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汉卿在刘老板的药店后面躲了五天。五天里,他没有出过门,窗帘一直拉着,灯也不敢开。刘老板每天给他送饭,告诉他外面的消息。日本人还在找他,但已经不那么紧了。汪曼春的人还在城西转悠,但主要盯着火车站和汽车站,大概是以为他会离开上海。
第六天晚上,刘老板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消息。“老陆,街上贴了你的画像。悬赏五百块大洋。”
陆汉卿正在喝粥,筷子停了一下。“五百块?我这条命还挺值钱。”
刘老板在桌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老陆,你不能老这么躲着。迟早会被人发现。”
“我知道。”陆汉卿放下碗,从怀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这是我这些天的饭钱。明天我就走。”
“去哪儿?”
陆汉卿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去哪儿。他只知道,他不能留在上海。只要他在上海,汪曼春就会通过他查郑耀先。他走了,郑耀先就安全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汉卿就起来了。他换了一身旧衣服,戴上一顶帽子,从后门出去。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快步穿过巷子,拐上大路,往南走。
南边有个小镇,叫朱家角。那里有他一个老战友,姓孙,在镇上开了一家杂货铺。他可以去那里躲一阵子。
他走到半路,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加快了步子。脚步声也快了。他拐进一条岔路,跑了几步,躲在一棵树后面。脚步声跟过来,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停下。
“人呢?”一个人说。
“不知道。跑了吧。”另一个人说。
“追。”
脚步声远去了。陆汉卿从树后面出来,继续往前走。他知道,汪曼春的人在各个路口都设了卡。他不能走大路,只能走小路。
天快亮的时候,他到了朱家角。镇子不大,一条石板路贯穿东西,两边是卖早点的铺子和杂货店。老孙的杂货铺在镇子东头,门板还关着。他绕到后面,敲了三下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老孙站在门口,揉着眼睛,看到是他,愣了一下。“老陆?你怎么来了?”
“进去说。”
老孙把他让进屋,关上门。“出什么事了?”
陆汉卿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老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在这里住下。别的不要想。”
“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咱们谁跟谁。”
老孙把他带到后面一间小屋,给他铺了床,又去给他弄早饭。陆汉卿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窗外的天空很低,压着几片暗云。郑耀先现在在做什么?他一定在等他的消息。但他不能给他消息。至少现在不能。
郑耀先等了七天,没有等到陆汉卿的消息。
他知道,陆汉卿不会来了。至少短期内不会。他现在一定躲在某个安全的地方,等风声过去。
他必须习惯没有上线的日子。
第八天,梁仲春来找他。“郑副主任,晚上有个饭局,一起去?”
郑耀先抬起头。“什么饭局?”
“李主任请客。请了几个人。山本课长也去。”
郑耀先心里一动。“什么由头?”
梁仲春笑了。“没有由头。就是想请大家吃个饭。联络联络感情。”
郑耀先点点头。“好。”
晚上七点,郑耀先准时到了饭店。那是一家高档的日本料理店,在虹口区,门口有日本兵站岗。李士群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山本一郎。汪曼春坐在山本一郎旁边,看到郑耀先进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梁仲春也来了,坐在郑耀先旁边。童虎跟在后面,坐在角落里。
菜是日本料理,生鱼片、天妇罗、烤鳗鱼,还有清酒。山本一郎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客气话,大家干了一杯。气氛慢慢热络起来。
李士群喝了几杯酒,话多起来。“郑副主任,听说你最近在忙什么大生意?”
郑耀先说:“李主任说笑了。就是帮梁处长跑跑腿。”
梁仲春接话道:“郑副主任太谦虚了。他那脑子,比我好用多了。上次那批货,要不是他,早就出事了。”
山本一郎看了郑耀先一眼。“什么货?”
梁仲春说:“军火。给山本课长的那批。”
山本一郎点点头。“那批货不错。德国原装,质量很好。”
郑耀先说:“山本课长满意就好。”
汪曼春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慢慢喝着酒,听着他们说话。她的眼神不时扫过郑耀先,像一把手术刀,想把他剖开。
酒过三巡,山本一郎突然问了一句。“郑副主任,那个陆汉卿,你认识吗?”
郑耀先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认识。以前找他看过病。”
山本一郎说:“他跑了。你知道吗?”
郑耀先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山本一郎看着他,眼神温和。“郑副主任,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郑耀先想了想。“不知道。他平时不怎么出门,应该没什么地方可去。”
山本一郎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汪曼春放下酒杯,开口了。“郑副主任,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郑耀先说:“半个月前。去看病。”
“看什么病?”
“老毛病。胃不舒服。”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锐利。“他给你开了什么药?”
“一些中药。我已经吃完了。”
汪曼春没有再问。她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郑耀先的回答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饭局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郑耀先走出饭店,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知道,刚才那一关,他过了。但汪曼春不会放过他。她还会继续问,继续查。
他正要叫黄包车,身后有人叫他。
“郑副主任。”
他转过身,是汪曼春。她站在饭店门口,穿着一身深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淡妆。在灯光下,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心狠手辣的情报处处长,倒像一个普通的女人。
“汪处长,有事?”
汪曼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郑副主任,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谈陆汉卿。”
郑耀先看着她。“陆汉卿有什么好谈的?”
汪曼春说:“郑副主任,你知道陆汉卿是什么人吗?”
“知道。开药店的。”
“不只是开药店的。他是共党的联络员。”
郑耀先看着她,没有说话。
汪曼春说:“郑副主任,你和他的关系,我很清楚。你每个月都去他那里看病。但你身体很好,没什么病。你去他那里,不是看病,是接头。”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汪处长,你想说什么?”
汪曼春说:“我想说,你和陆汉卿是一伙的。你是共党的人。”
郑耀先看着她,眼神平静。“汪处长,你有证据吗?”
汪曼春说:“现在还没有。但我会找到的。”
郑耀先笑了。“汪处长,你查了我这么久,什么都没查到。你觉得你还能查到什么?”
汪曼春说:“陆汉卿。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到证据。”
郑耀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汪处长,我劝你一句。有些事,查不出来就算了。别把自己搭进去。”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锐利。“郑副主任,你这是在威胁我?”
郑耀先说:“不是威胁。是忠告。”
他转身离开。
汪曼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夜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旗袍下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回到办公室,郑耀先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刚才和汪曼春的对话,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她说得对,他没有病。他去陆汉卿那里,不是看病,是接头。她猜到了。但她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她就不能动他。
但他知道,她不会放弃。她会继续找陆汉卿。只要找到陆汉卿,就能找到证据。他必须比汪曼春先找到陆汉卿。
但怎么找?陆汉卿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他只能等。
梁仲春回到行动处,把童虎叫进来。“今天饭局上的事,你都看到了?”
童虎说:“看到了。”
“汪曼春和郑耀先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梁仲春看着他,眼神锐利。“童虎,你最近是不是在和汪曼春来往?”
童虎脸色变了。“没……没有。”
梁仲春说:“没有?那她怎么知道你姐夫和郑耀先的事?”
童虎说不出话来。
梁仲春看着他,叹了口气。“童虎,你是我小舅子,我本不该说你。但你太蠢了。汪曼春是什么人?她是条毒蛇。你跟她来往,迟早会被她咬死。”
童虎低着头,不敢说话。
梁仲春说:“从今天起,你离她远点。她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听到没有?”
童虎说:“听到了。”
“去吧。”
童虎转身离开。梁仲春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汪曼春在查郑耀先,查了很久了。她查不到证据,就开始收买他身边的人。童虎这个蠢货,被她一哄就上了钩。但汪曼春不知道,童虎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些皮毛,真正的核心,童虎根本接触不到。
他吐出一口烟。郑耀先这个人,不简单。他到底是什么人?军统的人?共党的人?还是只是想在乱世中活下去的普通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和郑耀先合作,比和汪曼春合作安全。汪曼春是一条毒蛇,随时会咬人。郑耀先至少不会害他。
他掐灭烟,站起来。不管郑耀先是什么人,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赚钱。
汪曼春回到办公室,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山本一郎不信任她,李士群也不信任她。梁仲春在敷衍她,童虎是个废物。她一个人,要对付郑耀先、明楼、陆汉卿,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但她不怕。她有耐心。她相信,只要继续查,一定能找到证据。
她拿起电话,打给老金。“老金,陆汉卿还在上海吗?”
老金说:“不确定。火车站和汽车站都有人盯着,没看到他。但也不排除他从别的路走了。”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她放下电话,看着窗外漆黑的夜。陆汉卿,你跑到哪里去了?
陆汉卿在老孙的杂货铺里躲了十天。十天后,他出门了。不是大摇大摆地出去,而是化了妆。老孙给他找了一身旧衣服,一顶破帽子,还给他贴了胡子。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他出门去买东西。镇上的人不多,大多是些老人和孩子。他买了些日用品,又买了些吃的,然后回到杂货铺。一路上,没有人认出他。
他知道,他暂时安全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不能一直躲在朱家角。他必须想办法联系郑耀先。
他想了一个办法。
他写了一封信,让老孙托人带到上海,送到一个地址。那个地址是郑耀先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信上只有一句话:一切平安,勿念。
郑耀先收到这封信,是在三天后。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一个陌生人送来一个信封,说是有人托他送的。郑耀先接过信封,等那人走后,关上门,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一切平安,勿念。
他把信凑到火柴上,看着它烧成灰烬。陆汉卿平安。这是最重要的。但他不能去找他。至少现在不能。
他把灰烬冲进下水道,坐回椅子上。现在,他只能等了。等风声过去,等陆汉卿回来。
汪曼春找了半个月,没有找到陆汉卿。老金的人把上海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陆汉卿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去找山本一郎。“山本课长,陆汉卿可能已经离开上海了。”
山本一郎说:“那就扩大搜索范围。周边的地方也查一查。”
汪曼春说:“是。”
她让老金去周边的地方查。苏州、无锡、常州、嘉兴,一个一个查。查了半个月,还是没有查到。
她知道,陆汉卿可能已经跑远了。也许去了重庆,也许去了延安,也许去了香港。她可能永远找不到他了。
但她没有放弃。她相信,总有一天,陆汉卿会回来。只要郑耀先还在上海,陆汉卿就一定会回来。她只需要等。
郑耀先知道汪曼春在周边找陆汉卿。是明楼告诉他的。
那天下午,明楼来76号开会。散会后,他和郑耀先一起走出来,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汪曼春在周边找陆汉卿。”明楼说,声音很低。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
“她找不到的。”
“为什么?”
明楼看了他一眼。“因为陆汉卿不在周边。”
郑耀先看着他。
明楼说:“他在朱家角。”
郑耀先心里一震。“你怎么知道?”
明楼说:“我的人看到的。他很安全。”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谢谢你。”
明楼说:“不用谢。”他转身离开。
郑耀先站在走廊里,看着明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明楼知道陆汉卿在朱家角。这说明什么?说明明楼也在找陆汉卿。他为什么要找陆汉卿?是为了帮他,还是为了别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楼没有害陆汉卿的意思。如果他想害,早就告诉汪曼春了。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陆汉卿在朱家角,很安全。但他不能去找他。至少现在不能。他只能等。
汪曼春又找了半个月,还是没有找到陆汉卿。山本一郎有些不耐烦了。“汪处长,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汪曼春说:“可是……”
山本一郎打断她。“没有可是。你查了这么久,花了这么多人力物力,什么都没查到。再查下去,就是浪费。”
汪曼春沉默。
山本一郎说:“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汪曼春站起来,转身离开。走出特高课,她站在院子里,手在发抖。山本一郎让她收手。但她不会收手。她会继续查,用自己的方式。
她去找老金。“老金,你继续找。不要用特高课的人,用你自己的人。”
老金说:“汪处长,这要花很多钱。”
汪曼春说:“钱不是问题。”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递给他。“这是定金。找到了,还有更多。”
老金接过钱,点点头。“好。”
他转身离开。汪曼春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陆汉卿,你跑不掉的。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