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离开上海的第五天,汪曼春把郑耀先叫到她的办公室。
郑耀先进门的时候,汪曼春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是阴沉的天空,没有阳光,整个房间显得格外压抑。
“关门。”她说,没有回头。
郑耀先关上门,在她身后站定。
汪曼春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郑副主任,坐。”
郑耀先在沙发上坐下。汪曼春走到他对面,也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汪曼春倒了两杯茶,推给郑耀先一杯。
“喝茶。”
郑耀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
汪曼春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郑副主任,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几件事。”
郑耀先说:“汪处长请说。”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
“第一件事,明楼走之前,有没有和你见过面?”
郑耀先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
“见过。”
汪曼春眼神一闪:“什么时候?在哪里?”
郑耀先说:“他走之前三天,在法租界的那家咖啡馆。”
汪曼春说:“谈了什么?”
郑耀先说:“他说要去南京,让我帮他盯着七十六号的动静。”
汪曼春说:“就这些?”
郑耀先说:“就这些。”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郑副主任,你知道明楼做了什么吗?”
郑耀先说:“知道一些。他给多田骏提供了假情报,让日本人在华北吃了败仗。”
汪曼春说:“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吗?”
郑耀先说:“不知道。”
汪曼春说:“不知道?你和他关系那么好,他会不告诉你?”
郑耀先说:“汪处长,我和明楼只是普通同事。他做什么,不会告诉我。”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郑耀先说:“我知道。”
汪曼春说:“知道就好。那我问你第二件事。”
她顿了顿,接着说:“你和明楼,到底是什么关系?”
郑耀先心里一震,但表面仍然平静。
“普通同事。”
汪曼春说:“普通同事?那他走之前,为什么要见你?”
郑耀先说:“因为他需要人帮他盯着七十六号。”
汪曼春说:“为什么是你?七十六号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选你?”
郑耀先说:“也许是因为我比较可靠。”
汪曼春笑了:“可靠?郑副主任,你对自己评价挺高。”
郑耀先没有说话。
汪曼春站起来,走到窗前。
“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明楼走之后,我去查过他最近几个月的行踪。结果发现,他和你见面的次数,比和任何人都多。”
郑耀先心里一紧。
汪曼春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这是为什么?”
郑耀先说:“因为他信任我。”
汪曼春说:“信任你?为什么信任你?”
郑耀先说:“我不知道。你应该去问他。”
汪曼春走回他对面坐下。
“我会问的。等他回来,我会亲自问他。”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三件事。”
郑耀先看着她。
汪曼春说:“你知不知道,明楼到底是谁的人?”
郑耀先说:“他是汪伪政府的人。”
汪曼春摇摇头:“不对。他不是。”
郑耀先沉默。
汪曼春说:“我查过他。他在上海这些年,做的事,表面上是在帮汪伪政府,实际上,一直在破坏日本人的计划。”
郑耀先说:“有证据吗?”
汪曼春说:“没有。但我有直觉。”
郑耀先没有说话。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锐利。
“郑副主任,你说,明楼到底是谁的人?”
郑耀先说:“我不知道。”
汪曼春说:“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郑耀先说:“不知道。”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我相信你。”
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你看看这个。”
郑耀先接过,看了一眼,心里一震。那是一份调查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他最近几个月的行踪。他和明楼见面的时间、地点,都写在上面。
“这是从哪里来的?”他问。
汪曼春说:“我让人查的。郑副主任,你和明楼见面这么多次,你说是普通同事,你觉得我会信吗?”
郑耀先沉默。
汪曼春走回他对面坐下。
“郑副主任,今天叫你来,不是想抓你。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郑耀先说:“什么机会?”
汪曼春说:“告诉我真相。你和明楼,到底是什么关系?”
郑耀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汪处长,如果我说,我和明楼只是普通同事,你信吗?”
汪曼春说:“不信。”
郑耀先说:“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汪曼春说:“不一定。如果你说实话,我可能会信。”
郑耀先沉默。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复杂。
“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我不想和你为敌。”
郑耀先说:“我也是。”
汪曼春说:“那你就告诉我实话。”
郑耀先看着她,心里快速盘算。汪曼春手里有他见明楼的记录,他不能再否认了。但承认什么?承认他和明楼有关系?那她就会问,什么关系?
他必须想一个既能解释清楚,又不暴露真相的理由。
“汪处长,我可以告诉你实话。”他终于说。
汪曼春眼神一闪:“说。”
郑耀先说:“我和明楼,确实不是普通同事。”
汪曼春说:“那是什么?”
郑耀先说:“他是我的线人。”
汪曼春一愣:“线人?”
郑耀先说:“对。他在帮我查一些事。”
汪曼春说:“查什么事?”
郑耀先说:“查七十六号内部的问题。”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锐利。
“什么问题?”
郑耀先说:“我怀疑七十六号内部,有中共的人。”
汪曼春心里一震,但表面平静。
“你有证据吗?”
郑耀先说:“没有。但我在查。”
汪曼春说:“所以你就让明楼帮你查?”
郑耀先说:“对。他在外面认识的人多,可以帮我留意。”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郑副主任,你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有一个问题。”
郑耀先说:“什么问题?”
汪曼春说:“明楼为什么要帮你?”
郑耀先说:“因为他欠我一个人情。”
汪曼春说:“什么人情?”
郑耀先说:“之前梁仲春出事,我帮他保住了梁仲春。梁仲春是明楼的朋友,所以他欠我一个人情。”
汪曼春沉默。她知道梁仲春和明楼确实有来往,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
“那你查到了什么?”她问。
郑耀先说:“暂时没有。但明楼说,他最近发现了一些线索。”
汪曼春说:“什么线索?”
郑耀先说:“关于汪处长的。”
汪曼春眼神一闪:“关于我?”
郑耀先说:“对。明楼说,有人想栽赃你。”
汪曼春说:“谁?”
郑耀先说:“不知道。他还在查。”
汪曼春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郑副主任,你知道吗?你这个解释,编得很好。”
郑耀先说:“不是编的。是真的。”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复杂。
“好,我相信你。但你记住,如果你骗我,我会让你后悔。”
郑耀先说:“我知道。”
汪曼春挥挥手:“出去吧。”
郑耀先站起来,转身离开。走出汪曼春的办公室,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才的对话,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他编的那个理由,汪曼春不一定信,但至少暂时不会追究。
他必须尽快通知明楼,让他做好准备。
晚上,郑耀先去了陆汉卿的住处。
他把今天的事告诉了陆汉卿。
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耀先,你这次太冒险了。”他终于说。
郑耀先说:“我知道。但当时那种情况,我只能那么说。”
陆汉卿说:“汪曼春不是傻子。她迟早会查出来,你在骗她。”
郑耀先说:“我知道。所以我想让明楼帮忙,把这个谎圆上。”
陆汉卿说:“怎么圆?”
郑耀先说:“让明楼放出消息,说确实有人在查汪曼春。这样,汪曼春就会相信,我让她查这件事,是真的。”
陆汉卿想了想,说:“这个办法可行。但需要明楼配合。”
郑耀先说:“我明天就去南京,找他谈。”
陆汉卿点点头:“好。路上小心。”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坐火车去了南京。
明楼住在南京的一个朋友家里,是一栋老式的四合院。郑耀先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看书。
“耀先?你怎么来了?”明楼放下书,有些意外。
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把上海的事告诉了他。
明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告诉汪曼春,我是你的线人?”他问。
郑耀先点点头。
明楼说:“这个理由,她信吗?”
郑耀先说:“暂时信了。但她说会查。”
明楼说:“那我们需要把这个谎圆上。”
郑耀先说:“对。所以我来找你商量。”
明楼想了想,说:“我可以让人放出消息,说确实有人在查汪曼春。但这个人,不能是真实存在的。”
郑耀先说:“那编一个?”
明楼说:“对。编一个已经被我们除掉的人。这样,汪曼春查不到,也不会怀疑。”
郑耀先想了想,说:“这个办法可行。但需要时间。”
明楼说:“多久?”
郑耀先说:“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告诉汪曼春,那个人已经死了。”
明楼点点头:“好,就这么办。”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耀先,这次的事,让你陷入了很大的危险。”
郑耀先说:“我知道。”
明楼转过身,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暴露了,一定要撤。不能犹豫。”
郑耀先说:“我知道。”
明楼说:“还有,汪曼春那边,你要小心。她不是那么好骗的。”
郑耀先说:“我知道。”
明楼走回他对面坐下。
“耀先,有件事我想问你。”
郑耀先说:“什么事?”
明楼看着他,眼神认真。
“你到底是谁的人?”
郑耀先心里一震,但表面平静。
“我是军统的人。”
明楼说:“真的?”
郑耀先说:“真的。”
明楼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我相信你。”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知道明楼不一定信,但至少现在,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第二天,郑耀先回到上海。
他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是汪曼春打来的。
“郑副主任,来我办公室一趟。”
郑耀先放下电话,来到汪曼春的办公室。
汪曼春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
“坐。”
郑耀先在她对面坐下。
汪曼春放下笔,看着他。
“郑副主任,你昨天说,有人在查我?”
郑耀先说:“对。”
汪曼春说:“查到是谁了吗?”
郑耀先说:“还没有。但明楼说,他正在查。”
汪曼春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郑耀先说:“不知道。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郑副主任,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郑耀先说:“是真的。”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锐利。
“好,我相信你。但你记住,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我不会客气。”
郑耀先说:“我知道。”
汪曼春挥挥手:“出去吧。”
郑耀先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汪曼春的办公室,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次,他又过了一关。但下一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接下来的日子,郑耀先一边应付汪曼春,一边等待明楼的消息。一个月后,明楼让人传来消息:那个编造的人,已经“死了”。
郑耀先把这个消息告诉汪曼春。
“查到了?”汪曼春问。
郑耀先说:“查到了。是一个叫陈三的人。但他已经死了。”
汪曼春说:“怎么死的?”
郑耀先说:“被军统的人杀了。他之前是军统的叛徒,后来投靠了日本人。军统一直在追杀他。”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他为什么要查我?”
郑耀先说:“不知道。也许是他背后的人。”
汪曼春说:“他背后是谁?”
郑耀先说:“不知道。他已经死了,查不到了。”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复杂。
“郑副主任,你这个消息,来得太巧了。”
郑耀先说:“是巧。但这是事实。”
汪曼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我相信你。”
她挥挥手:“出去吧。”
郑耀先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汪曼春的办公室,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次,他终于把这个谎圆上了。但他知道,汪曼春不一定全信。她只是暂时没有证据。
接下来的日子,汪曼春没有再提这件事。表面上,一切恢复正常。但郑耀先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汪曼春的怀疑,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他必须更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