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答应梁仲春合作走私后的第三天,梁仲春就来找他。
那天下午,郑耀先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梁仲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地图。
“郑副主任,有空吗?”
郑耀先抬起头。
“梁处长,什么事?”
梁仲春走到办公桌前,把地图摊开。
“你看看这个。”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桌前。地图上画着几条线,标注着一些地名。有上海的码头,有苏州的河道,有无锡的公路,还有几个他没见过的小镇。
“这是什么?”他问。
梁仲春说:“走私路线。”
郑耀先仔细看着地图。几条线交错在一起,有的通往城外,有的通往租界,有的直接标注着“日军检查站”。
“这些红点是什么?”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
梁仲春说:“检查站。日本人设的,还有76号设的。”
郑耀先说:“那怎么过去?”
梁仲春笑了。
“郑副主任,这就是关键。检查站的人,我都打点过了。只要给钱,什么都过得去。”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
“这条水路,从苏州河出去,经过几个镇子,可以直接到太湖。太湖那边有游击队,他们需要军火和药品。我们用这条线给他们送货。”
郑耀先看着地图,心里快速盘算。梁仲春这是在试探他。把这些路线都告诉他,是信任,也是考验。如果他走漏了风声,梁仲春第一个就会怀疑他。
“梁处长,这些路线,有多少人知道?”他问。
梁仲春说:“不多。就几个。”
郑耀先说:“那我……”
梁仲春打断他。
“郑副主任,我既然请你合作,就不会瞒你。这些路线,以后你也用得到。”
他把地图收起来,放回公文包。
“今晚有一批货要走。郑副主任,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
晚上八点,郑耀先按照约定,来到十六铺码头。
码头很黑,只有几盏昏暗的灯亮着。江面上停着几艘船,有的亮着灯,有的黑漆漆的。郑耀先站在一根柱子后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梁仲春来了。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短打,戴着一顶帽子,身后跟着两个人。那两个人抬着一个木箱子,看起来很沉。
“郑副主任。”梁仲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货到了。”
郑耀先走过去,看了看那个木箱子。箱子封着,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什么东西?”他问。
梁仲春说:“药品。盘尼西林。”
郑耀先心里一动。盘尼西林是紧缺物资,医院里都买不到。这些药如果送到游击队手里,能救很多人的命。
“运给谁?”他问。
梁仲春说:“太湖那边的游击队。”
郑耀先看着他,没有说话。
梁仲春说:“郑副主任,你别这么看我。我做这个,不是为了抗日,是为了赚钱。游击队给的钱多,我就卖给他们。日本人给的钱少,我就不卖给他们。就这么简单。”
郑耀先说:“你不怕日本人知道?”
梁仲春笑了。
“知道?他们怎么会知道?检查站的人都是我的人,码头上的弟兄也是我的人。只要没人告密,日本人永远不知道。”
他挥挥手,那两个人把箱子抬上船。
“郑副主任,上船吧。”
郑耀先跟着他上了船。船不大,船舱里堆着几个箱子,都用帆布盖着。船老大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看到梁仲春,点点头。
“梁处长,可以走了吗?”
梁仲春说:“走吧。”
船慢慢离开码头,驶入黑暗中。
郑耀先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灯光越来越远。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他想起陆汉卿说过的话:在这个地方,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现在走的这一步,是对是错?
船走了两个多小时,在一个小码头停下。码头上站着几个人,手里拿着枪。看到船靠岸,其中一个人走过来。
“梁处长?”
梁仲春说:“是我。”
那个人点点头,挥挥手。几个人走过来,把船上的箱子搬下去。
郑耀先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搬货。他们动作很快,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货搬完后,那个人走到梁仲春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梁处长,这是这次的货款。”
梁仲春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然后塞进怀里。
“下次什么时候要货?”
那个人说:“越快越好。我们那边伤员多,药品不够用。”
梁仲春说:“好,我尽快安排。”
那个人看了郑耀先一眼。
“这位是?”
梁仲春说:“我朋友。以后可能由他送货。”
那个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船离开码头,往回走。郑耀先站在船头,沉默了很久。
“梁处长。”他终于开口。
梁仲春走过来。
“怎么?”
郑耀先说:“你刚才说,以后可能由我送货?”
梁仲春说:“对。怎么?不愿意?”
郑耀先说:“不是不愿意。只是没想到你这么信任我。”
梁仲春笑了。
“郑副主任,我不是信任你。我是信任钱。”
他看着远处的江面。
“你有本事,我有路子。咱们合作,大家都有钱赚。至于其他的,我不在乎。”
郑耀先沉默。
船回到码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郑耀先下了船,和梁仲春分开,回了住处。
躺在床上,他睡不着。今晚的事,让他对梁仲春有了新的认识。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他做走私,不是为了抗日,是为了钱。但他卖的药品,确实送到了游击队手里。这算不算帮抗日?
他不知道。
第二天,他去见了陆汉卿。
他把昨晚的事告诉了陆汉卿。
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梁仲春这个人,可以利用。”他终于说。
郑耀先说:“利用?”
陆汉卿说:“对。他做走私,需要人手。你参与进去,就可以通过他,接触到那些抗日武装。也可以通过他,了解更多76号的内幕。”
郑耀先说:“但他不信任我。他说他只信任钱。”
陆汉卿说:“那就让他信任钱。你帮他赚钱,他就会信任你。”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
接下来的日子,郑耀先开始参与梁仲春的走私生意。
第一次,他跟着送货去苏州。那批货是军火,几十条步枪,还有几箱子弹。收货的人是苏州城外的一支游击队。他们藏在山里,白天不出来,晚上才下山。
郑耀先跟着船走水路,到了苏州,又换了马车,走了几十里山路,才到游击队的驻地。那是一个小村子,藏在山坳里,外面的人根本找不到。
游击队的人看到他们,很警惕。枪都对着他们,直到领头的认出梁仲春的人,才放他们进去。
货卸下来后,游击队的人请他们吃饭。饭很简单,就是红薯和野菜汤。但那些人吃得很香,好像那是山珍海味。
郑耀先坐在一边,看着那些人。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在重庆,在延安,在很多地方,都见过。
那是信仰的光。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帮他们,但他不能。他是76号的副主任,是他们的敌人。他只能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吃完饭,他们离开村子。走在山路上,郑耀先沉默了很久。
“梁处长。”他终于开口。
同行的人说:“郑副主任,什么事?”
郑耀先说:“这些人,你认识多久了?”
那个人说:“一年多了。他们经常跟我们买货。”
郑耀先说:“他们给的钱多吗?”
那个人说:“不多。但他们给的都是真金白银,不像有些人,给假钞。”
郑耀先沉默。
回到上海,他把这次的事记在心里。那些游击队的驻地,那些人的样子,他都记住了。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那是他的秘密。
第二次,他跟着送货去无锡。那批货是药品,除了盘尼西林,还有消炎药、止痛药、纱布、绷带。收货的人是无锡城里的一个地下诊所。那个诊所表面上是给人看病,实际上是给抗日分子治伤。
郑耀先进诊所的时候,看到里面躺着几个人。有的缺胳膊,有的断腿,有的身上缠满绷带。他们看到郑耀先,眼神里带着警惕。
诊所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姓陈。他看了看郑耀先,没有说话。
送货的人把药品搬进去,陈老板验了货,付了钱。
“下次什么时候有货?”他问。
送货的人说:“半个月后。”
陈老板说:“好。还是这些药。”
从诊所出来,郑耀先深吸了一口气。那些伤员的模样,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知道,那是抗日分子。他们和日本人打仗,受了伤,躲在这里养伤。他们需要药品,需要帮助。
他帮不了他们。但他可以通过梁仲春,把药品送到他们手里。这算不算帮?
他不知道。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郑耀先越来越频繁地参与梁仲春的走私生意。他去过苏州,去过无锡,去过常州,去过南京。他见过游击队,见过地下党,见过各种抗日分子。
每次看到那些人,他心里都有一种冲动。他想告诉他们,他是自己人。但他不能。他只能看着,什么都不能说。
有一天,梁仲春来找他。
“郑副主任,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郑耀先说:“什么事?”
梁仲春说:“有一批货,要送到南京。但那边最近查得紧,我一个人搞不定。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
他们坐火车去南京。路上,梁仲春一直很沉默,只是看着窗外。郑耀先也没有说话,心里想着到了南京该怎么办。
下午三点,火车到达南京。他们下了车,出了站,叫了两辆黄包车,去约定的地点。
那是一个老旧的仓库,在城郊。仓库门口站着几个人,看到他们,点点头,放他们进去。
仓库里堆满了货物,有布匹,有粮食,有药品,还有军火。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那里,看到他们,走过来。
“梁处长,好久不见。”
梁仲春说:“张老板,货准备好了吗?”
张老板说:“准备好了。在这边。”
他带他们走到仓库深处,那里堆着几十个木箱子。张老板打开一个,里面是崭新的步枪。
“德国货,刚到的。”他说。
梁仲春拿起一支枪,看了看,又放下。
“多少钱?”
张老板说:“老价钱。”
梁仲春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叠钱,递给他。
张老板数了数,收起来。
“货你们自己运。我不管。”
梁仲春说:“好。”
从仓库出来,梁仲春松了口气。
“郑副主任,今天的事,谢谢你了。”
郑耀先说:“不用谢。这是合作的一部分。”
梁仲春笑了。
“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郑耀先看着他。
梁仲春说:“你话不多,但做事靠谱。在这个地方,这样的人不多了。”
郑耀先没有说话。
他们坐火车回上海。路上,梁仲春又沉默了。郑耀先看着窗外,心里想着那些步枪。那些枪,会送到哪里?会送到谁手里?会打死多少日本人?会打死多少伪军?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枪,是抗日的力量。
回到上海,已经是晚上。郑耀先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陆汉卿那里。
他把今天的事告诉了陆汉卿。
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耀先,你现在做的事,很危险。”他终于说。
郑耀先说:“我知道。”
陆汉卿说:“你知道?你知道还做?”
郑耀先说:“因为做了,能帮到那些人。”
陆汉卿看着他,眼神复杂。
“耀先,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
郑耀先说:“知道。是抗日分子。”
陆汉卿说:“那你知不知道,如果被日本人发现,你会是什么下场?”
郑耀先说:“知道。”
陆汉卿说:“知道你还做?”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我是中国人。”
陆汉卿愣住了。
郑耀先看着他,眼神平静。
“老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做。”
陆汉卿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耀先,你让我说什么好?”
郑耀先说:“什么都别说。继续做你该做的。”
陆汉卿点点头。
从陆汉卿那里出来,郑耀先在街上慢慢走着。夜深了,街上很静,只有几个拉黄包车的车夫蹲在街角抽烟。他走了一条街,又折回来。
他在想陆汉卿的话。他知道自己做的事很危险。但他没办法停下来。因为那些药品,那些军火,能救很多人的命。能帮很多人打日本人。
他是风筝,是中共的潜伏特工。他的任务是潜伏,是获取情报,是破坏敌人的行动。但他也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看到那些伤员,那些抗日分子,他没办法无动于衷。
他只能小心,再小心。
第二天,他去76号上班。刚进办公室,童虎就来找他。
“郑副主任,李主任请你过去一趟。”
郑耀先心里一动,但表面平静。
“什么事?”
童虎说:“不知道。他让我来叫你。”
郑耀先点点头,站起来,去了李士群的办公室。
李士群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郑副主任,坐。”
郑耀先坐下。
李士群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郑副主任,听说你最近和梁仲春走得很近?”
郑耀先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
“是。梁处长找我合作做生意。”
李士群说:“什么生意?”
郑耀先说:“走私。”
李士群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郑副主任,你知道走私是违法的吗?”
郑耀先说:“知道。”
李士群说:“知道你还做?”
郑耀先说:“因为能赚钱。”
李士群看着他,眼神锐利。
“郑副主任,你很坦白。”
郑耀先说:“在李主任面前,我不敢说谎。”
李士群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我最欣赏你的,就是你这份坦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走私的事,我知道。梁仲春在做,很多人都在做。我不反对,只要你们不影响工作。”
他转过身。
“但你要记住,做什么事,都要有个度。过了那个度,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郑耀先说:“明白。”
李士群说:“好,你去吧。”
郑耀先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李士群的办公室,他深吸了一口气。李士群这是在警告他。他知道他和梁仲春的事,但不打算管,只要不过分。
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李士群暂时不会动他。坏消息是,李士群在盯着他。
他必须更加小心。
晚上,他去了梁仲春那里,把李士群的话告诉了他。
梁仲春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郑副主任,你别担心。李士群不会管的。”
郑耀先说:“为什么?”
梁仲春说:“因为他自己也做。”
郑耀先一愣。
梁仲春说:“你以为76号只有我一个人做走私?李士群做的比我大多了。他和日本人合作,走私军火、粮食、药品,赚的钱比我多十倍。”
他看着郑耀先。
“所以他不会管我。管了我,就等于管了自己。”
郑耀先沉默。
梁仲春说:“郑副主任,在这个地方,你要记住一句话:大家都是贼,谁也别抓谁。”
郑耀先点点头。
从梁仲春那里出来,郑耀先在街上慢慢走着。他在想梁仲春的话。李士群也做走私,这对他来说,是个重要信息。如果哪天李士群想动他,他可以用这个信息反击。
但他也知道,这个信息不能随便用。用不好,就是死路一条。
接下来的日子,郑耀先继续参与梁仲春的走私生意。他去的地方越来越多,见的人越来越多,知道的秘密也越来越多。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老地方见。
他知道是谁写的。
晚上,他去了苏州的那栋老宅。明楼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看到他进来,笑了笑。
“来了。”
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
“你找我什么事?”
明楼说:“想问你一件事。”
郑耀先说:“什么事?”
明楼说:“梁仲春的走私生意,你参与了多少?”
郑耀先看着他,眼神锐利。
“你怎么知道的?”
明楼说:“我有我的消息来源。”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参与了不少。”
明楼说:“那你知不知道,梁仲春的货,有一部分是送给日本人的?”
郑耀先一愣。
明楼说:“他卖给游击队的,是药品和粮食。但他卖给日本人的,是军火。”
郑耀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确定?”
明楼说:“确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耀先,梁仲春这个人,比你想象中复杂。他表面上和抗日武装来往,实际上和日本人也有勾搭。他两边卖货,两边赚钱。”
郑耀先沉默。
明楼转过身。
“你参与他的生意,要注意分寸。有些货,不能碰。”
郑耀先说:“哪些货?”
明楼说:“军火。卖给日本人的军火。”
郑耀先点点头。
从苏州回来,郑耀先开始留意梁仲春的货。他发现,明楼说得没错。梁仲春确实有两套账。一套账是卖给游击队的,药品和粮食。另一套账是卖给日本人的,军火和情报。
他知道,他必须小心了。梁仲春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危险。
但他没有退出。因为他知道,通过梁仲春,他能接触到更多抗日武装,能做更多事。
他只能更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