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从苏州回来后,连着几天都在观察梁仲春。
他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梁仲春的办公室里有一个保险柜,以前郑耀先以为里面装的是行动处的机密文件。但现在他注意到,梁仲春每次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保险柜,往里面放什么东西。放完之后,还会拿一个小本子记一笔。
那个小本子,很可能就是梁仲春的账本。
郑耀先知道自己需要看到那本账。如果明楼说的是真的,梁仲春同时向游击区和日本人供货,那账本上就应该有两套记录。拿到这本账,就等于掌握了梁仲春的把柄。将来万一梁仲春想对他不利,他可以拿这个保命。
但怎么拿到,是个问题。
梁仲春的办公室在76号二楼东头,门口24小时有人守着。保险柜的密码只有梁仲春自己知道。想偷账本,几乎不可能。
郑耀先想了几天,决定换个思路。不偷,让梁仲春自己拿出来。
他去找梁仲春。
“梁处长,上次你说的那批军火,送到日本人手里的,我想看看。”
梁仲春愣了一下。
“郑副主任,你不是一直不想碰军火吗?”
郑耀先说:“以前是不想碰。但现在我想通了。既然要做,就做大的。”
梁仲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郑副主任,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郑耀先说:“因为我缺钱。”
梁仲春笑了。
“缺钱?郑副主任,你在76号的薪水不低吧?”
郑耀先说:“薪水是薪水,外快是外快。谁嫌钱多?”
梁仲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今晚有一批货要送到虹口,你跟我一起去。”
晚上八点,郑耀先跟着梁仲春来到虹口的一个仓库。
这个仓库比之前去过的都大,门口有日本兵站岗。梁仲春拿出一张通行证,日本兵看了看,放他们进去。
仓库里堆满了木箱子。一个穿西装的日本人站在那里,看到梁仲春,走过来。
“梁先生,货准备好了吗?”
梁仲春说:“准备好了。在这边。”
他带日本人走到仓库深处,那里堆着几十个木箱子。梁仲春打开一个,里面是崭新的步枪。
日本人拿起一支,看了看,点点头。
“很好。多少钱?”
梁仲春说:“老价钱。”
日本人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递给梁仲春。梁仲春数了数,收起来。
“下次什么时候要货?”
日本人说:“半个月后。还是这个数。”
梁仲春说:“好。”
从仓库出来,郑耀先沉默了很久。
“梁处长。”他终于开口。
梁仲春说:“怎么?”
郑耀先说:“这些军火,日本人用来打谁?”
梁仲春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郑副主任,你这话问得有意思。日本人用来打谁?当然是打抗日分子。”
郑耀先说:“那你卖给他们,不就是帮他们打自己人?”
梁仲春笑了。
“自己人?郑副主任,谁是自己的?抗日分子是我自己人?他们给过我钱吗?他们管过我死活吗?”
他看着远处的夜色。
“我做生意,只认钱。谁给钱,我就卖给谁。至于他们用来干什么,那不是我的事。”
郑耀先沉默。
梁仲春说:“郑副主任,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但在这个地方,想太多,活不长。”
他拍拍郑耀先的肩膀。
“走吧,回去。”
回到上海,郑耀先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陆汉卿那里。
他把今晚的事告诉了陆汉卿。
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梁仲春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他终于说。
郑耀先说:“我知道。”
陆汉卿说:“他同时向两边供货,两边都知道他的底细。游击队知道他和日本人有来往,日本人也知道他和游击队有来往。但他还能活着,说明什么?”
郑耀先说:“说明两边都需要他。”
陆汉卿说:“对。两边都需要他,所以两边都容忍他。但这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他会玩火自焚。”
郑耀先说:“那我们要不要……”
陆汉卿打断他。
“不要。至少现在不要。梁仲春还有用。通过他,你可以接触到游击队,也可以接触到日本人。这些接触,将来都可能派上用场。”
郑耀先点点头。
陆汉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
“耀先,你要小心。梁仲春这个人,表面粗鲁,实际上很精明。他在试探你。”
郑耀先说:“试探我?”
陆汉卿说:“对。他今天带你去见日本人,就是在试探你的反应。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一定会记住。”
郑耀先沉默。
陆汉卿说:“从现在开始,你要更小心。在梁仲春面前,不要表露任何真实想法。让他觉得你和他一样,只认钱。”
郑耀先说:“明白。”
从陆汉卿那里出来,郑耀先在街上慢慢走着。他在想陆汉卿的话。梁仲春在试探他,那他该怎么应对?
他决定,将计就计。
第二天,他去76号上班,主动找梁仲春。
“梁处长,昨晚的事,我想了一夜。”
梁仲春说:“想什么?”
郑耀先说:“想通了。你说的对,在这个地方,想太多,活不长。”
梁仲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玩味。
“哦?那你想怎么做?”
郑耀先说:“我想和你合作,做更大的生意。”
梁仲春说:“多大?”
郑耀先说:“大到能让咱们俩都发财。”
梁仲春笑了。
“郑副主任,你这话我爱听。说吧,想怎么干?”
郑耀先说:“我有个想法。日本人那边,你可以继续供货。游击队那边,也可以继续供货。但两边都供同样的货,容易被发现。不如分开供。”
梁仲春说:“怎么分开?”
郑耀先说:“日本人要的是军火,游击队要的是药品和粮食。咱们可以专门给日本人供军火,给游击队供药品和粮食。这样两边都不冲突,也不容易穿帮。”
梁仲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郑副主任,你这个主意不错。但有个问题。”
郑耀先说:“什么问题?”
梁仲春说:“游击队那边,药品和粮食的需求越来越大。我一个人搞不定。如果你能帮我搞定游击队那边的货源,我就专心给日本人供军火。”
郑耀先心里一动,但表面平静。
“游击队那边的货源,怎么搞?”
梁仲春说:“我有路子。上海租界里有一些洋行,专门做药品和粮食的生意。他们有关系,能从国外进货。只要你愿意出面和他们谈,价格可以商量。”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我试试。”
接下来的日子,郑耀先开始接触租界里的洋行。
第一家是英商怡和洋行。郑耀先以76号副主任的身份去谈,对方很客气,但一听说要买盘尼西林,立刻摇头。
“郑先生,盘尼西林是禁运物资,我们不敢卖。”
郑耀先说:“价钱好商量。”
对方说:“不是钱的问题。是风险太大。日本人查得紧,被抓到就是死罪。”
郑耀先无功而返。
第二家是美商慎昌洋行。这次他换了个说法,说要买药给76号的伤员用。对方信了,卖给他一批消炎药,但数量不多。
第三家是德商礼和洋行。这家胆子大,听说他要买盘尼西林,开了一个天价。郑耀先没答应,说回去考虑。
半个月跑下来,他只买到少量的药品和粮食,远远不够游击队的需求。
他把情况告诉梁仲春。
梁仲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郑副主任,你路子不对。”
郑耀先说:“哪里不对?”
梁仲春说:“你以76号的身份去谈,人家当然不敢卖。你得换个身份。”
郑耀先说:“换什么身份?”
梁仲春说:“商人。普通的商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郑耀先。
“这是我在租界里的一个朋友,专门做药品生意。你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会帮你。”
郑耀先接过名片,看了看。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陈维元。下面写着:维元药行经理。
“这个陈维元,可靠吗?”他问。
梁仲春说:“可靠。他做了十几年药品生意,和日本人、租界、游击队都有来往。只要给钱,什么都卖。”
郑耀先点点头。
第二天,他去了维元药行。
药行在法租界的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但里面很深。郑耀先进门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先生,买药?”
郑耀先把名片递过去。
“陈经理,是梁处长介绍我来的。”
陈维元接过名片,看了看,又看了看郑耀先。
“梁处长?哪个梁处长?”
郑耀先说:“76号行动处的梁仲春处长。”
陈维元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里面请。”
他带郑耀先穿过柜台,走进后面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上海地图,上面画着一些标记。
“郑先生,坐。”陈维元说。
郑耀先坐下。
陈维元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梁处长介绍你来,想买什么?”
郑耀先说:“药品。盘尼西林、消炎药、止痛药。还有粮食。”
陈维元说:“要多少?”
郑耀先说:“越多越好。”
陈维元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郑先生,你知道这些东西是禁运物资吗?”
郑耀先说:“知道。”
陈维元说:“知道还敢买?”
郑耀先说:“梁处长说,只要给钱,什么都卖。”
陈维元笑了。
“梁处长这话说得没错。但也要看买给谁。”
他看着郑耀先,眼神锐利。
“郑先生,你是帮谁买?”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帮我自己买。”
陈维元说:“自己买?你一个76号的副主任,买这么多药干什么?”
郑耀先说:“做生意。”
陈维元说:“做什么生意?”
郑耀先说:“卖给药店,卖给医院,卖给需要的人。”
陈维元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耀先知道他不会轻易相信。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人,对任何人都有戒心。
“陈经理,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你可以去问梁处长。他会告诉你,我是可信的。”
陈维元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我去问梁处长。如果他说你可信,我们就谈。”
郑耀先点点头,站起来。
“那我等你的消息。”
从药行出来,郑耀先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陈维元一定会去问梁仲春。而梁仲春一定会说他是可信的。因为梁仲春需要他帮忙搞定游击队的货源。
果然,三天后,陈维元派人送来一封信,约他见面。
这次见面还是在药行后面的房间。陈维元的态度明显比上次热情。
“郑先生,我问过梁处长了。他说你是自己人。”
郑耀先说:“那我们可以谈了?”
陈维元说:“可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清单,递给郑耀先。
“这是我能供的货和价格。你看看。”
郑耀先接过清单,仔细看起来。上面列着几十种药品,还有粮食、布匹、煤油等物资。价格比市面上贵不少,但比黑市便宜。
“这些货,从哪里来?”他问。
陈维元说:“从香港、从澳门、从东南亚。我有路子。”
郑耀先说:“安全吗?”
陈维元说:“安全。只要不遇到日本人检查,就安全。”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我先要一批货。盘尼西林五十盒,消炎药一百箱,止痛药一百箱。粮食先要五吨。”
陈维元说:“可以。但你要先付一半定金。”
郑耀先说:“多少?”
陈维元说:“总价的三成。”
郑耀先算了一下,这笔钱不少。他手头没那么多。
“我先付两成。货到了再付剩下的。”
陈维元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两成就两成。”
他们谈好了交货的时间和地点。三天后,在十六铺码头的一个仓库里交货。
从药行出来,郑耀先去了陆汉卿那里。
他把和陈维元谈的事告诉了陆汉卿。
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耀先,你知道这个陈维元是谁吗?”
郑耀先说:“不知道。”
陆汉卿说:“他是日本人的人。”
郑耀先一愣。
陆汉卿说:“我查过。他表面上是药行经理,实际上是日本特高课的线人。他卖的药,有一部分是日本人故意放出来的,用来钓抗日分子。”
郑耀先沉默。
陆汉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
“耀先,你现在走的这条路,越来越危险了。陈维元是日本人的人,你和他做生意,一举一动都会被日本人知道。”
郑耀先说:“我知道。”
陆汉卿说:“知道你还做?”
郑耀先说:“因为不做,就拿不到药。拿不到药,游击队那边就救不了人。”
陆汉卿沉默。
郑耀先说:“老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做。”
陆汉卿叹了口气。
“耀先,你让我说什么好?”
郑耀先说:“什么都别说。帮我盯着陈维元。如果他有什么异常举动,立刻告诉我。”
陆汉卿点点头。
三天后,郑耀先来到十六铺码头的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货物,都是陈维元准备好的。郑耀先验了货,付了剩下的钱,让人把货装上船。
船是梁仲春准备的,船老大也是梁仲春的人。他们会把货运到苏州,然后由游击队的人来接。
郑耀先站在码头边,看着船慢慢离开。他知道,这批药会救很多人。但他也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就和陈维元绑在一起了。陈维元是日本人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日本人知道。
他必须更加小心。
晚上,他去见了明楼。
他把最近的事告诉了明楼。
明楼听完,沉默了很久。
“耀先,你知道你这么做有多危险吗?”
郑耀先说:“知道。”
明楼说:“知道你还做?”
郑耀先说:“因为不做,那些人就会死。”
明楼看着他,眼神复杂。
“耀先,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也会做傻事。”
郑耀先说:“这不是傻事。这是该做的事。”
明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既然你决定了,我帮你。”
郑耀先一愣。
“你帮我?”
明楼说:“对。陈维元是日本人的人,你和他做生意,需要有人在日本人那边盯着。我可以帮你盯着。”
郑耀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为什么帮我?”
明楼说:“因为你做的事,是对的。”
郑耀先沉默。
明楼说:“耀先,我知道你不完全信任我。我也不完全信任你。但在这件事上,我们可以合作。”
郑耀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从苏州回来,郑耀先继续和陈维元做生意。
第一批货顺利送到游击队手里。游击队那边很满意,又订了第二批货。第二批货更多,除了药品和粮食,还有一批布匹和煤油。
陈维元很高兴,对郑耀先的态度也越来越热情。
“郑先生,你是我见过的最好说话的客户。”有一次喝酒的时候,他说,“不像有些人,挑三拣四,磨磨唧唧。”
郑耀先说:“陈经理过奖了。我只是想尽快拿到货。”
陈维元说:“你放心,只要钱到位,货不是问题。”
他给郑耀先倒了一杯酒。
“郑先生,我有个想法。咱们可以长期合作。我给你最低价,你帮我多介绍几个客户。”
郑耀先说:“好,我考虑一下。”
他知道,陈维元这是在拉拢他。想让他成为长期的合作伙伴。这对他来说,既是机会,也是陷阱。
机会是,通过陈维元,他可以拿到更多药品和粮食,帮助更多游击队。陷阱是,陈维元是日本人的人,他和陈维元走得太近,迟早会被日本人盯上。
他必须掌握好分寸。
有一天,陈维元突然问他。
“郑先生,你买的这些药,到底卖给谁了?”
郑耀先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
“卖给医院和药店。”
陈维元说:“哪家医院?哪家药店?”
郑耀先说:“陈经理,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维元笑了。
“郑先生,你别误会。我不是查你。我只是想知道,我的货到底流到哪里去了。这样下次有货,我可以优先供应。”
郑耀先说:“这个不方便说。客户的信息,要保密。”
陈维元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郑先生,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郑耀先说:“哪里有意思?”
陈维元说:“你做的是生意,却搞得像做情报。什么都保密。”
郑耀先笑了。
“陈经理,做我们这行的,不小心不行。一不小心,命就没了。”
陈维元点点头。
“说得对。在这个地方,不小心,命就没了。”
他端起酒杯。
“来,干了。”
郑耀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从药行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才陈维元问的那些话,是在试探他。陈维元可能已经怀疑他了。
他必须更小心。
晚上,他去见了陆汉卿,把陈维元的话告诉了他。
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耀先,陈维元在怀疑你。”他终于说。
郑耀先说:“我知道。”
陆汉卿说:“你打算怎么办?”
郑耀先说:“继续做生意。但不能让他知道货的去向。”
陆汉卿说:“怎么瞒?”
郑耀先说:“多倒几手。从陈维元那里拿到货,先存到别的地方,再转给游击队。这样陈维元就查不到货的下落。”
陆汉卿想了想,说:“这个办法可行。但要找可靠的人帮忙。”
郑耀先说:“梁仲春的人可以用。他们只认钱,不问货的去向。”
陆汉卿说:“梁仲春的人,可靠吗?”
郑耀先说:“不可靠。但他们知道得越少越好。”
陆汉卿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郑耀先开始多倒几手。从陈维元那里拿到货,先存到梁仲春的一个仓库里。然后让梁仲春的人把货运到苏州,再从苏州转到无锡,从无锡转到常州。最后才交给游击队。
这样倒了几手,陈维元果然查不到货的下落了。他问过几次,郑耀先都说是客户要求保密。陈维元虽然怀疑,但也没有办法。
有一次,陈维元喝多了,说了几句实话。
“郑先生,你知道吗?有人让我查你。”
郑耀先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
“谁?”
陈维元说:“日本人。”
郑耀先说:“日本人查我干什么?”
陈维元说:“他们怀疑你买的药,送到了游击队手里。”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你告诉他们了吗?”
陈维元说:“没有。”
郑耀先说:“为什么?”
陈维元说:“因为说了,我就没你这个客户了。”
他看着郑耀先。
“郑先生,我不管你把药卖给谁。只要给钱,就是好客户。”
郑耀先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维元说:“但你要小心。日本人盯上你了。他们会查你。”
郑耀先说:“谢谢。”
从药行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日本人盯上他了。这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他必须更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