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的事情过去半个月后，多田骏再次召见郑耀先。
这次不是在松叶屋，而是在特高课的办公室。郑耀先进门的时候，多田骏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郑副主任，坐。”多田骏转过身，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郑耀先坐下。多田骏也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郑副主任，你看看这个。”
郑耀先接过文件，打开一看，心里一震。那是一份调查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明楼最近几个月的行踪。他和王天风见面的时间、地点，都在上面。
“这是从哪里来的？”他问。
多田骏说：“我让人查的。郑副主任，你知道明楼见的这个人是谁吗？”
郑耀先说：“不知道。”
多田骏说：“他叫王天风，是军统的人，代号‘毒蜂’。”
郑耀先沉默。
多田骏看着他，眼神锐利。
“郑副主任，你和明楼关系不错。他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个人？”
郑耀先说：“没有。”
多田骏说：“没有？那他之前给你提供的情报，都是从哪里来的？”
郑耀先心里一紧。多田骏这是在怀疑他。
“多田课长，明楼给我的情报，都是关于七十六号内部的问题。他没有提过王天风。”
多田骏说：“那你怎么解释，他和王天风见面的事？”
郑耀先说：“我不知道。也许他们有别的来往。”
多田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郑副主任，你知道明楼现在在哪里吗？”
郑耀先说：“不知道。他去了南京，一直没有回来。”
多田骏说：“南京？我让人查过，南京没有他。”
郑耀先心里一震，但表面平静。
“那他去了哪里？”
多田骏说：“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郑耀先沉默。
多田骏站起来，走到窗前。
“郑副主任，明楼跑了。他给假情报，让日本人在华北吃了败仗，然后跑了。你说，他是什么人？”
郑耀先说：“不知道。”
多田骏转过身，看着他。
“他是抗日分子。是军统的人，也可能是中共的人。”
郑耀先没有说话。
多田骏走回他对面坐下。
“郑副主任，你和明楼来往密切，你有没有参与他的事？”
郑耀先说：“没有。我只是和他合作查七十六号内部的问题。”
多田骏说：“查什么问题？”
郑耀先说：“查有没有中共的人。”
多田骏看着他，眼神锐利。
“那你查到了吗？”
郑耀先说：“没有。”
多田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我本来可以把你抓起来，严刑拷打。”
郑耀先说：“我知道。”
多田骏说：“但我没有。为什么？”
郑耀先说：“不知道。”
多田骏说：“因为你还有用。”
他站起来，走到郑耀先面前。
“郑副主任，我给你一个机会。帮我找到明楼。”
郑耀先看着他，没有说话。
多田骏说：“找到他，你以前的那些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郑耀先说：“如果我找不到呢？”
多田骏说：“那你就替他承担后果。”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我找。”
多田骏点点头：“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我要见到明楼，或者他的人头。”
郑耀先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特高课，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多田骏不是在试探，而是在逼他。一个月时间，找到明楼。找不到，他就要替明楼承担后果。
他必须尽快通知明楼。
晚上，郑耀先去了陆汉卿的住处。
他把今天的事告诉了陆汉卿。
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多田骏这是在逼你。”他终于说。
郑耀先说：“我知道。”
陆汉卿说：“你打算怎么办？”
郑耀先说：“通知明楼，让他不要回来。”
陆汉卿说：“那你怎么交差？”
郑耀先说：“我想办法。也许可以找个替身。”
陆汉卿说：“替身？明楼不是普通人，替身骗不了多田骏。”
郑耀先沉默。
陆汉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
“耀先，这次的事，比之前都危险。多田骏既然开了口，就不会轻易放过你。”
郑耀先说：“我知道。”
陆汉卿说：“如果实在不行，你就撤。”
郑耀先说：“现在不能撤。明楼还没找到，我撤了，他怎么办？”
陆汉卿说：“他是军统的人，他的事，让军统去操心。”
郑耀先说：“但他帮过我。我不能见死不救。”
陆汉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耀先，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郑耀先看着他。
陆汉卿说：“你重情义。但在这个地方，重情义，会害死你。”
郑耀先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
陆汉卿叹了口气。
“好，你试试。但如果真的不行，一定要撤。”
郑耀先点点头。
第二天，郑耀先去找汪曼春。
他把多田骏的话告诉了她。
汪曼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多田骏让你找明楼？”她问。
郑耀先说：“对。一个月时间。”
汪曼春说：“你打算怎么找？”
郑耀先说：“不知道。所以来找你商量。”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复杂。
“郑副主任，你知道明楼在哪里吗？”
郑耀先说：“不知道。”
汪曼春说：“不知道？那你之前说他去了南京，是骗我的？”
郑耀先说：“他确实去了南京。但后来又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这个人，很复杂。”
郑耀先说：“复杂？”
汪曼春说：“对。你明明知道很多事，却装作不知道。你明明和明楼关系密切，却说是普通同事。你明明在帮他，却说是为自己。”
郑耀先没有说话。
汪曼春站起来，走到窗前。
“郑副主任，我可以帮你。”
郑耀先看着她。
汪曼春转过身，说：“但我有条件。”
郑耀先说：“什么条件？”
汪曼春说：“找到明楼之后，让我先见他。”
郑耀先说：“你想干什么？”
汪曼春说：“我想问他几句话。”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我答应你。”
汪曼春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接下来的日子，郑耀先开始“找”明楼。他派人去南京、去苏州、去杭州，到处打听。当然，他知道这些都是徒劳。明楼不会让他找到。
半个月后，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明楼在苏州。
郑耀先拿着信，心里快速盘算。这封信是谁寄的？是真的消息，还是陷阱？
他去找汪曼春，把信给她看。
汪曼春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郑耀先说：“去苏州看看。”
汪曼春说：“我陪你去。”
郑耀先看着她。
汪曼春说：“怎么？不欢迎？”
郑耀先说：“不是。只是没想到。”
汪曼春笑了：“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会帮你？”
郑耀先说：“对。”
汪曼春说：“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自己。”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吧。”
两个人坐火车去苏州。路上，汪曼春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郑耀先也沉默，心里想着到了苏州该怎么办。
下午三点，火车到达苏州。他们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一栋老式的民宅。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郑耀先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他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屋里的情况。
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背对着他们。
郑耀先走过去，绕到前面。那个人抬起头，是明楼。
“你来了。”明楼说，声音很平静。
郑耀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汪曼春从后面走上来，看到明楼，愣住了。
“明楼……”
明楼看着她，笑了。
“曼春，好久不见。”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明楼说：“等人。”
汪曼春说：“等谁？”
明楼说：“等你们。”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我们会来？”
明楼说：“知道。那封信是我寄的。”
汪曼春说：“你想干什么？”
明楼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想和你谈谈。”
汪曼春说：“谈什么？”
明楼说：“谈我们之间的事。”
汪曼春沉默。
明楼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曼春，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那么做？”
汪曼春说：“为什么？”
明楼说：“因为我是中国人。”
汪曼春愣住了。
明楼说：“日本人侵略我们的国家，杀害我们的人民。我作为中国人，怎么可能真心帮他们？”
汪曼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为什么要进汪伪政府？”
明楼说：“因为我想从内部破坏他们。”
汪曼春说：“所以你一直在骗我？”
明楼说：“对。”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痛苦。
“明楼，你知道吗？我曾经那么相信你。”
明楼说：“我知道。对不起。”
汪曼春说：“对不起？就一句对不起？”
明楼说：“我知道不够。但我只能这么说。”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要走。
明楼叫住她。
“曼春。”
汪曼春回头。
明楼说：“多田骏在找我。你知道的。”
汪曼春说：“知道。”
明楼说：“你会告诉他吗？”
汪曼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说完，她推门出去。
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汪曼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转向明楼。
“你为什么要见她？”
明楼说：“因为我欠她一个解释。”
郑耀先说：“你不怕她告诉多田骏？”
明楼说：“怕。但有些话，必须说。”
郑耀先沉默。
明楼看着他，笑了。
“耀先，谢谢你来找我。”
郑耀先说：“我不是来找你。我是来告诉你，多田骏给我一个月时间，要找到你。”
明楼说：“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你来。”
郑耀先一愣。
明楼说：“我有办法对付多田骏。”
郑耀先说：“什么办法？”
明楼说：“给他一个假的人。”
郑耀先说：“假的人？”
明楼说：“对。找一个和我长得像的人，让他去死。”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这样的人，不好找。”
明楼说：“我知道。但可以找。”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耀先，你回去告诉多田骏，说我在苏州。让他派人来抓我。”
郑耀先说：“你想干什么？”
明楼说：“我想让他的人，抓到那个假的我。”
郑耀先明白了。明楼是想用替身，骗过多田骏。
“这个办法，太冒险了。”他说。
明楼说：“是冒险。但没有别的办法。”
他转过身，看着郑耀先。
“耀先，帮我这个忙。”
郑耀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
三天后，多田骏的人“抓到”了明楼。那个人被带到特高课，多田骏亲自审问。但刚问了几句，他就发现不对——这个人的口音、神态、习惯，都和明楼不一样。
“你不是明楼。”他说。
那个人沉默。
多田骏冷笑一声。
“你以为找个替身，就能骗过我？”
他挥挥手，手下的人把那个人带下去。
多田骏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郑耀先。
“郑副主任，来我办公室一趟。”
郑耀先很快过来。
多田骏看着他，眼神锐利。
“郑副主任，那个假明楼，是怎么回事？”
郑耀先说：“我不知道。”
多田骏说：“不知道？是你告诉我他在苏州的。”
郑耀先说：“是。但那个人是假的，我也不知道。”
多田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我越来越觉得，你这个人，不简单。”
郑耀先没有说话。
多田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再给你一个月时间。找到真的明楼。找不到，你就替他死。”
郑耀先看着他，平静地说：“好。”
他转身离开。
走出特高课，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次，他又过了一关。但下一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