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被带进特高课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郑耀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铁门在自己面前关上。门很重,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某种宣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明楼就要走进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个世界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动作,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转身离开。
走出特高课的大门,他点了一支烟。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稀少的行人,然后慢慢往回走。
这一关,明楼能不能过?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们两个人的命运,就绑得更紧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76号上班。
刚进办公室,童虎就来找他。
“郑副主任,李主任让你过去一趟。”
郑耀先点点头,站起来去了李士群的办公室。
李士群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郑副主任,听说你昨天立了大功?”
郑耀先说:“李主任过奖了。只是碰巧发现了明楼的踪迹。”
李士群说:“碰巧?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碰巧。”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走到窗前。
“郑副主任,你和明楼以前的关系,我知道。你这次能大义灭亲,我很欣赏。”
郑耀先没有说话。
李士群转过身。
“但有人不这么想。”
郑耀先说:“谁?”
李士群说:“汪曼春。”
郑耀先心里一动,但表面平静。
“汪处长怎么说?”
李士群说:“她说你和明楼的关系不一般,这次的事,太巧了。”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李主任觉得呢?”
李士群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觉得?我觉得在这个地方,谁都可以怀疑,但也要有证据。”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郑副主任,你放心,只要你在76号一天,我就保你一天。但你要记住,不要让我失望。”
郑耀先说:“明白。”
从李士群办公室出来,他遇到了汪曼春。
汪曼春站在走廊里,看到他出来,眼神冰冷。
“郑副主任,恭喜啊。”
郑耀先说:“汪处长,恭喜什么?”
汪曼春说:“恭喜你立了大功。”
郑耀先说:“汪处长过奖了。”
汪曼春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但我不信。”
郑耀先看着她,没有说话。
汪曼春说:“你和明楼的关系,我比谁都清楚。你会出卖他?”
郑耀先说:“汪处长想说什么?”
汪曼春说:“我想说,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她转身离开。
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晚上,他去见了陆汉卿。
他把今天的事告诉了陆汉卿。
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汪曼春在怀疑你。”他终于说。
郑耀先说:“我知道。”
陆汉卿说:“她一定会查。你得做好准备。”
郑耀先说:“怎么准备?”
陆汉卿说:“把能抹掉的痕迹都抹掉。尤其是你和明楼见面的那些记录。”
郑耀先点点头。
从陆汉卿那里出来,他去了几个地方。那些他和明楼见过面的地方,他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做完这些,他才回住处。
躺在床上,他睡不着。汪曼春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她说她会查清楚。她会怎么查?从哪查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越来越难。
三天后,山本一郎召见他和汪曼春。
他们一起去了特高课。山本一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他们进来,点点头。
“郑副主任,汪处长,坐。”
他们坐下。
山本一郎说:“今天叫你们来,是想商量一下明楼的事。”
他看着汪曼春。
“汪处长,听说你对明楼的事有疑问?”
汪曼春说:“是。我觉得这件事太巧了。”
山本一郎说:“哪里巧?”
汪曼春说:“郑副主任以前和明楼关系密切,他突然就能找到明楼,这不奇怪吗?”
山本一郎看着她,眼神温和。
“汪处长,你在怀疑郑副主任?”
汪曼春说:“不是怀疑。是觉得应该查清楚。”
山本一郎点点头。
“你说得对。应该查清楚。”
他转向郑耀先。
“郑副主任,你怎么说?”
郑耀先说:“我问心无愧。”
山本一郎说:“好。那就查。”
他看着汪曼春。
“汪处长,我让你查。一个月时间,查清楚郑副主任和明楼的关系。”
汪曼春说:“是。”
山本一郎又看向郑耀先。
“郑副主任,这一个月,你要配合汪处长的调查。”
郑耀先说:“明白。”
从特高课出来,汪曼春看着他。
“郑副主任,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对手了。”
郑耀先说:“汪处长,我不是你的对手。我只是一个被调查的人。”
汪曼春笑了。
“郑副主任,你总是这么会说话。”
她转身离开。
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接下来的日子,汪曼春开始调查他。
她派人查他的行踪,查他的通话记录,查他接触过的人。她甚至派人去苏州,查那栋老宅的房东,查周围的邻居。
郑耀先每天都能感觉到那些眼睛在盯着自己。他去76号,有人跟着。他回住处,有人跟着。他去吃饭,也有人跟着。
但他不动声色。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有一天,梁仲春来找他。
“郑副主任,听说你在被调查?”
郑耀先说:“是。”
梁仲春说:“汪曼春那个女人,不好对付。”
郑耀先说:“我知道。”
梁仲春说:“要不要我帮你?”
郑耀先看着他。
梁仲春说:“我在汪曼春身边有人。可以帮你盯着她。”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谢谢。但不用。”
梁仲春说:“为什么?”
郑耀先说:“因为清者自清。”
梁仲春笑了。
“郑副主任,你这个人,真是有意思。”
他站起来。
“好,那你自己小心。”
郑耀先点点头。
其实他不是不想用梁仲春的人。但他知道,梁仲春帮他,一定有目的。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别人。
他宁愿自己扛。
半个月后,汪曼春来找他。
“郑副主任,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到。”
郑耀先说:“那说明我是清白的。”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复杂。
“郑副主任,你知道吗?越是什么都查不到,我越觉得你有问题。”
郑耀先说:“为什么?”
汪曼春说:“因为你太干净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一个人,怎么可能这么干净?没有破绽,没有漏洞,什么查不出来。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郑耀先没有说话。
汪曼春转过身。
“郑副主任,我会继续查。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证据。”
郑耀先说:“好。”
汪曼春离开后,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汪曼春说得对。他太干净了。在这个到处都是污点的时代,一个人太干净,反而会引起怀疑。
他必须给自己制造一些破绽。一些无关紧要的,可以让汪曼春查到,但又不会真正伤害他的破绽。
他想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他去找陈维元。
“陈经理,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陈维元说:“郑先生,什么事?”
郑耀先说:“我想买一批货,但不走账。”
陈维元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不走账?郑先生,你想干什么?”
郑耀先说:“私用。”
陈维元说:“什么货?”
郑耀先说:“盘尼西林。十盒。”
陈维元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可以。但价钱要加倍。”
郑耀先说:“好。”
他从陈维元那里买了十盒盘尼西林,没有走账,直接拿走了。
他知道,这件事,汪曼春迟早会查到。陈维元是日本人的人,他的每一笔交易,日本人都知道。如果汪曼春去查,一定能查到这笔不走账的交易。
到时候,她就会以为找到了他的破绽。但那个破绽,只是他贪财的证据,不是通共的证据。
果然,三天后,汪曼春又来找他。
“郑副主任,你在陈维元那里买了一批盘尼西林?”
郑耀先说:“是。”
汪曼春说:“为什么不走账?”
郑耀先说:“因为不想让人知道。”
汪曼春说:“不想让谁知道?”
郑耀先说:“不想让梁仲春知道。”
汪曼春愣了一下。
“梁仲春?”
郑耀先说:“对。我和他合作做生意,但有些生意,我不想让他知道。”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郑副主任,你的意思是,你在瞒着梁仲春做私活?”
郑耀先说:“对。”
汪曼春说:“那批盘尼西林,你卖给谁了?”
郑耀先说:“卖给了一个私人诊所。”
汪曼春说:“哪个诊所?”
郑耀先说:“这个不能说。客户要保密。”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郑副主任,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郑耀先说:“你可以去查那个诊所。”
汪曼春说:“哪个诊所?”
郑耀先说:“法租界的仁爱诊所。”
汪曼春记下来,然后离开。
她知道那个诊所。那是个正规的私人诊所,专门给有钱人看病。郑耀先把药卖给他们,确实说得通。
但她还是不信。
她派人去查那个诊所。果然,诊所的医生说,他们确实从郑耀先那里买过盘尼西林,价格比市价便宜。
汪曼春拿到报告,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看起来没问题。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去找山本一郎。
“山本课长,我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到。”
山本一郎说:“什么都没查到?”
汪曼春说:“对。只查到他在陈维元那里买了一批盘尼西林,卖给了法租界的一个诊所。”
山本一郎说:“那说明他是清白的?”
汪曼春说:“不。太干净了。”
山本一郎看着她。
汪曼春说:“一个人怎么可能这么干净?没有破绽,没有漏洞。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山本一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汪处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有时候,没有证据就是证据。”
汪曼春说:“山本课长的意思是?”
山本一郎说:“继续查。但不要只盯着郑耀先。也查查其他人。”
汪曼春说:“是。”
从特高课出来,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她知道山本一郎说得对。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人。但她还是不信。
她决定换个方向。
不再查郑耀先,而是查他和明楼的关系。
明楼现在被关在特高课,每天接受审问。她可以去见明楼。
第二天,她去特高课,申请见明楼。
山本一郎同意了。
她被带到一个审讯室。明楼坐在椅子上,手上戴着镣铐,但神色平静。看到她进来,他笑了笑。
“曼春,好久不见。”
汪曼春在他对面坐下。
“明楼,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明楼说:“知道。来问我关于郑耀先的事。”
汪曼春说:“对。你和他的关系,到底怎么样?”
明楼说:“普通同事。”
汪曼春说:“普通同事?你们以前经常见面。”
明楼说:“那是工作上的事。”
汪曼春说:“什么工作?”
明楼说:“查76号内部的问题。”
汪曼春说:“查到了什么?”
明楼说:“查到了很多。但不能告诉你。”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复杂。
“明楼,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人。但你骗了我。”
明楼说:“对不起。”
汪曼春说:“对不起?就一句对不起?”
明楼说:“我知道不够。但我只能这么说。”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郑耀先出卖了你。你知道吗?”
明楼说:“知道。”
汪曼春说:“你不恨他?”
明楼说:“不恨。各为其主。”
汪曼春说:“各为其主?你是抗日分子,他是76号的人。你们本来就是敌人。”
明楼说:“对。所以我不恨他。”
汪曼春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点什么。但他的眼神很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明楼,你告诉我,郑耀先到底是什么人?”
明楼说:“76号副主任。”
汪曼春说:“就这些?”
明楼说:“就这些。”
汪曼春站起来。
“明楼,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她转身离开。
走出审讯室,她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很久。
明楼的话,听起来没问题。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去找山本一郎。
“山本课长,我问过明楼了。他说郑耀先只是普通同事。”
山本一郎说:“你信吗?”
汪曼春说:“不信。但我没有证据。”
山本一郎说:“那就继续找证据。”
汪曼春说:“是。”
晚上,郑耀先去了陆汉卿那里。
他把汪曼春查他的事告诉了陆汉卿。
陆汉卿听完,点点头。
“你做的对。那个破绽,很及时。”
郑耀先说:“但她还在查。”
陆汉卿说:“让她查。只要没有证据,她就没办法。”
郑耀先说:“明楼那边……”
陆汉卿说:“明楼会小心的。他比我们想象中更聪明。”
郑耀先点点头。
从陆汉卿那里出来,他走在街上,心里想着明楼。
明楼现在被关在特高课,每天面对审问。他能扛住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明楼扛不住,他们两个都会死。
他只能相信明楼。
接下来的日子,汪曼春继续查。但她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到。郑耀先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怀疑,但就是抓不到把柄。
一个月后,她去见山本一郎。
“山本课长,我查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查到。”
山本一郎说:“那就到此为止。”
汪曼春说:“可是……”
山本一郎打断她。
“汪处长,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人。这是规矩。”
汪曼春沉默。
山本一郎说:“你回去吧。明楼的事,我会处理。”
汪曼春站起来,转身离开。
从特高课出来,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她知道,这次她输了。但她不会放弃。
总有一天,她会找到证据。
郑耀先知道汪曼春停止调查的消息时,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童虎跑进来。
“郑副主任,好消息。汪处长停止调查了。”
郑耀先抬起头。
“知道了。”
童虎说:“您不高兴?”
郑耀先说:“高兴。但没什么值得庆祝的。”
童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解。
郑耀先没有解释。他知道,汪曼春停止调查,不代表她放弃了。她只是暂时找不到证据。她还在等,等他犯错。
他必须更加小心。
晚上,他去见了陆汉卿。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陆汉卿。
陆汉卿听完,点点头。
“这一关,你过了。”
郑耀先说:“只是暂时。”
陆汉卿说:“对。只是暂时。但只要小心,就能一直过下去。”
郑耀先沉默。
陆汉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
“耀先,你要记住。在这个地方,没有永远的安全。只有时刻保持警惕,才能活下去。”
郑耀先说:“我知道。”
从陆汉卿那里出来,他走在街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他想起明楼。明楼现在还在特高课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只能等。等明楼出来。等他们再次见面。
到那时,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