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从特高课出来,没有回76号,而是直接去了陆汉卿的住处。
天色已经暗下来,弄堂里亮起零星的灯火。他敲开门,陆汉卿看到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么晚过来,出事了?”
郑耀先进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多田骏这是在逼你走到绝路。”他终于说。
郑耀先说:“我知道。”
陆汉卿说:“那个替身的事,明楼是怎么安排的?”
郑耀先说:“他说他有办法找一个长得像的人。具体怎么找,他没说。”
陆汉卿说:“那个人现在落在多田骏手里,会不会供出什么?”
郑耀先摇头:“不会。明楼既然敢用他,就一定做了万全的准备。那个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明楼是谁,只是拿钱办事。”
陆汉卿说:“但愿如此。”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耀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郑耀先说:“继续找。”
陆汉卿说:“找什么?”
郑耀先说:“找明楼。”
陆汉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
“你真的打算把他找出来?”
郑耀先说:“多田骏给我一个月时间。如果我找不到,他就要我的命。”
陆汉卿说:“那你找到了,明楼就没命。”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所以我要找到一个办法,既能交差,又能保住明楼。”
陆汉卿说:“有这样的办法吗?”
郑耀先说:“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陆汉卿叹了口气。
“耀先,你知道吗?我最担心的就是你这一点。你总是想两全其美。但在这种地方,两全其美是不可能的。”
郑耀先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
陆汉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你试试。但记住我的话,如果真的不行,一定要撤。”
郑耀先点点头。
从陆汉卿那里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街上很静,只有几个拉黄包车的车夫蹲在街角抽烟。郑耀先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在街上慢慢走着。
他在想明楼。
明楼为什么要见汪曼春?真的只是为了解释?还是另有用意?
他在想汪曼春。
汪曼春会不会告诉多田骏?她说“不知道”,但那是她当时的反应。回去之后,她会怎么想?怎么做?
他在想多田骏。
多田骏给了他一个月时间,但多田骏不是那种有耐心的人。这一个月里,多田骏一定会派人盯着他,查他的一举一动。他必须非常小心。
他走了一条街,又折回来。最后,他决定去汪曼春的住处。
汪曼春住在法租界的一栋小洋楼里。郑耀先到的时候,楼上的灯还亮着。他按了门铃,等了很久,汪曼春才来开门。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到郑耀先,她愣了一下。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郑耀先说:“想和你谈谈。”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侧身让他进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汪曼春在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支烟。
“谈什么?”
郑耀先在她对面坐下。
“谈明楼。”
汪曼春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说:“明楼有什么好谈的?”
郑耀先说:“你今天见了他。你怎么想的?”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想听真话?”
郑耀先说:“想。”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想杀了他。”
郑耀先没有说话。
汪曼春继续说:“他骗了我那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是真心对我,结果他只是在利用我。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郑耀先说:“该。”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也觉得该杀?”
郑耀先说:“对。但杀了他之后呢?”
汪曼春说:“之后?”
郑耀先说:“杀了他,你能得到什么?解恨?然后呢?”
汪曼春沉默。
郑耀先说:“曼春,我知道你恨他。但你现在是76号情报处处长,你不是普通的女人。你做任何事,都要考虑后果。”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锐利。
“你在替他说情?”
郑耀先说:“没有。我在替你想。”
汪曼春冷笑一声。
“替我想?郑副主任,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你这个人,我多少还是了解的。你不是那种会替别人想的人。”
郑耀先说:“那我是哪种人?”
汪曼春说:“你是那种只替自己着想的人。”
郑耀先没有反驳。
汪曼春抽了一口烟,吐出来。
“你说得对,杀了他,我能得到什么?解恨?解恨有什么用?解恨能让这几年的事都没发生过吗?”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希望,我从来没有认识过明楼。”
郑耀先看着她,没有说话。
汪曼春转过身。
“你今天来找我,是怕我去告诉多田骏?”
郑耀先说:“对。”
汪曼春说:“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郑耀先说:“为什么?”
汪曼春说:“因为说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多田骏抓住明楼,会感谢我吗?不会。他会觉得我没用,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透。”
她走回沙发坐下。
“再说了,明楼既然敢见我,就一定有他的打算。说不定他巴不得我去告诉多田骏,好引他上钩。”
郑耀先看着她,心里对这个女人多了一层认识。她不是那种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人。她很清醒,甚至比很多男人都清醒。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汪曼春说:“什么都不做。就当没见过他。”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汪曼春叫住他。
“郑副主任。”
郑耀先回头。
汪曼春说:“你也要小心。多田骏不是那么好骗的。他既然怀疑你,就一定会查你。”
郑耀先说:“我知道。”
汪曼春说:“还有,明楼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了。让他自己想办法。”
郑耀先看着她,没有说话。
汪曼春说:“我知道你想帮他。但你也看到了,他不需要你帮。他有他的路,你有你的路。走错了,就是死路。”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谢谢。”
他推门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郑耀先继续“找”明楼。他派人去苏州、去无锡、去常州,到处打听。当然,他还是在做样子。
多田骏没有再来找他。但这反而让他更警惕。多田骏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他一定在暗中查什么。
果然,一周后,他发现有人跟踪他。
那是他从76号出来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站在街角。那个人看到他,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报纸。郑耀先没有声张,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在后面,隔着几十步的距离。
他没有甩掉那个人,而是直接回了住处。他知道,多田骏派来的人,不能甩。甩了,反而显得心虚。
晚上,他去了陆汉卿那里。
“多田骏派人跟踪我。”他说。
陆汉卿皱起眉头。
“多久了?”
郑耀先说:“今天刚发现。可能更早。”
陆汉卿说:“他这是不放心你。”
郑耀先说:“我知道。”
陆汉卿说:“你打算怎么办?”
郑耀先说:“继续找明楼。”
陆汉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
“耀先,你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郑耀先说:“我知道。但明楼那边还没有消息,我不能停。”
陆汉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明楼那边,我有办法联系。”
郑耀先一愣。
“你能联系他?”
陆汉卿说:“对。他留了一个联络方式给我。”
郑耀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明楼连他都瞒着,却把联络方式给了陆汉卿。这说明什么?说明明楼对陆汉卿的信任,超过了对他的。
但他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明楼不信任他,很正常。他也没有完全信任明楼。
“你帮我告诉他,”他说,“多田骏在查我,我可能撑不了多久。让他尽快想办法。”
陆汉卿说:“好。”
两天后,陆汉卿传来消息:明楼想见他。
郑耀先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苏州的那栋老宅。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把椅子。明楼还是坐在那里,看到他进来,笑了笑。
“你来了。”
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
“多田骏派人跟踪我。”他说。
明楼说:“我知道。”
郑耀先说:“你知道?”
明楼说:“对。我的人也看到了。”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找我什么事?”
明楼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郑耀先说:“什么忙?”
明楼说:“帮我送一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郑耀先。
郑耀先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地址。
“送给谁?”他问。
明楼说:“一个朋友。”
郑耀先说:“什么朋友?”
明楼说:“你不认识的朋友。”
郑耀先看着他,眼神锐利。
“明楼,你知道现在多田骏在查我。你让我帮你送信,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明楼说:“我知道。但这封信很重要。关系到很多人的命。”
郑耀先沉默。
明楼看着他,眼神诚恳。
“耀先,我知道我这么做,是在冒险。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的人都被盯死了,只有你能送。”
郑耀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明楼说:“谢谢。”
郑耀先站起来,准备离开。
明楼叫住他。
“耀先。”
郑耀先回头。
明楼说:“你也要小心。多田骏既然派人跟踪你,就一定会查你身边的人。陆汉卿那边,也要注意。”
郑耀先说:“我知道。”
他推门出去。
回到上海,郑耀先没有立刻去送信。他先回住处,把信藏好。然后他去了76号,照常处理工作。
下午,梁仲春来找他。
“郑副主任,多田课长让你去一趟。”
郑耀先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
“什么事?”
梁仲春说:“不知道。他派人来的,说让你现在就去。”
郑耀先点点头,站起来。
走出76号,他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多田骏的司机站在车旁,看到他出来,打开车门。
“郑副主任,请。”
郑耀先上了车。
车子开往特高课。一路上,郑耀先心里快速盘算。多田骏这次召见,会是什么事?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又有什么新的试探?
到了特高课,司机带他上楼。多田骏的办公室门开着,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郑副主任,进来。”
郑耀先进去。
多田骏转过身,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坐。”
郑耀先坐下。
多田骏也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郑副主任,你看看这个。”
郑耀先接过文件,打开一看,心里一震。那是一份调查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陆汉卿的情况。他的住址、他的职业、他经常去的地方,都在上面。
“这个人,你认识吗?”多田骏问。
郑耀先说:“认识。是个老中医。”
多田骏说:“只是老中医?”
郑耀先说:“对。我有时候去找他看病。”
多田骏看着他,眼神锐利。
“只是看病?”
郑耀先说:“多田课长想说什么?”
多田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我让人查过这个人。他以前在重庆开过诊所,后来搬到上海。他的诊所,经常有一些特殊的人去。”
郑耀先没有说话。
多田骏继续说:“那些人,有国民党的人,也有共产党的人。”
郑耀先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
“多田课长的意思是,他是抗日分子?”
多田骏说:“有可能。”
郑耀先说:“那我以后不去他那里看病了。”
多田骏看着他,笑了。
“郑副主任,你很聪明。但有时候,太聪明了,反而容易让人怀疑。”
他站起来,走到郑耀先面前。
“郑副主任,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你和这个陆汉卿,到底是什么关系?”
郑耀先看着他,平静地说:“医患关系。”
多田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信你。”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郑副主任,我让你找明楼,你找得怎么样了?”
郑耀先说:“还在找。有消息说他在无锡出现过,我派人去查了。”
多田骏说:“无锡?上次是苏州,这次是无锡。他跑得倒是挺快。”
郑耀先说:“是。”
多田骏说:“还有二十天。二十天后,我要见到他。”
郑耀先说:“明白。”
从特高课出来,郑耀先深吸了一口气。多田骏已经盯上陆汉卿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危险。
他必须尽快通知陆汉卿。
但有人跟踪他。他不能直接去陆汉卿那里。
他想了一个办法。
晚上,他去了一家饭店,点了几个菜,慢慢吃。吃到一半,他站起来,去了洗手间。洗手间有一扇窗户,通向后巷。他翻窗出去,从后巷绕到另一条街,然后叫了一辆黄包车,去了陆汉卿的住处。
陆汉卿看到他,愣了一下。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郑耀先进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多田骏已经盯上我了。”他终于说。
郑耀先说:“对。你这里不能再待了。”
陆汉卿说:“我知道。我会搬走。”
郑耀先说:“搬到哪儿?”
陆汉卿说:“我有个朋友,在城西开了一家药店。我可以暂时住在他那里。”
郑耀先说:“安全吗?”
陆汉卿说:“应该安全。那个人是可靠的。”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明楼的那封信,我还没送。”
陆汉卿说:“那封信,必须送。”
郑耀先说:“我知道。但多田骏派人跟踪我,我不好行动。”
陆汉卿说:“想办法。”
郑耀先点点头。
从陆汉卿那里出来,他又从后巷绕回饭店,从洗手间的窗户翻回去。回到座位上,菜还热着。他继续吃,吃完结账,然后回住处。
第二天,他想了一个送信的办法。
他找了一个街边的报童,给他一些钱,让他把信送到那个地址。报童不知道信里是什么,只知道有钱拿,高高兴兴地去了。
郑耀先在远处看着。报童走到那条街,敲开一扇门,把信递进去。门里的人接过信,关上门。
郑耀先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收信的人是谁。但他知道,明楼既然让他送,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接下来的日子,郑耀先继续“找”明楼。他派人去无锡、去常州、去南京,到处打听。当然,他还是在做样子。
多田骏没有再找他。跟踪他的人也还在,但只是远远地跟着,没有采取行动。
半个月后,明楼再次传来消息:他想见郑耀先。
还是那栋老宅,还是那个房间。明楼坐在那里,看到郑耀先进来,笑了笑。
“信送到了。”
郑耀先说:“送到了。”
明楼说:“谢谢。”
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
“你找我什么事?”
明楼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郑耀先说:“什么事?”
明楼说:“多田骏要调走了。”
郑耀先一愣。
“调走?”
明楼说:“对。调回日本。据说是因为华北的事,他负了责任。”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消息可靠吗?”
明楼说:“可靠。”
郑耀先看着他,心里快速盘算。多田骏调走,对他来说是好事。但新来的课长是谁?会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比多田骏更难对付?
“新来的课长是谁?”他问。
明楼说:“还不知道。但不管是谁,都不会比多田骏好对付。”
郑耀先说:“我知道。”
明楼说:“还有一件事。”
郑耀先说:“什么事?”
明楼说:“汪曼春来找过我。”
郑耀先一愣。
“她找你?”
明楼说:“对。前天晚上。”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她找你干什么?”
明楼说:“她想和我合作。”
郑耀先说:“合作什么?”
明楼说:“合作对付多田骏。”
郑耀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汪曼春这个女人,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你答应了吗?”他问。
明楼说:“没有。”
郑耀先说:“为什么?”
明楼说:“因为我不信任她。”
郑耀先沉默。
明楼看着他,眼神诚恳。
“耀先,我知道你对汪曼春有些看法。但你要记住,在这个地方,没有人是可以完全信任的。包括我。”
郑耀先说:“我知道。”
明楼说:“还有,你要小心梁仲春。”
郑耀先说:“梁仲春?”
明楼说:“对。他最近和多田骏走得很近。”
郑耀先沉默。梁仲春这个人,他一直觉得是个墙头草。谁有势力,他就靠谁。如果多田骏要调走,他会靠谁?
“他知道什么吗?”他问。
明楼说:“不知道。但他是个聪明人。他可能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郑耀先点点头。
从苏州回来,郑耀先开始留意梁仲春。
果然,他发现梁仲春最近确实有些反常。以前梁仲春有什么事,都会来找他商量。现在却很少来找他,反而经常去特高课。
一周后,多田骏正式调走的消息传来。新来的课长叫山本一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据说在中国待了二十多年,是个中国通。
山本一郎上任的第一天,就召见了76号的所有处长以上官员。
郑耀先进门的时候,山本一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打量了郑耀先一眼。
“郑副主任?”
郑耀先说:“是。”
山本一郎说:“坐。”
郑耀先坐下。
山本一郎看着他,眼神温和,但温和里带着审视。
“郑副主任,多田课长临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些你的事。”
郑耀先没有说话。
山本一郎说:“他说你是个能干的,但也说你是个复杂的。”
郑耀先说:“多田课长过奖了。”
山本一郎笑了。
“郑副主任,你不用紧张。我没有多田课长那么多疑。在我这里,只要你能干,其他的,我不在乎。”
郑耀先看着他,没有说话。
山本一郎说:“多田课长让你找明楼,你找得怎么样了?”
郑耀先说:“还在找。”
山本一郎说:“继续找。找到了,告诉我。”
郑耀先说:“明白。”
从山本一郎那里出来,郑耀先心里松了口气。这个新来的课长,看起来比多田骏好对付。但他知道,这只是表面。能在上海待二十多年的人,绝对不是简单角色。
他必须更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