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曼春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
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慢慢移动,最后消失。她看着那块光斑,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梁仲春耍了她。郑耀先躲着她。明楼防着她。李士群不信她。山本一郎也不信她。
所有人都不信她。
但她知道,她是对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小贩推着车吆喝,几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街角聊天。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的秘密是,她要抓到那些人的把柄。
她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真正可靠的人,不是梁仲春那种见钱眼开的墙头草,也不是老金那种拿钱办事的情报贩子。是一个能帮她盯着郑耀先和明楼,又不被发现的人。
她想到了一个人。
童虎。
童虎是梁仲春的小舅子,76号行动组的组长。这个人没什么脑子,但听话。梁仲春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如果能收买他,就等于在梁仲春身边安了一个眼线。梁仲春和郑耀先走得近,童虎一定能看到些什么。
她让人把童虎叫来。
童虎很快来了,站在她面前,有些紧张。
“汪处长,您找我?”
汪曼春说:“坐。”
童虎坐下。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温和。
“童组长,在76号干得怎么样?”
童虎说:“还行。托汪处长的福。”
汪曼春笑了。
“我有什么福?是你姐夫照顾你。”
童虎说:“是,是。”
汪曼春说:“你姐夫最近在忙什么?”
童虎说:“忙……忙工作。”
汪曼春说:“什么工作?”
童虎说:“就是行动处的事。”
汪曼春说:“除了行动处的事呢?”
童虎愣了一下。
“除了行动处的事?没……没什么吧。”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童组长,你跟我说实话。你姐夫和郑耀先,是不是经常在一起?”
童虎说:“是……是经常在一起。他们合作做生意。”
汪曼春说:“做什么生意?”
童虎说:“走私。药品、粮食、布匹什么的。”
汪曼春说:“还有呢?”
童虎说:“还有……还有军火。”
汪曼春眼睛亮了。
“军火?卖给谁?”
童虎说:“有时候卖给游击队,有时候卖给日本人。”
汪曼春说:“你怎么知道?”
童虎说:“我姐夫说的。”
汪曼春说:“他亲口说的?”
童虎说:“是。有一次喝酒,他说漏嘴了。”
汪曼春点点头。
“童组长,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童虎说:“是,是。汪处长放心,我不会乱说。”
汪曼春说:“那你知道,这些话如果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童虎说:“知道。我姐夫会打死我。”
汪曼春说:“不只是你姐夫。日本人也会找你。”
童虎脸色变了。
“汪处长,您……您不会说出去吧?”
汪曼春说:“那要看你怎么做了。”
童虎说:“您想让我做什么?”
汪曼春说:“帮我盯着你姐夫和郑耀先。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交易,都告诉我。”
童虎犹豫了一下。
“可是……我姐夫要是知道了……”
汪曼春说:“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童虎想了想,说:“好。我答应您。”
汪曼春点点头。
“去吧。有消息,直接来找我。”
童虎站起来,转身离开。
汪曼春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终于,她有了一个眼线。
童虎回到行动处,心里七上八下。
他知道汪曼春在查郑耀先,也知道他姐夫和郑耀先有合作。如果他把姐夫的事告诉汪曼春,姐夫知道了会打死他。但如果他不说,汪曼春也不会放过他。
他想了半天,决定先按兵不动。能拖就拖,实在拖不下去再说。
但汪曼春不给他拖的机会。
第二天,她就派人来问。
“童组长,有什么消息吗?”
童虎说:“没……没有。他们今天很正常。”
那人走了。
第三天,又来了。
“童组长,有消息吗?”
童虎说:“没有。”
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有人来问。
童虎被问得烦不胜烦,只好开始注意姐夫的行踪。
他发现,姐夫确实经常和郑耀先在一起。有时候在办公室说话,有时候出去喝茶,有时候一起去码头。他们说话的时候,总是把门关上,不让别人听。
他把这些告诉汪曼春。
汪曼春说:“他们说了什么?”
童虎说:“不知道。门关着,听不到。”
汪曼春说:“那就想办法听到。”
童虎说:“怎么听?”
汪曼春说:“你不是行动组的吗?这点办法都没有?”
童虎没办法,只好想办法。
他趁姐夫不在的时候,偷偷在他办公室装了一个窃听器。那个窃听器是他从黑市上买的,花了不少钱。
装好后,他开始监听。
第一天,什么都没听到。姐夫和郑耀先说话的声音很小,听不清。
第二天,还是听不清。
第三天,他终于听到了一句。
“……那批货什么时候到?”
是姐夫的声音。
“三天后。十六铺码头。”
是郑耀先的声音。
童虎记下来,告诉汪曼春。
汪曼春说:“什么货?”
童虎说:“不知道。没听清。”
汪曼春说:“继续听。”
童虎继续听。
第四天,他又听到了一句。
“……日本人那边催得紧,这批货一定要按时送到。”
是姐夫的声音。
“知道。我亲自去送。”
是郑耀先的声音。
汪曼春听到这个消息,眼睛亮了。
“日本人那边?郑耀先给日本人送货?”
童虎说:“好像是。”
汪曼春说:“送什么?”
童虎说:“不知道。没听清。”
汪曼春说:“继续听。”
童虎继续听。
第五天,他听到了关键的一句。
“……这批军火是给山本课长的,不能出差错。”
是姐夫的声音。
汪曼春听到这个,心跳加速。
郑耀先给山本一郎送军火?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抗日分子吗?怎么又给日本人送军火?
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郑耀先不是抗日分子。他是双面间谍。一边给日本人做事,一边给军统做事。这样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能拿钱。
但这个可能,很快被她否定了。
不对。如果他是双面间谍,那他放走那些抗日分子,怎么解释?
她想了半天,想不通。
她决定先不管这些,先把证据拿到手。
“童虎,他们什么时候送货?”
童虎说:“三天后。十六铺码头。”
汪曼春说:“好。你继续盯着。有什么情况,马上告诉我。”
童虎说:“是。”
三天后,汪曼春亲自带人去十六铺码头。
她躲在暗处,看着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等了很久,终于看到郑耀先出现了。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带着几个人,往一艘船走去。
船上有人在卸货。那些货都用木箱子装着,看起来很沉。
汪曼春挥挥手,她的人悄悄靠近。
郑耀先正要上船,突然停下来。他四处看了看,好像在观察什么。汪曼春赶紧低下头,躲在一个货堆后面。
郑耀先看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船。
汪曼春等了一会儿,正要让人行动,突然看到另一队人从旁边走过来。那些人穿着日本军服,领头的是林一郎。
林一郎走到船边,和郑耀先说了几句话,然后让人把那些木箱子搬下来。
汪曼春看着那些木箱子被搬上日本人的卡车,心里快速盘算。
郑耀先真的是给日本人送货。那批货是军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决定先不行动,看看再说。
日本人的卡车开走后,郑耀先下了船,四处看了看,然后离开。
汪曼春等郑耀先走远,才从货堆后面出来。
“汪处长,要不要跟上去?”她的人问。
汪曼春说:“不用。”
她知道,跟上去也没用。郑耀先太警觉,跟得太近会被发现。
她需要更多证据。
回到办公室,她让人去查那批军火的来源。
查了几天,结果出来了。那批军火是从德国进口的,通过香港运到上海,卖给日本人的。买主是山本一郎,中间人是梁仲春,送货人是郑耀先。
汪曼春看着这份报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郑耀先给日本人送军火,这说明他和日本人有合作。但他放走那些抗日分子,又说明他不是真心帮日本人。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郑耀先是中共的人。
中共的人,既要对付日本人,也要对付国民党。他们可以利用郑耀先给日本人送货,取得日本人的信任,然后从内部获取情报。也可以利用他放走抗日分子,保护自己人。
这个可能,越想越合理。
她兴奋起来。
终于,她找到方向了。
她去找山本一郎。
“山本课长,我有重要发现。”
山本一郎说:“什么发现?”
汪曼春说:“郑耀先可能是中共的人。”
她把那些证据说了一遍。郑耀先放走抗日分子,郑耀先给日本人送军火,郑耀先和梁仲春合作走私。
山本一郎听完,沉默了很久。
“汪处长,你说的这些,能说明什么?”
汪曼春说:“说明他在两边下注。一边帮日本人,一边帮抗日分子。”
山本一郎说:“那他到底是帮谁?”
汪曼春说:“帮他自己。”
山本一郎看着她,眼神锐利。
“汪处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汪曼春说:“知道。”
山本一郎说:“你说郑耀先是中共的人,有证据吗?”
汪曼春说:“有。那些被他放走的抗日分子,就是证据。”
山本一郎说:“那些人呢?”
汪曼春说:“跑了。”
山本一郎说:“跑了?那你怎么证明是他们是他放走的?”
汪曼春说:“因为只有他能放。”
山本一郎沉默了几秒钟。
“汪处长,你这些话,说给李士群听,他会信吗?”
汪曼春说:“不知道。”
山本一郎说:“说给我听,我也不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汪处长,我欣赏你的执着。但执着过了头,就是偏执。你太想抓到郑耀先的把柄,所以把什么都往他身上想。这样下去,你会犯错。”
他转过身。
“你回去吧。别再查了。”
汪曼春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特高课,她站在院子里,手在发抖。
山本一郎也不信她。
但她知道,她没错。
她一定会找到证据。
郑耀先知道汪曼春去码头的事。
是明楼告诉他的。
那天晚上,明楼约他在老地方见面。
“汪曼春今天去了十六铺码头。”明楼说。
郑耀先心里一震。
“她看到什么了?”
明楼说:“看到你给日本人送货。”
郑耀先沉默。
明楼看着他,眼神复杂。
“耀先,你给日本人送军火?”
郑耀先说:“是。”
明楼说:“为什么?”
郑耀先说:“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
明楼说:“取得信任,就送军火?”
郑耀先说:“那些军火,是坏的。”
明楼愣了一下。
“坏的?”
郑耀先说:“对。枪打不响,子弹炸不了。日本人用那些军火打仗,会吃大亏。”
明楼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耀先说:“明楼,你知道我是谁吗?”
明楼说:“知道。你是郑耀先。”
郑耀先说:“不只是郑耀先。”
明楼说:“那你是谁?”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是和你一样的人。”
明楼看着他,眼神复杂。
“和我一样?”
郑耀先说:“对。我们都是走在刀尖上的人。”
明楼沉默。
郑耀先说:“明楼,谢谢你帮我。”
明楼说:“不用谢。”
从明楼那里出来,郑耀先走在街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他知道,汪曼春不会放弃。她还会继续查。他必须做好准备。
汪曼春确实没有放弃。
她回到办公室,把所有的证据都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那些证据,零零碎碎,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她相信,只要继续查,一定能查到。
她让人继续盯着郑耀先,盯着明楼,盯着梁仲春。她相信,只要盯得够久,一定能发现什么。
一个月后,她终于发现了新的线索。
那天,她的人发现郑耀先去了一家茶馆。那家茶馆很普通,在一条小街上,平时没什么人去。但郑耀先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
盯梢的人悄悄跟上去,发现郑耀先去了陆汉卿的诊所。进去后,待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小包袱不见了。
盯梢的人把这件事报告给汪曼春。
汪曼春听了,眼睛亮了。
那个小包袱里是什么?郑耀先为什么要先见一个人,再去陆汉卿那里?
她让人去查那家茶馆。
查了几天,结果出来了。那家茶馆的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姓周。周老板以前在重庆开过茶馆,后来搬到上海。在重庆的时候,他和一个叫老周的人有来往。那个老周,就是陆汉卿的朋友,共党的地下交通员。
汪曼春看到这个,心跳加速。
周老板是老周的朋友,陆汉卿也是老周的朋友。那他们是不是认识?是不是在帮郑耀先传递情报?
她让人继续查。
又查了几天,她发现一个规律。郑耀先每隔十天,就会去那家茶馆一次。每次待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都会多一个小包袱。然后他再去陆汉卿的诊所,出来的时候,小包袱就不见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传递东西。那家茶馆是接头的地方,陆汉卿的诊所是交接的地方。
她兴奋得手都在发抖。
终于,她找到证据了。
她去找山本一郎。
“山本课长,我找到证据了。”
她把那些发现说了一遍。
山本一郎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那家茶馆是接头的地方?”
汪曼春说:“对。”
山本一郎说:“有什么证据?”
汪曼春说:“有。郑耀先每隔十天去一次,每次待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有小包袱。去了陆汉卿那里,小包袱就不见了。”
山本一郎说:“那包袱里是什么?”
汪曼春说:“不知道。但肯定是情报。”
山本一郎想了想,说:“好。我去查。”
他派人去盯那家茶馆。盯了几天,果然发现郑耀先又去了。他进去待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然后他去了陆汉卿的诊所,出来的时候,小包袱不见了。
山本一郎拿到报告,沉默了很久。
“汪处长,你的发现,有价值。”他对汪曼春说。
汪曼春说:“那现在怎么办?”
山本一郎说:“抓人。”
汪曼春心跳加速。
“抓谁?”
山本一郎说:“周老板。先抓他,审问。”
汪曼春说:“那郑耀先呢?”
山本一郎说:“先不动他。等周老板招了再说。”
汪曼春点点头。
第二天,周老板被抓了。
他被带到特高课,关进审讯室。山本一郎亲自审问。
“周老板,你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周老板说:“不知道。”
山本一郎说:“你和郑耀先是什么关系?”
周老板说:“郑耀先?不认识。”
山本一郎说:“不认识?他每隔十天去你的茶馆,你不认识?”
周老板说:“他是客人。客人来了,我当然接待。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山本一郎说:“那他每次去,和你说了什么?”
周老板说:“没说什么。就是喝茶,坐一会儿就走。”
山本一郎说:“那他手里的小包袱,是怎么回事?”
周老板说:“小包袱?我不知道。他来的时候没有,走的时候也没有。”
山本一郎看着他,眼神锐利。
“周老板,你在说谎。”
周老板说:“我没有说谎。”
山本一郎说:“用刑。”
几个日本兵上前,把周老板按在地上,开始用刑。周老板惨叫起来,但就是不说话。
审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审出来。
山本一郎让人把他关起来,然后去找汪曼春。
“汪处长,周老板不招。”
汪曼春说:“那就再审。”
山本一郎说:“再审也没用。他不说,我们没办法。”
汪曼春说:“那郑耀先呢?”
山本一郎说:“先不动他。没有证据。”
汪曼春说:“可是……”
山本一郎打断她。
“汪处长,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人。这是规矩。”
汪曼春沉默。
山本一郎说:“你回去吧。这件事,我会处理。”
汪曼春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特高课,她站在院子里,手在发抖。
又输了。
但她知道,她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郑耀先知道周老板被抓的事。
是明楼告诉他的。
那天晚上,明楼约他在老地方见面。
“周老板被抓了。”明楼说。
郑耀先心里一震。
“什么时候?”
明楼说:“今天下午。”
郑耀先沉默。
明楼看着他,眼神复杂。
“耀先,周老板是谁?”
郑耀先说:“一个朋友。”
明楼说:“只是朋友?”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是帮我传递情报的人。”
明楼说:“那他会不会招?”
郑耀先说:“不会。”
明楼说:“你怎么知道?”
郑耀先说:“因为他是我的人。”
明楼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耀先说:“明楼,谢谢你告诉我。”
明楼说:“不用谢。”
从明楼那里出来,郑耀先走在街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他知道,周老板不会招。但他还是担心。万一他扛不住呢?
他必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