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汉卿的药店被搜查后的第三天,汪曼春拿到了搜查报告。
报告很薄,只有两页纸。上面写着搜查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以及搜查结果。结果那一栏只有四个字:一无所获。
她把报告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桌上,点了一支烟。
什么都没搜到。这在她意料之中。陆汉卿做了几十年地下工作,不会把东西放在明处。但她需要的是证据。哪怕是一个微小的破绽,一个说不清楚的细节,都足以让她向山本一郎申请再次搜查。
她拿起电话,打给老金。
“老金,陆汉卿那个药店,你盯了多久了?”
老金说:“断断续续,大半年了。”
“他平时除了看病抓药,还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病抓药。偶尔有人来找他聊天,都是些老头子,聊几句就走。”
“那些老头子,你都查过吗?”
“查过。都是普通人,没什么背景。”
汪曼春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没有出过远门?”
“没有。最远去过城西的一个朋友家。也是开药店的。”
汪曼春记下了这个信息。
“那个朋友叫什么?”
“姓周。周德贵。”
汪曼春心里一动。周德贵?和周老板一个姓。是巧合吗?
“查一下这个周德贵。看看他和周老板有没有关系。”
老金说:“是。”
三天后,老金送来报告。周德贵,五十七岁,江苏人,在上海开药店十几年了。他和周老板没有亲戚关系,但两个人是老乡,认识很多年。周老板每个月去城西,就是去周德贵的药店。
汪曼春看着这份报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老板每个月去周德贵的药店。周德贵和陆汉卿是朋友。陆汉卿的药店是联络站。那周德贵的药店呢?是不是也是联络站?
她让人去查周德贵的药店。
查了几天,结果出来了。周德贵的药店很普通,没什么可疑的。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周德贵每个月都会去一次陆汉卿的药店。去干什么?说是聊天。但聊什么,没人知道。
汪曼春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心里有了一个轮廓。
周老板——周德贵——陆汉卿——郑耀先。这是一条线。周老板把情报送到周德贵那里,周德贵转给陆汉卿,陆汉卿再转给郑耀先。或者反过来。
她去找山本一郎。
“山本课长,我发现了一条新线索。”
她把那些发现说了一遍。
山本一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汪处长,你这些发现,都是猜测。没有证据。”
汪曼春说:“所以需要查。”
山本一郎说:“怎么查?”
汪曼春说:“查周德贵。他和周老板是老乡,又是陆汉卿的朋友。他一定知道什么。”
山本一郎想了想,说:“好。你去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汪曼春说:“是。”
她带人去查周德贵的药店。
周德贵是个矮胖的老头子,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很和善。看到汪曼春带人进来,他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汪曼春说:“找你。你是周德贵?”
周德贵说:“是。我是。”
汪曼春说:“周老板你认识吗?”
周德贵说:“哪个周老板?”
汪曼春说:“开茶馆的那个。跳河自杀的那个。”
周德贵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认识。老乡。他常来我这里坐坐。”
汪曼春说:“他每次来,和你聊什么?”
周德贵说:“聊家常。聊聊老家的事,聊聊生意。”
汪曼春说:“就这些?”
周德贵说:“就这些。”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锐利。
“周德贵,你知道周老板是什么人吗?”
周德贵说:“知道。开茶馆的。”
汪曼春说:“不只是开茶馆的。他是共党的联络员。”
周德贵脸色变了。
“不可能。他就是个老实人。”
汪曼春说:“老实人?老实人会跳河自杀?”
周德贵沉默。
汪曼春说:“周德贵,你和周老板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也在帮共党做事?”
周德贵说:“没有。我没有。我就是个开药店的。”
汪曼春说:“那你怎么解释,你每个月都去陆汉卿的药店?”
周德贵说:“我们是朋友。去找他聊天。”
汪曼春说:“聊什么?”
周德贵说:“聊药材。聊生意。聊家常。”
汪曼春说:“那你知不知道,陆汉卿是什么人?”
周德贵说:“知道。开药店的。”
汪曼春说:“不只是开药店的。他是共党的联络员。”
周德贵的脸色变得苍白。
“不可能。他……”
汪曼春打断他。
“周德贵,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然,你就跟我们去特高课。”
周德贵沉默了很久。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开药店的。”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冰冷。
“带走。”
周德贵被带到特高课。山本一郎亲自审问。
“周德贵,你和周老板是什么关系?”
周德贵说:“老乡。朋友。”
山本一郎说:“他每次去你那里,做什么?”
周德贵说:“聊天。”
山本一郎说:“聊什么?”
周德贵说:“聊老家的事。聊生意。”
山本一郎说:“他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周德贵说:“没有。”
山本一郎说:“你有没有给他什么东西?”
周德贵说:“没有。”
山本一郎看着他,眼神锐利。
“周德贵,你知道说谎的后果吗?”
周德贵说:“我没有说谎。”
山本一郎说:“用刑。”
几个日本兵上前,把周德贵按在地上。周德贵吓得浑身发抖。
“我说。我说。”
山本一郎挥手让日本兵退下。
“说。”
周德贵说:“周老板每次来,都会给我一个纸包。让我转交给陆汉卿。”
山本一郎说:“纸包里是什么?”
周德贵说:“我不知道。我没看过。”
山本一郎说:“你什么时候转交给陆汉卿?”
周德贵说:“第二天。我去他的药店,把纸包给他。”
山本一郎说:“陆汉卿给你什么?”
周德贵说:“有时候给钱。有时候给个纸包,让我转给周老板。”
山本一郎说:“那些纸包里是什么?”
周德贵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山本一郎沉默了一会儿。
“你帮他们传了多久?”
周德贵说:“一年多。”
山本一郎说:“一年多,你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周德贵说:“不知道。他们不让我看。我也不想看。看了就是麻烦。”
山本一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周德贵,你知道你传的那些东西是什么吗?”
周德贵说:“不知道。”
山本一郎说:“是情报。是共党的情报。”
周德贵脸色惨白。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他们是在做生意。”
山本一郎说:“做生意?做什么生意需要偷偷摸摸地传纸包?”
周德贵说不出话来。
山本一郎说:“周德贵,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帮我们抓到陆汉卿和郑耀先。否则,你就是共党的同伙。”
周德贵浑身发抖。
“我帮。我帮你们。”
山本一郎点点头。
“好。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等我们的消息。”
周德贵被放了出来。他走出特高课,站在街上,腿还在发抖。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家走。
身后跟着两个人。他知道有人跟着,但他不敢回头。
回到家,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一夜没睡。
他在想,该怎么办。帮日本人抓陆汉卿?那是出卖朋友。不帮?那是死路一条。
他想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去陆汉卿的药店。
陆汉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
“德贵?你怎么来了?”
周德贵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说:“老陆,出事了。”
陆汉卿看着他。
周德贵说:“日本人抓了我。他们知道了。知道了周老板的事,知道了你的事。”
陆汉卿的脸色变了。
“你说了什么?”
周德贵说:“我……我没办法。他们要用刑。我……”
陆汉卿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全说了?”
周德贵说:“说了。他们让我回来,让我帮他们抓你。”
陆汉卿沉默了几秒钟。
“那你现在来,是来抓我的?”
周德贵说:“不是。我是来告诉你的。你快走。日本人马上就要来了。”
陆汉卿看着他,眼神复杂。
“德贵,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周德贵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害你。”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
“你走吧。我收拾一下就走。”
周德贵说:“你快走。别收拾了。”
陆汉卿点点头。
“好。你先走。别让人起疑。”
周德贵转身离开。
陆汉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他走到后面,打开一个小柜子,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本账本,几封信,一个小本子。他把这些东西塞进怀里,从后门出去。
他刚走出后门,就听到前面传来脚步声。日本兵已经来了。
他没有回头,快步走进巷子里,七拐八绕,消失在人群中。
日本兵冲进药店,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跑了。”领头的军官说。
他让人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搜到。
消息传到特高课,山本一郎脸色铁青。
“谁走漏了风声?”
没有人回答。
山本一郎看着林一郎。
“周德贵呢?”
林一郎说:“在家。”
山本一郎说:“带他来。”
周德贵被带到了特高课。他站在山本一郎面前,浑身发抖。
“是你告诉陆汉卿的?”
周德贵说:“不是。我没有。”
山本一郎说:“那他怎么知道的?”
周德贵说:“我不知道。”
山本一郎看着他,眼神冰冷。
“周德贵,我给过你机会。你不珍惜。”
他挥挥手,几个日本兵上前,把周德贵带走了。
周德贵被关进了地下室。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但他不后悔。至少,陆汉卿跑了。他的朋友安全了。
陆汉卿跑到城西,找到一个老朋友家。那个老朋友也是个开药店的,姓刘。刘老板看到他,吓了一跳。
“老陆?你怎么了?”
陆汉卿说:“别问了。让我躲几天。”
刘老板点点头,把他带到后面一个房间里。
“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陆汉卿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几样东西。账本、信、小本子。这些东西,都是证据。他必须把它们交给郑耀先。
但怎么交?他现在不能出门。日本人一定在到处找他。
他想了很久,想了一个办法。
他让刘老板的儿子去送信。那个孩子十三岁,机灵得很。他让刘老板的儿子把一个小包袱送到一个地方,交给一个人。那个地方是城郊的一个破房子,那个人是郑耀先。
孩子去了,很快回来了。
“送到了。那个人说知道了。”
陆汉卿点点头。
现在,他只能等了。
郑耀先拿到陆汉卿的东西,是在当天晚上。
他去了城郊那栋破房子,拿到了那个小包袱。包袱里有账本、信、小本子。他翻了翻,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东西,都是他和陆汉卿这几年传递情报的记录。如果落到日本人手里,他必死无疑。
他把东西收好,回到住处,全部烧掉。
火在盆里烧着,纸慢慢卷起来,变成灰烬。他看着那些灰烬,心里想着陆汉卿。
老陆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陆汉卿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等着他去找他。
但他不能去。现在去找陆汉卿,太危险了。他只能等。
等风声过去,等日本人放松警惕。
汪曼春知道陆汉卿跑了,气得把桌上的东西都摔了。
“谁走漏的风声?”她吼道。
没有人回答。
她知道,是周德贵。周德贵去告诉陆汉卿的。但她没有证据。周德贵不承认,山本一郎也不相信她。
她去找山本一郎。
“山本课长,周德贵一定有问题。他一定是去通风报信了。”
山本一郎说:“他不承认。我们没有证据。”
汪曼春说:“那就用刑。”
山本一郎说:“用过了。他不说。”
汪曼春沉默。
山本一郎看着她,眼神复杂。
“汪处长,你太急了。急功近利,反而容易坏事。”
汪曼春说:“可是……”
山本一郎打断她。
“没有可是。这件事到此为止。陆汉卿跑了,再抓就是了。但你要记住,下次,不要打草惊蛇。”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是。”
她转身离开。
走出特高课,她站在院子里,手在发抖。
又输了。但她知道,她离真相越来越近了。陆汉卿跑了,但郑耀先还在。只要盯住郑耀先,就一定能找到陆汉卿。
她让人继续盯郑耀先。
一天,两天,三天。什么都没发现。郑耀先每天上班下班,正常得让人发疯。
汪曼春看着那些报告,心里越来越烦躁。
她知道,郑耀先在等。等风声过去。等陆汉卿的消息。
她也在等。等郑耀先犯错。
她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