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推门进去的时候,童虎正坐在梁仲春办公室角落里的那把破藤椅上。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划出来的浅红色印子。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但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种刚经历过剧烈奔跑之后特有的警觉——瞳孔微微放大,视线不停地从门口扫到窗户,又从窗户扫回门口,像一头在灌木丛里嗅到了猎人气息的野兽。梁仲春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但那杯茶已经凉了,梁仲春一口都没喝。
看到郑耀先进来,童虎从藤椅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快,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刚要开口,郑耀先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距离很近,膝盖几乎碰到膝盖。
“不要急。从你在渔船渡口下船开始,一步一步说清楚。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有人在跟踪你的?”郑耀先的声音很平,但目光很集中,落在童虎脸上不偏不倚。
童虎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已经干了的汗迹。“昨天下午,我转移完马国良之后往回走。渔船渡口那个老船工把我摆渡回浦西,我上岸的时候大概四点半。码头上的时候周围都是扛包的搬运工和买鱼的小贩,我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后来走到军工路拐角,我觉得后面有人跟着我。我当时回头看了一眼,人很多,有几个挑担子的、一个卖糖葫芦的、两个骑自行车的,没看出哪个是跟我的。但我心里不踏实,就故意拐进了一条死胡同。那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墙,我假装走错了路,转身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了。”
“什么位置?”
“胡同口对面一家酱菜店的屋檐下面,他正假装在看酱菜摊上的萝卜干。穿灰布长衫,戴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个子中等,不胖不瘦,看不清脸,但能看到帽檐下面有一个很尖的下巴。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人不是情报处的,情报处的人不会穿灰布长衫,他们出外勤都穿短衫或者中山装。但我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就知道这个人面熟,面熟到让我后脊梁发凉。”
郑耀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灰布长衫,尖下巴。这个描述和吴天良让马国良去横浜桥码头接头的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人”完全吻合,也和之前他在76号附近酒馆里看到的那个身影一致。这个人既在码头收过吴天良转交的牛皮纸包,又能在浦东跟踪童虎——他的活动范围横跨虹口、苏州河两岸、以及浦东,对新场、渔船渡口、浦东郊区等区域的熟悉程度说明他是本地人,或者长期在本地活动。而他能认出童虎,说明他掌握着76号内部人员的外貌信息,甚至知道童虎是行动处的人。
“他看到你转身了?”
“看到了。他看到我看到他了。我们俩隔着酱菜摊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手里的萝卜干放下,转身就走。我立刻追上去。他走得很快,我跑他也跑,拐进了酱菜店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那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人家的后门,地上全是湿泥巴和烂菜叶子。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一直追到巷子尽头。那里是一个废弃的料厂,堆着很多旧木料和生锈的铁桶。他在料厂里绕了两圈,想甩掉我,但我一直咬着他。后来他翻过了一堵矮墙,墙那边是个猪圈,猪被惊得到处乱窜,我翻过去的时候滑了一跤,膝盖撞在猪食槽上,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你追他的时候他有没有回头看你?”
“回了一次。翻墙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时候帽子已经跑掉了,我看到了他的脸。长脸,尖下巴,颧骨很高,左眼眼角有一道疤,不大,但很深,像是刀疤。疤痕往太阳穴方向延伸,被帽檐遮住了一大半。他回头的时候眼神很奇怪——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人打乱了计划之后的不耐烦。”
郑耀先把这个人像在脑子里存档下来。尖下巴、高颧骨、左眼眼角刀疤——这些特征足够让陆汉卿那边去查这个人是不是在虹口码头和梧桐里附近出现过。他伸手拍了拍童虎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追他的决定是对的——如果我们不追,他下次还会来;现在我们至少知道有人在系统地监视我们。但他已经看到了你,这段时间你在宿舍待着,不要来76号,也不要去浦东。梁处长陪你去后勤处多领几件厚衣服和吃的,回头缺什么直接让人带进去,别自己出来。”
童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来,嘴唇动了动。“郑副主任,这个人不是第一次跟踪我们的人。上次梧桐里出事前一晚,我在虹口茶馆门口看到过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当时我以为只是茶客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的身形和昨天那个一模一样。”
“为什么之前没说?”
“因为我之前以为他是个普通茶客。他那天在茶馆里待了很久,一直坐在角落里喝茶,不说话,也不叫点心。我走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当时茶馆老板跟我说那个人经常来,每次都坐角落,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我以为他是个落魄文人,或者是码头上算账的账房先生。直到昨天在浦东看到他,我才把这两件事连起来。”
郑耀先沉默了片刻。梧桐里出事前一天,灰布长衫在虹口茶馆里坐着。梧桐里出事那天晚上,特高课精准地扑向梧桐里三十二号。灰布长衫不是特高课的人,但他坐在离仓库不到三百米的茶馆里。他在观察什么?在等什么?如果他是在替松本工作,那松本对梧桐里的掌握程度远比之前预估的要深。而松本掌握的情报显然没有完全共享给山本——梧桐里的突击抓捕是山本主导的,山本当时扑空了。如果灰布长衫是松本的人,松本完全可以通过他把丁世源的准确位置告诉山本,但松本没有这么做。这说明松本根本不想让山本抓住丁世源。松本要的,是丁世源这条线索继续存在,直到它能引出更大的目标。
“回去之后尽量休息,但不要完全放松。”郑耀先对童虎说,“把灰布长衫的脸画出来——不管画得好不好,只要能让人认出来就行。画完让梁处长带给我。”
童虎说了声好,推门出去了。梁仲春把手里那杯冷茶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走廊两边,然后把门关紧,转过身来。
“郑副主任,这个灰布长衫会不会就是松本本人直接控制的外勤特务?他不是情报处的人,不是特高课的人,也不是宪兵队的人——他能跨虹口、跨苏州河、跨浦东到处活动,没人盘查他,没人拦他。这种人要么有日军最高司令部的特别通行证,要么有汪伪政权中央机关的身份证明,要么两者都有。”
“还有另一种可能。”郑耀先的声音很冷静,“这个人根本不是日本人,也不是汪伪的人。他是日本洋行雇佣的私人侦探,或者是从华北调来的老特务,关系挂在海军运输部的民用外包人员里,领洋行的薪水,实际替松本一个人干活。松本手下一直有这么一批人,不穿军装,不挂军衔,档案不在任何军队系统里。他们专门替松本处理那些不方便通过正规渠道处理的事情。伊藤洋行就是松本用来给他们发工资和藏身的壳子。”
梁仲春倒吸了一口冷气。“难怪特高课那边对这个人完全没有记录。山本到现在还在查海军仓库的物资,却不知道松本手上有一支独立的便衣队伍。”
“山本可能知道,但他不会告诉我们。松本有便衣队这件事在日军高层不是秘密。山本之所以这次敢查海军仓库,就是因为他知道松本不会把便衣队的秘密翻出来反击——那会把松本自己更深的牌面暴露给东京本部。”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二组的队员们还在训练,新组长喊口令的声音已经比刚才更洪亮了些,年轻的嗓音在冷空气中划出一团团白气。
“童虎看到的这个人,和吴天良让马国良去码头接头的是同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收那包牛皮纸文件的人。如果那包文件还在他手里,或者已经转交给了松本,我们就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如果松本通过这份情报掌握了梧桐里、虹口仓库以及浦东交通站的部分人员信息,他就会在下一步行动中做出精准打击。”郑耀先转过身来。
“梁处长,你去办两件事。第一,把童虎画的灰布长衫画像复制两份,一份交给特高课的田中副官,就说76号在排查虹口仓库劫狱案时发现了一名可疑的便衣人员,请特高课协助比对近期在虹口一带活动的非日军外勤人员档案。另一份你通过自己的渠道交给横浜桥码头货运站的工头。码头货运站里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工头对手下搬运工的流动情况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就问他最近在码头区见没见过这个人,如果有就记下他出入的时间、和什么人有接触。第二,从现在起所有外勤工作必须两人一组,不能有人单独行动。尤其是去虹口、浦东、闸北这些区域。所有人员的外出时间和路线必须提前报备给你,回来之后立刻报告任何异常情况。”
梁仲春用笔记下要点,带上帽子快步离开。郑耀先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站了片刻,看着窗外。灰布长衫的出现意味着松本在浦东的探测范围正在逐步缩小——丁世源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转移。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写一份简短的转移确认计划给陆汉卿,同时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明楼那张领带夹的底牌,也许已经到了该打出去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