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曼春拿到账本后的第三天,山本一郎召见了李士群。特高课的办公室里,山本一郎把那几本账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给李士群看。李士群坐在对面,脸色越来越沉。账本上写得很清楚,梁仲春这几年做的每一笔走私生意,卖给谁、多少钱、什么时候卖的,一笔不落。有卖给游击队的药品和粮食,有卖给日本人的军火,还有卖给租界洋行的布匹和煤油。李士群看完,沉默了很久。
“山本课长,这些账本是从哪里来的?”
山本一郎说:“汪处长查到的。”
李士群看了汪曼春一眼。汪曼春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李士群收回目光,看着山本一郎。“山本课长打算怎么处理?”
山本一郎说:“梁仲春是你的手下,你看着办。”
李士群沉默了一会儿。“梁仲春这个人,贪是贪了点,但对76号还是忠心的。他做的那些生意,有一部分也是为了76号的运转。”
山本一郎看着他,眼神锐利。“李主任,你的意思是,不处理?”
李士群说:“不是不处理。是缓一缓。梁仲春在76号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将功补过。”
山本一郎想了想。“好。我给你一个面子。但梁仲春必须收敛。如果再有下次,我不会客气。”
李士群说:“是。我会教训他。”
从特高课出来,李士群把汪曼春叫到一边。“汪处长,你查梁仲春,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汪曼春说:“李主任,我是奉山本课长的命令查的。”
李士群看着她,眼神冰冷。“汪处长,你是76号的人,不是特高课的人。查76号的人,要先告诉我。这是规矩。”
汪曼春低下头。“是。我记住了。”
李士群转身走了。汪曼春站在原地,手在发抖。她知道,李士群生气了。但她不在乎。她要的是郑耀先,不是李士群的原谅。
李士群回到76号,把梁仲春叫到办公室。梁仲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笑嘻嘻地坐下来。“李主任,什么事?”
李士群把那几本账本扔在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梁仲春拿起来一看,脸色瞬间变了。他的手开始发抖,翻了几页,翻不下去了。“李主任,这……这是……”
李士群说:“这是你的账本。汪曼春从你保险柜里拿到的。”
梁仲春的脸白了。“汪曼春?她……她怎么打开的?”
李士群说:“她有的是办法。”他站起来,走到梁仲春面前。“梁仲春,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走私军火,两边卖货,和游击队来往。哪一条都够你死几次的。”
梁仲春站起来,腿在发抖。“李主任,我……我错了。您给我一个机会。”
李士群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山本一郎要处理你,我替你挡了。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的那些生意,全部停掉。不许再做。”
梁仲春说:“是。是。我停。我马上就停。”
李士群说:“还有,你那些账本,我要烧掉。你的保险柜里,不许再留任何证据。”
梁仲春说:“是。我回去就烧。”
李士群挥挥手。“去吧。”
梁仲春转身离开。走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腿还在发抖。他知道,这次是李士群保了他。如果没有李士群,他已经完了。但他也知道,李士群保他,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他还有用。他必须更加小心。
他回到办公室,把保险柜里的账本全部拿出来,点了一把火烧了。火在盆里烧着,纸慢慢卷起来,变成灰烬。他看着那些灰烬,心里想着汪曼春。这个女人,太狠了。她查不到郑耀先,就来查他。他一定不会放过她。
但他现在不能动她。她背后有山本一郎。他只能忍。
晚上,梁仲春去找郑耀先。“郑副主任,出事了。”
郑耀先看着他。“什么事?”
梁仲春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郑耀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汪曼春拿到了你的账本?”
梁仲春说:“对。她让人打开的保险柜。老金干的。”
郑耀先心里一动。老金。汪曼春的人。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账本里有我的名字。”他说。
梁仲春说:“有。五次。都是送货的记录。”
郑耀先沉默。
梁仲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歉意。“郑副主任,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郑耀先说:“没什么。那些记录证明不了什么。”
梁仲春说:“但汪曼春不会放过你。她一定会拿这些做文章。”
郑耀先说:“我知道。”
梁仲春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郑副主任,你到底是什么人?”
郑耀先看着他。“你说呢?”
梁仲春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帮过我,我不会出卖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郑副主任,你要小心。汪曼春这次没查到你,下次还会来。她不会放过你的。”
郑耀先说:“我知道。”
梁仲春走了。郑耀先坐在椅子上,想着这件事。汪曼春拿到了账本,里面有他的名字。虽然那些记录证明不了什么,但汪曼春一定会拿它们做文章。他必须做好准备。
晚上,他去见陆汉卿。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陆汉卿。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汪曼春拿到了梁仲春的账本。”他说。
郑耀先说:“对。里面有我的名字。”
陆汉卿说:“那些记录能证明什么?”
郑耀先说:“证明不了什么。只是送货的记录。”
陆汉卿说:“那就好。只要没有直接证据,她就不能动你。”
郑耀先说:“但她会继续查。”
陆汉卿说:“让她查。你小心点就行。”
郑耀先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陆,你说,梁仲春会不会出卖我?”
陆汉卿想了想。“不会。至少现在不会。他需要你。他的生意虽然停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他需要人帮他跑腿。你是最好的人选。”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巷子里很黑,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走了一段,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汪曼春没有因为梁仲春的事被压下来而气馁。她知道,梁仲春的账本里有郑耀先的名字。虽然那些记录证明不了什么,但至少说明郑耀先和梁仲春的关系不一般。她决定从梁仲春入手,逼他供出郑耀先。
她去找山本一郎。“山本课长,梁仲春的案子虽然压下来了,但他的账本里有郑耀先的名字。这说明郑耀先和梁仲春的关系不一般。我们可以从梁仲春入手,逼他供出郑耀先。”
山本一郎想了想。“李士群不会同意。他保了梁仲春,就不会让我们动他。”
汪曼春说:“那我们就不动梁仲春。我们动别人。”
山本一郎说:“动谁?”
汪曼春说:“童虎。梁仲春的小舅子。他是梁仲春的弱点。如果我们抓了童虎,梁仲春一定会慌。他一慌,就会出错。”
山本一郎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汪处长,你很聪明。但你要记住,童虎也是76号的人。抓他,也要李士群同意。”
汪曼春说:“我明白。我会先跟李主任说。”
山本一郎点点头。“好。你去办。”
汪曼春去找李士群。“李主任,我想查童虎。”
李士群皱起眉头。“童虎?查他什么?”
汪曼春说:“他是梁仲春的小舅子,也是梁仲春的帮手。梁仲春的很多生意,都是通过童虎经手的。如果查到童虎,就能逼梁仲春开口。”
李士群沉默了一会儿。“汪处长,你还在查梁仲春?我已经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汪曼春说:“李主任,我不是在查梁仲春。我是在查郑耀先。童虎和郑耀先也有来往。如果查到童虎,也许能找到郑耀先的证据。”
李士群看着她,眼神复杂。“汪处长,你为什么非要查郑耀先?”
汪曼春说:“因为他是共党。”
李士群说:“你有证据吗?”
汪曼春说:“现在还没有。但很快就会有。”
李士群沉默了很久。“好。你查童虎。但不要动梁仲春。”
汪曼春说:“是。”
她转身离开。李士群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个女人,太固执了。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他不能让她动梁仲春。梁仲春虽然贪,但他是76号的人。他不能让特高课的人觉得76号好欺负。这是他的底线。
汪曼春开始查童虎。她让人盯住童虎的一举一动,记录他见的每一个人,去的每一个地方。童虎不知道有人在盯他,每天还是上班下班,偶尔去赌场玩玩,偶尔去找女人。他以为账本的事过去了,姐夫没事了,他也就没事了。他不知道,一张网正在向他收拢。
查了几天,汪曼春发现了一个情况。童虎每个月的月初,都会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是法租界的一条小街,街上有几家赌场和妓院。童虎去那里,不是去赌钱,也不是去找女人。他去那里,是去见一个人。那个人是谁?汪曼春让人去查。查了几天,查到了。那个人叫阿贵,是码头上的一个搬运工。就是那个接触过那批军火的阿贵。他没有死,也没有跑,他就在上海。童虎每个月都去见阿贵。这说明什么?说明阿贵和梁仲春有关系。那批军火的事,梁仲春一定知道内情。
汪曼春兴奋起来。她让人继续盯。下个月月初,童虎又去了那条小街。汪曼春亲自带人去,躲在暗处。童虎走进一家赌场,过了一会儿,阿贵也来了。两个人在赌场里待了半个小时,然后一起出来。汪曼春挥挥手,她的人冲上去,把童虎和阿贵都抓了。
童虎被带到特高课,吓得浑身发抖。“汪处长,我……我怎么了?”
汪曼春说:“童组长,你认识阿贵吗?”
童虎说:“认识。他是我姐夫的朋友。”
汪曼春说:“你每个月都去见他,做什么?”
童虎说:“给他送钱。我姐夫让我送的。”
汪曼春说:“为什么给他送钱?”
童虎说:“因为他帮我姐夫办过事。我姐夫说,不能亏待他。”
汪曼春说:“办什么事?”
童虎说:“我不知道。我姐夫没说。”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锐利。“童组长,你在说谎。”
童虎说:“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
汪曼春说:“用刑。”
几个日本兵上前,把童虎按在地上。童虎吓得大叫。“我说。我说。”
汪曼春挥手让日本兵退下。“说。”
童虎说:“那批军火。就是那批坏的军火。是我姐夫让阿贵动的手脚。”
汪曼春心跳加速。“你姐夫让阿贵动的手脚?”
童虎说:“对。我姐夫说,那批军火是卖给日本人的,不能让他们用。就让阿贵在里面动了手脚。”
汪曼春说:“你姐夫为什么要这么做?”
童虎说:“我不知道。他没说。也许……也许是因为他恨日本人。”
汪曼春沉默。梁仲春恨日本人?不可能。他走私军火给日本人,赚日本人的钱,怎么会恨日本人?一定有人让他这么做的。那个人是谁?是郑耀先。
她让人把童虎关起来,然后去找山本一郎。“山本课长,查到了。那批军火,是梁仲春让阿贵动的手脚。”
山本一郎脸色变了。“梁仲春?”
汪曼春说:“对。童虎亲口说的。”
山本一郎沉默了很久。“梁仲春为什么要这么做?”
汪曼春说:“可能是有人让他这么做的。那个人,可能就是郑耀先。”
山本一郎看着她,眼神冰冷。“汪处长,你的推理,每次都指向郑耀先。但每次都没有直接证据。”
汪曼春说:“这次有。童虎的供词就是证据。”
山本一郎说:“童虎的供词,能证明梁仲春动了手脚。但不能证明郑耀先参与了。”
汪曼春说:“那就审梁仲春。他一定会供出郑耀先。”
山本一郎想了想。“好。审梁仲春。”
他让人去叫梁仲春。梁仲春很快来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笑嘻嘻地走进来。“山本课长,什么事?”
山本一郎看着他,眼神冰冷。“梁处长,那批军火的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梁仲春的脸色变了。“山本课长,那件事不是已经结了吗?方文清已经承认了。”
山本一郎说:“方文清是替罪羊。真正的凶手是你。”
梁仲春的脸白了。“山本课长,您说什么?我不明白。”
山本一郎说:“童虎已经招了。是你让阿贵动的手脚。”
梁仲春愣住了。他看着汪曼春,又看着山本一郎,嘴唇在发抖。“山本课长,我……我没有。童虎在胡说。”
山本一郎说:“胡说?那你怎么解释阿贵的事?”
梁仲春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他完了。童虎那个蠢货,把他出卖了。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山本课长,我……我是让人动了手脚。但我不是故意的。”
山本一郎说:“不是故意的?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梁仲春说:“因为……因为有人逼我。”
山本一郎说:“谁?”
梁仲春说:“郑耀先。”
汪曼春心跳加速。终于,他开口了。
梁仲春说:“是郑耀先让我这么做的。他说,那批军火不能给日本人用。他说他有办法,不会让人发现。我……我就信了他。”
山本一郎看着他,眼神锐利。“梁仲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指控76号的副主任。”
梁仲春说:“我知道。但我说的是实话。”
山本一郎沉默了一会儿。“好。我会查。”
他让人把梁仲春带下去。汪曼春站在一旁,心跳如鼓。终于,她找到证据了。梁仲春亲口说的,是郑耀先让他动的手脚。这一次,郑耀先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