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推开行动处办公室的门时,梁仲春正坐在桌前整理今天的外勤记录。看到郑耀先的表情,他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笔。郑耀先没有坐下,站在桌前用很低的声音把赵四被绑和韩三铁约他夜里十二点到横浜桥下游防洪堤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快,但每一个环节都交代得很清楚——韩三铁的人数是未知数,但以便衣队做这种湿活的惯例,至少会有四到五个人,配备手枪和匕首,不排除有人带短冲锋枪。防洪堤的地形他很熟,堤面是斜坡水泥护坡,上面是碎石路,下面就是苏州河的冷水。退潮时堤底会露出一截宽约两米的淤泥滩,淤泥很软,踩上去拔腿需要力气。堤面上唯一的掩体是间隔五十米一根的混凝土系船柱。
梁仲春听完之后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把桌上的外勤记录合上,站起来从衣帽架上拿下自己的枪套系在腰间,动作不快但很稳,没有丝毫犹豫。“郑副主任,横浜桥那一带我比你熟。我在这边巡了好几年,知道防洪堤下面有条旧货船改的浮动码头,拴在上游第五根系船柱上。那个位置离废弃排水口大概一百米,是整段堤岸唯一能从水面接近而不被堤上人发现的地方。你说不能带人上山,但没说不能带人下水。”
郑耀先看着梁仲春。这个平时怕事、爱钱、在汪曼春面前紧张得手心出汗的行动处处长,此刻站在他面前,腰间的枪套皮革磨得发亮,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决绝。梁仲春知道赵四只是一个药房伙计,但他也知道如果赵四被抓后扛不住刑讯,韩三铁就能从赵四嘴里撬出同济药房背后的整条联络线。那条线上有他经手过的物资走私渠道,有他帮明诚掩护过的接头记录,有他用自己的处室权限压下来的多次外勤盘查。如果赵四交代了,梁仲春自己就会成为下一张多米诺骨牌。
“下水路线你走过吗?”郑耀先问。
“走过不止一次。以前海关缉私的时候我用那条路躲过他们的巡逻艇。浮动码头是空的,上面堆着几块烂帆布和一艘废舢板。从那里攀着系船柱的铁环上堤,正好在那个预定位置的上游盲区——堤上的视线被凸出的旧泵房残壁挡住了。我可以在堤下水里等你信号,你一到我立刻上来。”梁仲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自己手绘的横浜桥堤岸地形图,摊在桌上,用手指快速指着每一个标记,“这里就是这个位置——防洪堤第五根系船柱。这里是旧泵房残壁,高约一米八,足够藏一个蹲着的人。这里是韩三铁约你的排水口,是一片完全开阔的斜面,你只要站上去就会被堤上和桥面上的人看到。他选这个地方就是为了能居高临下控制整个场面。我们要想破他的局,只能让他以为你是一个人来的——但实际上你后面有眼睛。”
“你不能一个人下水。韩三铁如果在堤顶安排了狙击手,你从浮动码头攀上去的动作会被桥上的人看到。”郑耀先用手指在泵房残壁的位置敲了敲,“你需要一个能在桥上帮你吸引注意力的人。”
“童虎。”梁仲春不假思索地说,“童虎在桥面上走过的时候,桥下堤面上的人的注意力会被他带开至少几秒钟。他是行动处的老面孔,在横浜桥一带出现过太多次,便衣队看到他不会觉得意外。他只需要从桥头走到桥尾,不跟任何人说话,不往堤下看,走过去就行。这几秒够我从水里攀上泵房后面。”
郑耀先思考了一秒,然后点了头。“让童虎今晚十一点四十分从横浜桥北端上桥,往南端走。速度不要太快,保持正常步伐。如果看到桥下堤面上有不该出现的人,不要停,不要对视,继续走过去下桥之后从码头方向绕回来,在这附近的巷口待命接应。你下水之后一旦到了浮动码头,先把那艘废舢板的缆绳解开让它漂到下游。如果韩三铁的人想从水面逃跑,他们会发现舢板不在原来的位置。”他随即用手指在梁仲春画的简图上标出三处位置,“韩三铁会站在排水口上方的平台。他的副手可能在堤顶。其余的便衣分布在堤坡两侧暗处。我在明处,你在暗处。他们一共有两到三个人在场,加上可能藏在排水口里面的后备。如果开火,必须在第一时间压制堤顶的人。”
梁仲春把枪套的扣子扣好,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把备用手枪检查了一遍撞针和弹匣递给郑耀先。郑耀先接过枪试了试扳机行程,然后插进后腰。梁仲春又把桌上那张手绘地图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童虎现在藏身点的号码,用行动处的内部暗语简略交代了今晚的任务——童虎在电话那头只说了四个字:“知道了,桥。”
深夜十一点三十分,横浜桥一带已经完全沉入了黑暗。苏州河上的雾气很浓,把桥两侧的路灯都糊成了两团模糊的黄色光晕。河水在堤下缓缓流淌,退潮后露出的淤泥滩在月光下泛着湿冷的光。防洪堤的斜坡水泥面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很滑。
郑耀先沿着碎石路从桥南端往防洪堤方向走去。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领口竖得很高,双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着那把备用手枪。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在碎石上发出均匀的碾压声。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韩三铁在等他,他要让韩三铁听到他来了。
排水口上方的平台上站着两个人。第一个人个子不高,偏瘦,长脸,尖下巴,颧骨很高,左眼眼角一道斜着的旧刀疤在月光下清楚可见——正是韩三铁。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右手拿着一把南部手枪,枪口垂向地面。他的站姿很放松,双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前脚掌上,像是一个在码头上等货的账房先生。但他身边的人没有这么放松——那是一个穿黑色短大衣的矮壮男人,手里端着一把百式短冲锋枪,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微微朝上。
“郑副主任,你很准时。”韩三铁的声音在空旷的堤面上传得很远,带着一种北方口音特有的粗粝感,“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赵四呢?”
韩三铁用下巴指了指他身后的排水口。排水口的铸铁栅栏上靠着一个蜷缩的人形——赵四,穿着同济药房的灰色工装,嘴角全是血,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上缠着铁丝,铁丝的另一头挂在排水口栅栏的铁条上。他还活着,听到郑耀先的声音,努力抬起头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阵嘶哑的呜咽。
“他还没死。我只是问了他几个问题,他的嘴很硬,不肯说到底是谁让他送那些情报的。不过没关系。我知道那些情报不是他自己想送的,他后面一定有一个人——那个人能接触到虹口仓库的建筑图纸,知道码头上调度记录怎么改,还知道怎么用76号的身份掩护便衣队的跟踪。这个人就是你。”韩三铁把南部手枪抬起来对准了郑耀先的胸口。
郑耀先站在离他大约十米的地方,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他的右手依然插在大衣口袋里,声音很平静。“你说的人和我没有关系。赵四只是我买烟丝的药店伙计。”
“烟丝。”韩三铁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你上次跟汪曼春说的也是烟丝。你们76号的人都爱抽烟丝——同一个牌子的假话,换了人也不换词。”他往前迈了一步,枪口稳如磐石,“你是不是‘风筝’,我现在不知道。我的任务不是查你的代号,而是让你消失。松本司令说你不值得审讯,你值得一颗子弹。但在子弹送你走之前,你要先把赵四带走——下水道里我给你备了条船。今晚之后没有人会找到你们。明天的报纸上只会有横浜桥下发现两具身份不明的浮尸,疑为帮会火并。没人会关心两个无名之辈。”
他的话音刚落,桥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童虎从横浜桥北端走上了桥面,穿着一件旧棉袄,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夜班码头工人下班后往家走的样子。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韩三铁身边那个冲锋枪手的注意,那人的目光瞬间从郑耀先身上移到了桥上。韩三铁没有转头,但他的耳朵动了动——他听到桥上的脚步声了。那个脚步声太正常了,正常到他不确定这是真路人还是郑耀先的人。
“你的人?”韩三铁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
“不认识。”郑耀先回答得很干脆。
韩三铁朝冲锋枪手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去查看桥面。冲锋枪手刚往堤坡上跨了一步,桥下的水面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桨叶划水声,轻得像是一条大鱼翻身拍了一下尾巴。韩三铁没有听到,但他的眼角余光看到郑耀先的左手从大衣口袋里抽了出来——那只手里没有枪。郑耀先的左手握着一枚银色的打火机,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瞬冷白的光。他把打火机轻轻抛向空中,打火机在空中翻转着画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两人之间的碎石地面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韩三铁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打火机,在这个连半秒都不到的间隙里,梁仲春从泵房残壁后面的盲区里探出身来,双手握枪,瞄准那个冲锋枪手扣动了扳机。枪声在空旷的河面上炸开,像一根鞭子抽在铁皮上。冲锋枪手左肩中弹,百式短冲锋枪从他手里滑落,在堤坡上翻滚着掉进了河里。他捂住肩膀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踩在霜冻的斜坡上滑倒了,身体顺着水泥护坡往河面滑去。
韩三铁几乎是本能地往侧面闪避,同时举枪朝泵房方向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混凝土碎渣飞溅。他没有时间仔细瞄准,因为郑耀先已经拔出了口袋里的手枪。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十米,韩三铁的南部手枪枪口还没完全转回来,郑耀先的第一颗子弹就打中了他持枪的右前臂。韩三铁闷哼一声,南部手枪脱手飞了出去,在碎石上弹了两下掉进了排水口的栅栏缝隙里。
他没有去捡枪,左手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朝排水口的方向猛冲过去。赵四还绑在那里。他要杀的不是郑耀先,是赵四——松本下令让他处理的不是76号的副主任,而是那个能串联起所有线索的药房伙计。只要赵四死了一切就断了:没有人能证明马国良去码头送过东西,没有人能证明郑耀先在虹口仓库图纸上的调阅痕迹不是正常公务,没有人能证明同济药房和陆汉卿之间存在交通联络。韩三铁接到的命令从一开始就不是杀郑耀先,而是杀赵四并让郑耀先亲眼看着——或者更理想的情况,让郑耀先为了救赵四而暴露自己是潜伏特工的身份。
郑耀先朝韩三铁冲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到两秒之内缩短到了触手可及。韩三铁的匕首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直刺赵四的咽喉,赵四拼命往边上一滚,铁丝被拉得绷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匕首扎进了栅栏旁边的木桩,入木三分。韩三铁拔刀想再刺,郑耀先的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左腕上,匕首脱手飞入河中,溅起一朵水花。韩三铁翻身用肘部撞向郑耀先的胸口,郑耀先后退半步侧身卸掉了大部分力道,随即右手手背猛击他的喉结。韩三铁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木桶箍断裂的闷响,身体后仰撞在排水口的铸铁栅栏上,栅栏发出嗡的一声振动,震下了多年积存的铁锈,在空中纷纷扬扬。
梁仲春已经跑下堤坡,用枪指着那个滑到堤底的冲锋枪手,一脚把那人手边的备用弹匣踢进了河里。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拔出随身带的弹簧刀,蹲下来割断了赵四脚踝上的铁丝。赵四疼得浑身发抖,但还是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梁仲春扶着他站起来,把他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往泵房方向一步一步挪过去。赵四的左腿在地上拖行,留下了长长一道血迹,但血迹很快被堤面上凝结的霜水稀释成淡红色。
韩三铁靠在栅栏上捂着喉咙大口喘气。他看着郑耀先用匕首割断赵四手腕上的绳索,嘴角居然又浮起了一个笑容——那种濒死之前还在计算的笑容。他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以为你赢了……松本让我来,就是算好了你会来救他。你来了,就证明他手里的情报是真的……你不是在查赵四,你是在用他。你是什么人,不用审了。”
“证据呢?”郑耀先收起匕首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你死了,赵四失踪了,梁仲春和童虎的行动记录全部合规,今晚是你在防洪堤上非法拘禁76号在册线人并意图杀人灭口,我和梁仲春只是接到线报前来营救。松本如果要解释为什么他的便衣队长在横浜桥下绑架药房伙计,你先替他想想怎么说。”
韩三铁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愕,然后那丝惊愕被一种迟来的明悟取代了。郑耀先在接电话的那一刻就已经把整个现场重新定义了一遍——不是潜伏特工暴露后被迫救人,而是76号副主任接到线报后带领行动处依法解救被绑架人员。韩三铁输了这一局,不是因为枪法不好,而是因为他自以为在下套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被套了进去。
童虎从堤顶上跑下来,枪口对着韩三铁,同时快速扫视了一遍战场。“韩三铁,你涉嫌绑架药房员工、非法持有军用枪械、企图杀害76号人员,从现在起你被正式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如果松本司令愿意认你的话。”他把韩三铁从栅栏上拖起来反铐双手,推着往堤顶走去。
郑耀先看了一眼被梁仲春扶着的赵四。赵四的左腿伤势很重,铁丝勒到了骨头,需要马上送医。但他用还能睁开的右眼看着郑耀先,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郑耀先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转向梁仲春:“用行动处的车送赵四去同济药房,找药房的坐堂大夫先止血。药房那里如果有特高课的人守着——让他们来找我。”
走到堤顶碎石路上时,一辆黑色别克轿车已经停在桥头了。车门打开,明诚从驾驶座上下来,拉开后座车门。明楼从后座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手里没拿枪,但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冷硬。他扫了一眼被童虎推上车的韩三铁,然后走到郑耀先面前,把大衣口袋里的一枚银色领带夹拿出来,翻过来给他看——背面刻着鹰徽。这枚与之前那一枚是同一套,是明楼从伊藤洋行财务经理杉本那里拿到的第二枚备用物证。
“韩三铁不交给你。交给山本。连同领带夹和伊藤洋行的账册副本,还有今晚在防洪堤上的现场笔录。山本拿到这些就能对松本的便衣队进行一次直接打击——不是审计,不是审查,而是逮捕和审讯。”明楼说。
“松本会否认韩三铁是自己的人。”
“他当然会否认。但他越是否认,山本越会想知道为什么松本的鹰徽会出现在一个非法绑架药房员工、携军火在横浜桥下杀人的便衣头子身上。松本为了自保就会自己切断和韩三铁的一切联系,让这个人在特高课手里自生自灭。这样松本在上海外围的最后一块外勤盾牌就被彻底拆掉了,他以后只能依靠宪兵队的正规军,再也不能用便衣队干湿活。我的货场也能真正安全——没有人再会在码头上找你的人了。”明楼让明诚把手铐的一把备用钥匙装进自己口袋,然后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审计的事,李士群已经帮你顶住了。山本不会再在这个案子上花时间。至于赵四——治好之后让他离开同济药房,组织会给他换一个身份重新安置。这条线索断了之后,松本也再没本事拼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