发动,拐了个弯,朝码头的方向开去。夜色里的上海,比白天安静了许多。路灯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把法桐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一辆黄包车从旁边经过,车夫的脚步声和车轮的滚动声,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明楼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道,脑子里反复想着明天特高课的会议。山本一郎想干什么?汪曼春想干什么?郑耀先会怎么做?明天他将同时面对这三个人。这意味着,明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要精确到毫厘。任何一点破绽,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到了码头附近。明诚把车停在一个僻静的地方,熄了火。明楼下了车,明诚跟在身后。两个人沿着码头边上的仓库墙根走,走了一段,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来。明诚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铁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码头工人的粗布衣服,脸上满是皱纹。他看到明楼,没有说话,侧身让开。明楼和明诚走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仓库里堆着一排排木箱子,上面印着日文和中文的标记。这是从日本运来的军用物资,暂时存放在这里,等待转运。明楼走到最里面的一排箱子前,停下来。明诚走到旁边,撬开一个箱子的盖子。箱子里装的是日军的军服和皮带。明诚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会儿,从军服下面掏出一个小铁盒。他把铁盒递给明楼。明楼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卷微缩胶卷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松本明日调粮船队出港,三艘,航线不变。

明楼看完,把纸条递给明诚。明诚掏出打火机,点燃纸条,看着它烧成灰烬。明楼把微缩胶卷装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扣好扣子。然后他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那个开门的男人又出现了。明楼看着他。

“这批货还有多久转运?”

男人说:“后天。”

明楼点了点头。“转运之前,把三号箱和七号箱的位置换一下。”

男人说:“明白。”

明楼和明诚走出仓库。铁门在身后关上了。两个人沿着原路走回去,上了车。明诚发动车子,驶离码头。车内,明楼的手伸进上衣口袋,摸了摸那个微缩胶卷。胶卷里拍的是码头仓库的物资清单。日本人在上海的所有军需物资,从枪支弹药到粮食药品,从来源到去向,全部记录在上面。这份情报送到苏北,新四军就能精确地知道,哪艘船装的什么货,什么时间走什么航线。打,还是不打,打哪艘,怎么打,都有了依据。

但这份情报的传递,只是今晚行动的一半。明楼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他要赶到另一个地方,见另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有一份名单,是汪伪政权打算在下个月提拔的一批官员的名字。这份名单对地下组织来说非常重要。知道敌人要用谁,就能提前做工作。能拉拢的拉拢,拉拢不了的就防范。

明诚把车开得很快,但不超速。在上海市区,超速会引起巡捕的注意。他们不需要额外的注意。车子穿过几条街,拐进法租界。法租界的夜晚比华界安静得多,马路两边的法桐修剪得整整齐齐,路灯是欧式的铁艺灯柱,光线柔和。明诚把车停在一家西餐厅门口。明楼下了车,整了整衣领,走进餐厅。

餐厅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法国夫妇,正在低声交谈。吧台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国男人,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一份法文报纸。明楼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服务员走过来,明楼点了一杯红酒。服务员走了。

明楼没有看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个互不相识的客人。过了一会儿,明楼的红酒端上来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男人听到敲击声,把报纸翻了一页。

“今天的晚报上说,米价又要涨了。”男人说,声音很轻。

明楼说:“涨不了。经济司要限价了。”

男人说:“限得住吗?”

明楼说:“限得住要限,限不住也要限。”

男人把报纸合上,放在吧台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皮夹,抽出几张钞票,压在咖啡杯下面。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报纸,往外走。经过明楼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自然地垂下来,碰了一下明楼的膝盖。明楼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滑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他没有动,继续喝红酒。

男人走出了餐厅。明楼又坐了两分钟,喝完红酒,结账走人。上了车,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一个折叠得很小的纸片。他拿出来,展开。是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现任职务和拟提拔的职务。明楼快速扫了一遍,把名单重新折好,装进另一个口袋里。这份名单上的大部分人,他都不认识。但有三个名字,他认识。其中一个在伪政府里管物资调配,一个管新闻检查,还有一个在警察局管户籍。这三个人如果被提拔到关键位置,对地下组织的工作会造成很大麻烦。

车子开回了明公馆。明公馆是一栋三层的花园洋房,铁艺大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明楼下了车,走进大门。客厅里亮着灯,明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显然是在等他。看到明楼进来,明镜放下书,站起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明楼脱下大衣,递给明诚。“开了个会,又去见了个人。”

明镜看着他,欲言又止。她知道明楼在做什么。虽然明楼从来没有跟她明说过,但她不傻。自己的弟弟在替谁做事,她心里有数。她只是不说破。不说破,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在这个家里,有些话永远不需要说出口。

明楼走到她面前,握了握她的手。“大姐,不用担心。”

明镜叹了口气。“我不担心。我只是——”她没有说下去。

明楼说:“我知道。”

他松开手,上楼去了。明诚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进了二楼的书房,明诚把门关上。明楼走到书桌前坐下,把微缩胶卷和名单都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微型相机和几个空白胶卷。他把名单摊平,用微型相机一页一页地拍下来。拍完之后,他把名单递给明诚。

“烧掉。”

明诚接过名单,走到壁炉前,划了一根火柴,点燃名单的一角。火苗蹿起来,纸片卷曲着变成灰烬。明楼把拍好的胶卷和码头仓库的微缩胶卷放在一起,装进一个特制的空心钢笔里。这支钢笔明天会通过交通员送出去,三天之后到达苏北。

做完这一切,明楼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今天一天,他见了一个日本将军,一个码头工人,一个地下交通员。和松本太郎讨论了粮食,从仓库里取走了情报,在西餐厅里交换了名单。三件事,每一件都走在刀刃上。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但他走对了。至少今天走对了。

明诚端了一杯热茶进来,放在他面前。明楼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明镜从杭州托人带过来的。在上海,能喝到今年的新茶,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

“大哥,明天的会,你有什么打算?”明诚问。

明楼放下茶杯。“以不变应万变。山本一郎想干什么,我们去了才知道。但在去之前,有一件事要做。”

明诚说:“什么事?”

明楼说:“查清楚老金今天下午见了汪曼春之后,去了哪里。”

明诚点头。“我让人连夜查。”

明楼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色里静静站着,树叶一动不动。远处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暗红色。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转过身。

“阿诚,你有没有觉得,最近的上海,比以前更安静了?”

明诚想了想。“是更安静了。但安静得不对劲。”

明楼点了点头。“暴风雨来之前,都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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