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拿了汪曼春的钱,开始用自己的渠道查陆汉卿。
他做这一行二十多年,有的是办法。明的查不到,就用暗的。官面上查不到,就找道上的人。他在上海滩布下一张网,网眼细密,连一条小鱼都别想漏过去。
陆汉卿的诊所周围,突然多了几个陌生面孔。
一个是修鞋的。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诊所对面的街角,摆个小摊子,低头修鞋,偶尔抬头看看诊所的门。一个是卖香烟的。推着小车,在诊所门口来回走动,嘴里吆喝着“香烟洋火桂花糖”,眼睛却一直盯着进出的人。还有一个是拉黄包车的。把车停在诊所旁边的巷口,坐在车上打盹,但只要有人从诊所出来,他就会睁开眼睛,看清那个人的样子,记在心里。
陆汉卿很快发现了这些异常。
他做了几十年地下工作,对危险有本能的嗅觉。第一天看到那个修鞋的,他就觉得不对劲。第二天看到卖香烟的也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他心里就有数了。第三天,那个拉黄包车的在巷口一待就是一整天,他确定自己被盯上了。
他没有慌张。继续看病,继续抓药,继续算账。只是不再和任何人多说话。来看病的人,他只看病,看完就让走。有熟人来串门,他只是笑笑,点点头,什么也不聊。
他知道,这些人盯的不是他,是通过他盯别人。盯的是谁?是他背后的人。是郑耀先。
他必须想办法通知郑耀先。
但怎么通知?那些人盯得太紧了。他只要出门,就会有人跟着。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那些人的眼里。
他想了一个办法。
第四天下午,他让店里的伙计去给一个病人送药。那个病人住在城西,离诊所很远。伙计走后,他一个人在店里待着。过了半个小时,他突然站起来,锁上门,往城东走。
那个修鞋的愣了一下,立刻站起来跟上。卖香烟的也推起小车,远远跟着。拉黄包车的拉起车,跟在他们后面。
陆汉卿走得很快,穿街过巷,七拐八绕。走了半个多小时,他进了一家茶馆。那些人跟进去,在角落里坐下,要了壶茶,慢慢喝着。
陆汉卿在茶馆里坐了一个小时,喝了两壶茶,吃了两盘点心,然后站起来,去了一趟茅房。那些人坐在角落里,看着他进了茅房,等了十几分钟,不见他出来。
修鞋的觉得不对,走过去一看,茅房里空空荡荡,后窗开着。
陆汉卿从后窗翻出去,钻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来到另一个街口。那里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正在打盹。他走过去,拍了拍车夫的肩膀。
“去城西。”
车夫拉起车,往城西跑。跑了半个多小时,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下。
陆汉卿下了车,走进药店。那是他朋友的药店,他之前在这里躲过。他进去后,从后门出去,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破旧的仓库前。
郑耀先在里面等着他。
“老陆,出什么事了?”
陆汉卿把情况说了一遍。
郑耀先听完,沉默了很久。
“汪曼春的人。”他终于说。
陆汉卿说:“对。她还在查我。”
郑耀先说:“她让山本一郎收手,但自己没停。”
陆汉卿说:“她找的人很专业。是道上的老手。”
郑耀先想了想,说:“你得换个地方。”
陆汉卿说:“不行。换了地方,他们更怀疑。”
郑耀先说:“那你怎么办?”
陆汉卿说:“继续待着。让他们盯。盯久了,什么都盯不到,自然会撤。”
郑耀先说:“如果他们不撤呢?”
陆汉卿说:“那就想办法让他们撤。”
他看着郑耀先。
“耀先,你得帮我一个忙。”
郑耀先说:“什么忙?”
陆汉卿说:“给我一个假目标。”
郑耀先看着他。
陆汉卿说:“你找一个可靠的人,让他去我诊所看病。看完病后,和我说几句话。那些人会盯上他。然后你让他去一个地方,和另一个人见面。那些人就会以为他在传递情报。”
郑耀先说:“这样就能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陆汉卿说:“对。让他们去查那个人,我就安全了。”
郑耀先想了想,说:“这个办法可行。但那个人要可靠,要能脱身。”
陆汉卿说:“你有这样的人吗?”
郑耀先说:“有。梁仲春的人。”
陆汉卿说:“可靠吗?”
郑耀先说:“不可靠。但他们只认钱。给钱,什么都干。”
陆汉卿说:“那就给钱。”
郑耀先点点头。
三天后,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出现在陆汉卿的诊所。
他坐下来,让陆汉卿把脉。陆汉卿把了一会儿,说:“先生,你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操劳过度,需要休息。”
那个人说:“那我需要吃什么药?”
陆汉卿说:“我给你开个方子。你去抓药,吃几天就好了。”
他拿起笔,开了一个方子。开方子的时候,他嘴里念叨着:“三天后,老地方见。”
那个人点点头,接过方子,去柜台抓了药,离开诊所。
修鞋的、卖香烟的、拉黄包车的,都看到了这一幕。他们不知道陆汉卿说了什么,但看到那个人和陆汉卿说话的时间比其他人长,就起了疑心。
他们开始盯那个人。
那个人去了城东的一个茶馆,在角落里坐下。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人,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离开。
修鞋的跟上去,发现他们进了一栋民宅。他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不见他们出来。他意识到不对,悄悄摸进去一看,里面空空荡荡,人已经从后门走了。
他知道,他被耍了。
老金拿到报告,皱起眉头。
“陆汉卿在玩花招。”他对汪曼春说。
汪曼春说:“什么花招?”
老金说:“他让人演戏给我们看。那两个人在茶馆见面,是故意让我们看的。”
汪曼春说:“你怎么知道?”
老金说:“因为他们进去了,就不见了。从后门走的。”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
“这说明什么?”
老金说:“说明他知道我们在盯他。他在想办法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汪曼春说:“那你怎么办?”
老金说:“继续盯。不管他玩什么花招,盯死他。”
汪曼春点点头。
“好。继续盯。”
老金走了。
汪曼春坐在椅子上,想着这件事。陆汉卿知道被盯了,说明他很警觉。警觉的人,往往有问题。
她更确信自己的判断了。
郑耀先知道陆汉卿的计策没有成功。
是梁仲春告诉他的。
“郑副主任,汪曼春的人还在盯那个老中医。”
郑耀先说:“我知道。”
梁仲春说:“你那个办法没用。”
郑耀先说:“我知道。”
梁仲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玩味。
“郑副主任,那个老中医,到底是你什么人?”
郑耀先说:“朋友。”
梁仲春说:“只是朋友?”
郑耀先说:“你想说什么?”
梁仲春笑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郑副主任,你要小心。汪曼春那个女人,疯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
郑耀先说:“我知道。”
梁仲春走后,他坐在椅子上,心里快速盘算。
陆汉卿的计策没有成功,说明汪曼春的人很专业。他们不会轻易被转移注意力。他必须想别的办法。
晚上,他去见了明楼。
他把情况告诉了明楼。
明楼听完,沉默了很久。
“陆汉卿被盯死了。”他终于说。
郑耀先说:“对。”
明楼说:“你得想办法救他。”
郑耀先说:“什么办法?”
明楼说:“让他消失。”
郑耀先看着他。
明楼说:“不是真的消失。是假装消失。让他离开上海,去外地躲一段时间。”
郑耀先说:“他不肯。”
明楼说:“为什么?”
郑耀先说:“他说他走了,我怎么办?”
明楼沉默了几秒钟。
“他说的对。你确实需要他。”
郑耀先说:“所以不能让他走。”
明楼说:“那就只能硬扛。”
他看着郑耀先。
“但你要做好准备。如果他真的被抓,你要有应对的办法。”
郑耀先点点头。
从明楼那里出来,他走在街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他知道,明楼说得对。他必须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郑耀先开始做准备。
他把所有和陆汉卿有关的痕迹都抹掉。他们见面时的暗号,传递情报的方式,联络的地址,全都换了一遍。他给自己留了后路,万一陆汉卿真的出事,他还能继续潜伏。
但他心里一直在想,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能眼睁睁看着陆汉卿去死吗?
他不知道。
老金又盯了一个月,还是什么都没盯到。
陆汉卿每天就是看病、抓药、算账。来的人都是普通病人,看完病就走。偶尔有人多待一会儿,也是正常的熟人,聊几句家常。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老金怀疑。
他去找汪曼春。
“汪处长,盯了一个月,什么都没盯到。”
汪曼春说:“不可能。”
老金说:“是真的。那个老中医,就是个普通的老中医。”
汪曼春说:“那他为什么每个月都让郑耀先去?”
老金说:“可能是真的看病。郑耀先也许有病,只是我们不知道。”
汪曼春说:“不可能。我查过,他身体很好。”
老金说:“那就不知道了。”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
“继续盯。”
老金说:“汪处长,再盯下去,就是浪费钱了。”
汪曼春说:“钱不是问题。”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递给他。
“继续盯。”
老金接过钱,点点头。
“好。”
他转身离开。
汪曼春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她不信。她不信陆汉卿没有问题。她一定要查到底。
但老金盯了两个月,还是什么都没盯到。
陆汉卿的诊所,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老金去找汪曼春。
“汪处长,不能再盯了。”
汪曼春说:“为什么?”
老金说:“再盯下去,我的人就要暴露了。那个老中医已经发现我们了。他只是不说。”
汪曼春说:“那就让他发现。发现了又能怎么样?”
老金说:“发现了,他就更小心了。我们什么都盯不到。”
汪曼春沉默。
老金说:“汪处长,我干这一行二十多年了。什么人可疑,什么人不可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老中医,真的没问题。”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锐利。
“你确定?”
老金说:“确定。”
汪曼春沉默了很久。
“好。收手吧。”
老金点点头,转身离开。
汪曼春坐在椅子上,心里空落落的。
查了这么久,花了这么多钱,什么都没查到。
难道她真的错了?
不。不会错。她的直觉不会错。
陆汉卿有问题。郑耀先有问题。明楼也有问题。
她只是没找到证据。
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的。
郑耀先知道汪曼春收手的消息时,正在76号的办公室里。
梁仲春跑进来。
“郑副主任,好消息。汪曼春不查了。”
郑耀先抬起头。
“不查了?”
梁仲春说:“对。她的人撤了。那个老中医安全了。”
郑耀先点点头。
“知道了。”
梁仲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玩味。
“郑副主任,你好像不高兴?”
郑耀先说:“高兴。只是高兴不起来。”
梁仲春说:“为什么?”
郑耀先说:“因为她不会真的放弃。她只是暂时收手。总有一天,她还会回来。”
梁仲春沉默了几秒钟。
“你说得对。那个女人,疯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拍拍郑耀先的肩膀。
“那你小心点。”
他走了。
郑耀先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汪曼春不会放过他。她还会回来。
他必须做好准备。
晚上,他去见了陆汉卿。
“汪曼春收手了。”他说。
陆汉卿说:“我知道。”
郑耀先说:“但只是暂时的。”
陆汉卿说:“我知道。”
他看着郑耀先,眼神平静。
“耀先,你放心。我能应付。”
郑耀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老陆,你……”
陆汉卿打断他。
“耀先,你什么都别说。我做这一行几十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汪曼春算什么?比她厉害的人,我见过多了。”
他笑了笑。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郑耀先点点头。
从陆汉卿那里出来,他走在街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他知道,陆汉卿说得对。他做这一行几十年了,经验丰富。但汪曼春也不是善茬。她疯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