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汉卿走了三天,才走到浙江境内。他没有走大路,专挑小路和山道走。白天找地方躲着,天黑才上路。走了三天,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鞋子也磨破了。第四天黄昏,他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石板路贯穿东西,两边是低矮的瓦房。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抽旱烟。
陆汉卿走过去,问老头镇上有没有旅馆。老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镇子东头。陆汉卿顺着石板路走过去,在镇子东头找到了一家小旅馆。旅馆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他推门进去,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住店?”
“住店。”
“一晚五毛。饭钱另算。”
陆汉卿从怀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女人给了他一把钥匙,指了指楼梯。“楼上第二间。”
陆汉卿上了楼,找到第二间房,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脸盆。床上的被褥很旧,但还算干净。他放下包袱,坐在床上,脱下鞋子看了看脚上的水泡。有几个已经破了,流了水。他拿脸盆去楼下打了点水,洗了脚,又找女人要了点药膏涂上。
躺在床上,他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这里离上海已经有两三百里了,汪曼春的人应该不会追到这里。但他不能一直躲着。他必须想办法联系上组织,联系上郑耀先。但他没有联系方式。他和组织的联系是单线的,上线是周老板,周老板死了,线就断了。他只能等。等组织来找他。
他在旅馆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他除了吃饭,就是躺在床上看书。旅馆里没什么书,只有一本发黄的《本草纲目》,还是前一个客人留下的。他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眼睛都酸了。
第四天,他出门去买东西。镇上有个小集市,卖些日用品和吃食。他买了一双布鞋,又买了些干粮,正准备回去,突然看到一个人。那个人站在集市对面的一家店铺门口,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戴着一顶礼帽,正在看报纸。陆汉卿心里一紧,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穿过几条巷子,回到旅馆,关上门,心还在跳。
那个人是汪曼春的人吗?他不确定。但他不能冒险。他收拾好东西,从后门出去,离开了小镇。
他又走了两天,到了另一个镇子。这个镇子更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他在镇子外面找到一座破庙,在里面住了下来。破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里面供着一尊观音像,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殿里有个破蒲团,他把蒲团拍了拍,坐在上面。
这里安全吗?他不知道。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了。他需要休息。
他在破庙里住了五天。五天里,没有人来过。他开始觉得这里可能是安全的。第六天,他去镇上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发现庙里多了个人。
那个人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正在抽烟。陆汉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是谁?”
那个人转过身,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胡子,穿着破旧的衣服,像一个乞丐。但陆汉卿注意到,他的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干粗活的人。
“你是陆汉卿?”那个人问。
陆汉卿心里一震。“你认错人了。”
那个人笑了。“别紧张。我是自己人。”
陆汉卿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陆汉卿。陆汉卿接过来一看,是一枚铜钱。铜钱很旧,边缘都磨圆了。他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两个字:春雷。
陆汉卿的脸色变了。春雷,是他在重庆时用的代号。这个代号,只有组织里的人知道。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说:“我叫老陈。是组织上派来找你的。”
陆汉卿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老陈说:“老孙告诉我的。你走了以后,老孙不放心,给组织上发了消息。组织上让我来找你。”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组织上怎么说?”
老陈说:“让你回去。”
陆汉卿愣了一下。“回去?回上海?”
老陈说:“对。回上海。”
陆汉卿说:“汪曼春在找我。回去就是送死。”
老陈说:“不会。组织上已经安排好了。你回去以后,有新的身份,新的住处。汪曼春找不到你。”
陆汉卿看着他,没有说话。老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着一个地址,还有几句话。陆汉卿看了看,是组织上的暗语。他认得那些暗语,是他在重庆时用过的那套。
他把纸凑到火柴上,烧掉。“什么时候走?”
老陈说:“现在。”
陆汉卿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跟着老陈走了。他们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小县城。老陈带他找到一辆货车,司机也是组织上的人。货车开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凌晨到了上海郊区。老陈带他下了车,穿过一片田地,走进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低矮的土坯房。老陈带他走到村子东头的一户人家门前,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一眼,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旁,正在喝茶。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
“老陆,好久不见。”
陆汉卿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那个人。“老吴?”
老吴笑了笑。“是我。”
老吴是他的老战友,在重庆的时候一起工作过。后来组织上把他们调开了,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你怎么在这里?”陆汉卿问。
老吴说:“组织上让我来安排你。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老太太会照顾你。你的新身份是她的侄子,从乡下来看她。”
陆汉卿点点头。
老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老陆,上海现在很危险。汪曼春还在找你。你尽量不要出门。”
“我知道。”
老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这是组织上给你的。里面有你的新身份证件,还有一点钱。你收好。”
陆汉卿接过纸包,放进怀里。
老吴站起来。“我走了。有什么事,老太太会联系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陆,保重。”
陆汉卿点点头。老吴走了。老太太给他铺了床,又给他弄了点吃的。陆汉卿坐在床上,吃着饭,想着郑耀先。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他还好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见到他。
郑耀先不知道陆汉卿已经回到了上海。他以为陆汉卿还在浙江的某个小镇上躲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汪曼春安静得反常,山本一郎也没什么动静。他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这天下午,梁仲春来找他。“郑副主任,晚上有个饭局,一起去?”
郑耀先抬起头。“什么饭局?”
“李主任请客。说是有重要的事要谈。”
“什么事?”
梁仲春压低声音说:“听说日本人要搞一个大行动。具体是什么,不知道。”
郑耀先心里一动,但表面平静。“好。我去。”
晚上七点,郑耀先到了饭店。还是那家日本料理店,还是那些人。李士群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山本一郎。汪曼春坐在山本一郎旁边,看到郑耀先进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梁仲春坐在郑耀先旁边,童虎坐在角落里。
菜上来了,酒也上来了。山本一郎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客气话。大家干了一杯。酒过三巡,山本一郎放下筷子,看着大家。
“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大家都放下筷子,看着他。
山本一郎说:“军统最近在策划一个大行动,目标是上海的日本驻军司令部。我们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情报。”
郑耀先心里一震,但表面平静。山本一郎继续说:“这个行动,由军统上海站负责。具体执行人,是一个代号‘毒蝎’的特工。”
郑耀先知道“毒蝎”。那是明台的代号。明楼告诉过他。
山本一郎说:“我们的任务,是阻止这个行动。找到‘毒蝎’,抓住他,或者杀了他。”
李士群说:“山本课长,您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吗?”
山本一郎说:“有。这个行动,由汪处长负责。76号配合。”
汪曼春站起来。“是。”
李士群点点头。“76号全力配合。”
山本一郎看着汪曼春。“汪处长,你有什么想法?”
汪曼春说:“我想从军统上海站的内线入手。我们在军统上海站有人,可以通过他找到‘毒蝎’。”
山本一郎说:“好。你放手去办。”
郑耀先坐在那里,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快速盘算。军统要炸日本驻军司令部,明台是执行人。这件事,明楼知道吗?一定知道。他会不会通知明台取消行动?不会。明台是军统的人,明楼也是军统的人。他们不会因为日本人知道了就取消行动。
那他该怎么办?他不能告诉日本人明台是谁,那是出卖。他也不能帮明台,那是暴露。他只能看着。
饭局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郑耀先走出饭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汪曼春从后面走上来。
“郑副主任,在想什么?”
郑耀先说:“没什么。在想刚才的事。”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锐利。“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郑耀先说:“汪处长负责,我配合。”
汪曼春说:“只是配合?”
郑耀先说:“汪处长想让我做什么?”
汪曼春说:“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
郑耀先说:“谁?”
汪曼春说:“明台。”
郑耀先心里一震,但表面平静。“明台?明楼的弟弟?”
汪曼春说:“对。他就是‘毒蝎’。”
郑耀先看着她,没有说话。
汪曼春说:“我有情报表明,明台是军统的人。代号‘毒蝎’。”
郑耀先说:“汪处长,你有证据吗?”
汪曼春说:“现在还没有。但很快就会有的。”
她转身离开。
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汪曼春知道明台是“毒蝎”了。她是怎么知道的?一定是军统上海站的内线告诉她的。明台有危险。他必须通知明楼。
但他不能直接去找明楼。汪曼春一定在盯着他。他想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他去经济司开会。散会后,他在走廊里“偶遇”明楼。
“明顾问,好久不见。”他说,声音不大不小。
明楼说:“郑副主任,好久不见。”
两个人握了握手,擦肩而过。就在擦肩的那一瞬间,郑耀先低声说了一句话。“明台有危险。汪曼春知道他是‘毒蝎’。”
明楼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郑耀先回到76号,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他只能做这么多了。剩下的,就看明楼的了。
明楼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了很久。
明台有危险。汪曼春知道他是“毒蝎”。她是怎么知道的?一定是军统上海站出了内鬼。他必须通知明台取消行动。但他不能直接去找明台。汪曼春一定在盯着他。
他想了一个办法。
他叫来明诚。“阿诚,晚上有个饭局,你陪我去。”
明诚说:“什么饭局?”
明楼说:“一个朋友的饭局。你去了就知道了。”
晚上,明楼和明诚去了一家饭店。他们在包间里坐了半个小时,明楼说去洗手间,从后门出去,叫了一辆黄包车,去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城西的一栋老房子,是明台的秘密住处。明楼敲了三下门,门开了。明台站在门口,看到他,愣了一下。
“大哥?你怎么来了?”
明楼走进去,关上门。“出事了。汪曼春知道你是‘毒蝎’了。”
明台的脸色变了。“怎么可能?”
“军统上海站出了内鬼。”明楼看着他,“行动取消。”
明台说:“可是……”
明楼打断他。“没有可是。取消。”
明台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取消。”
明楼点点头。“这段时间,你不要出门。等风声过了再说。”
明台说:“知道了。”
明楼转身离开。走出老房子,他站在街上,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他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但汪曼春不会放弃。她会继续查。他必须做好准备。
汪曼春查了几天,没有查到明台的下落。他好像凭空消失了。她知道,一定是有人通风报信。那个人是谁?是郑耀先,还是明楼?
她去找山本一郎。“山本课长,明台跑了。”
山本一郎说:“跑了?怎么跑的?”
汪曼春说:“有人通风报信。”
山本一郎看着她,眼神锐利。“谁?”
汪曼春说:“不知道。但一定是76号的人。”
山本一郎说:“你有什么证据?”
汪曼春说:“没有。但我会找到的。”
山本一郎沉默了一会儿。“汪处长,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了什么?”
汪曼春说:“查到了很多。但没有直接证据。”
山本一郎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汪曼春说:“继续查。”
山本一郎看着她,叹了口气。“汪处长,你的执着,我很欣赏。但执着过了头,就是固执。你查了这么久,什么都查不到。也许,你该换个方向了。”
汪曼春说:“山本课长的意思是?”
山本一郎说:“别只盯着郑耀先和明楼。看看别的人。”
汪曼春沉默了一会儿。“是。”
她转身离开。走出特高课,她站在院子里,手在发抖。山本一郎让她换方向。但她不想换。她知道,郑耀先和明楼就是她要找的人。她一定会找到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