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从安亭回到76号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别克轿车驶进院子时,他看到情报处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车库里了——汪曼春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多小时。车库旁边的卡车防滑链印还在,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几条深痕从车库门口一直延伸到大门外,是凌晨车队出发时留下的。院子的泥地上多了几道新的轮胎印,不是76号的车——胎纹宽度和间距都不对,是特高课常用的那种军用越野车留下的。
他下了车,整了整大衣领口,走上二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咖啡味,是从情报处办公室里飘出来的。情报处的门大开着,汪曼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叠厚厚的文件。她的头发盘得很紧,嘴唇上涂着比平时更深的暗红色口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她听到郑耀先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和他对上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光泽。
“郑副主任,你回来得正好。”汪曼春端起咖啡杯,没有喝,只是用杯沿轻轻碰了碰下唇,“安亭那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正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二十箱通讯设备不翼而飞——这可是特高课的头等大事。山本课长刚才已经打电话给李主任了,语气相当不好。”
“我知道。”郑耀先在情报处门口站住,没有进去,“我在安亭现场待了两个多小时,山本课长亲自勘察了车厢。现在初步判断物资不是在押运途中丢失的,装车环节或者仓库出库环节出了问题。”
汪曼春放下咖啡杯,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的身高只比郑耀先矮半个头,站得很近,近到郑耀先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咖啡和香烟的气味。“郑副主任,你是押运的总负责人。二十箱物资在你的眼皮底下不见了——这可不是小事。情报处有责任协助调查。我已经让吴天良去档案室调阅近期所有涉及虹口仓库和这批物资的出入库记录了。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情报处协助调查是分内之事。”郑耀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完全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心里清楚,汪曼春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几天前她还在暗处怀疑他、试探他、用各种方式想要找到他的破绽。现在押运出了事,她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全面介入调查——不需要再偷偷摸摸地翻通话记录,不需要再派人潜入通讯科,她可以正大光明地翻开每一份文件、盘问每一个人。
汪曼春笑了笑,那笑容依然很淡,只是嘴角动了一下。“那就好。对了,郑副主任,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我接到特高课的通报,说山本课长在安亭现场检查车厢的时候,发现油布绑绳是完好无损的。这个细节让我很感兴趣。如果物资是在运输途中被偷的,绳扣不可能完好。绳扣完好,说明物资在绑油布之前就已经不在了。也就是说,物资是在76号的院子里——在装车的时候——就没有被装上去。”
郑耀先看着她,没有说话。
“装车是行动处负责的。梁仲春和童虎亲自经手。郑副主任,你觉得你的这两位手下,谁更有可能在装车的时候漏掉了二十箱物资?”
“汪处长,你的推理有一个前提——物资在出库的时候确实被送到了76号。如果物资根本没有从虹口仓库出库,那装车的人再仔细也装不上不存在的东西。”郑耀先的声音不急不缓,“山本课长已经在查仓库出库记录,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不建议把矛头对准任何一个76号的人。”
汪曼春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你说得有道理。那我们就等着看出库记录的结果。不过在此期间,我希望行动处的人能配合情报处的问话。毕竟规矩你是知道的——出了这种事,每个人都要接受排查。”
“行动处的人会配合。但问话需要在行动处办公室进行,我会安排梁处长在场。”郑耀先没有让步。
两人在门口对峙了两秒,然后汪曼春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拿起咖啡杯。“那就这么说定了。对了,郑副主任——你昨天去经济司送了押运方案的补充说明,对吧?明楼那边对货场封闭管理的配合做得很好,今天凌晨货场一切正常,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我今早打电话给明诚核实过了。”她的语气在提到明楼时出现了一种几不可察的细微变化,像是在说一个她一直在观察、但还没找到破绽的实验对象。
“是的。明先生在货场封闭管理上给了很大支持。”郑耀先转身离开情报处门口,往自己办公室走去。他能感觉到汪曼春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后背,直到他推开自己的办公室门。
办公室里,梁仲春正坐在椅子上等着他。梁仲春的脸色比在安亭时更难看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他的手在膝盖上紧紧攥着,指节发白,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比凌晨出发时更深了。看到郑耀先进来,他立刻站起来,嘴张了张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坐下。”郑耀先关上门,走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从桌上拿起茶杯,杯子里是昨天剩的凉茶,他没有在意,一口喝掉了半杯,“安亭现场的事我已经向山本课长做了初步汇报。现在调查分成两条线——特高课查虹口仓库的出库记录,76号内部查装车环节。汪处长刚才通知我,情报处要介入调查,她会派人盘问所有参与装车的人。”
“郑副主任,我拿脑袋担保,装车的时候物资全在!”梁仲春的声音几乎是嘶哑的,他站起来又坐下,手在膝盖上来回搓着,“我和童虎从头盯到尾,每一箱都清点过了。五百箱通讯设备全部装上了第一辆车。我不可能漏掉二十箱——那二十箱就在最里面,红色三角标签朝外,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相信你。”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但相信不能当证据用。汪曼春马上会找你问话,你要做好两个准备:第一,回答所有问题都要和你的装车记录保持一致,不要加任何多余的解释——说得越多,破绽越多。第二,她要问你装车时有没有人离开过现场,你要如实回答,但不能主动提到任何人的名字。如果她问到具体的人,你就说这个人当时在做什么;如果她没有问到,你一个字都不要多提。”
梁仲春用力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还有一件事。”郑耀先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梁仲春,“装车之前,这批物资是从虹口仓库运到76号的。是谁去接的货?”
“童虎带二组的人去接的。前天下午两点出发,四点半回到76号。物资回来之后直接搬进车库,锁了门,钥匙一直在童虎身上。”
“物资在车库里放了一整夜。车库值班的人是谁?”
“是马国良。”梁仲春想了想,“通讯科的夜班值班员。那天晚上行政科的人不够,孙副科长安排他去车库值班的。他一个人在车库待了一整夜,早上我和童虎开门的时候他才走。”
马国良。郑耀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马国良就是那个在通讯科值班时截获了明码电报的胖职员。他在76号待了多年,从来没有人特别注意他。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车库里守了整整一夜。如果他被人收买了——或者他本来就是某人安插的人——那二十箱物资最有可能的消失时间窗口就是他值夜班的那几个小时。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车库的门钥匙在童虎身上。如果马国良想打开车门把物资搬走,他必须有钥匙,或者必须有同伙。童虎说钥匙一直在他身上——如果童虎说的不是真话,那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就远超梁仲春的想象。
“梁处长,你回去之后让童虎写一份从他接货到装车全程的时间线,精确到分钟。包括中间每一次钥匙交接、每一次打开和锁上车库门、每一次他离开车库的原因和时间。写完不要交给任何人,直接给我。”郑耀先站起来,“另外,让二组和三组的人这两天尽量不要单独行动。汪曼春的人会在整栋楼里走动,别给她抓到任何把柄。”
梁仲春站起来,整了整帽子,走出了办公室。他走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稳了一些,但他的背影在门口消失之前,郑耀先看到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行政科的号码。孙副科长接了电话。郑耀先让他把前天晚上车库的排班记录送过来。孙副科长说马上送,过了不到五分钟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蓝色封面的值班登记簿。登记簿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值班时间晚上七点到次日早上七点,值班员马国良。签名栏里有马国良的签名,笔迹很工整,每个字都写得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练字一样认真。
郑耀先把登记簿还给孙副科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通讯科。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声音,不是马国良。郑耀先问马国良在不在,对方说马国良今天请假了,早上打电话来说发烧了。郑耀先挂断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昨晚押运装车,今天早上二十箱物资不翼而飞,通讯科值班员马国良正好在今天请病假——这个时间点掐得过于精准。
他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他看到吴天良正抱着一大摞档案从档案室方向走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他侧身让了一下,两人在楼梯间擦肩而过。吴天良低着头看文件,没有注意到他。郑耀先继续走下楼梯,出了76号大门,往通讯科集体宿舍的方向走去。通讯科的职员宿舍在76号西侧不到一里地的一栋两层筒子楼里,和无线电通讯室共享一个院子,院子里竖着好几根高矮不齐的天线杆。
他到了筒子楼门口,推开虚掩的铁门,一股湿冷的霉味扑面而来。一楼走廊里挂满了晾晒的被单和衣物,水渍沿着墙壁一直流到地面。马国良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郑耀先上了楼,敲响了那扇门。
门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圆胖的脸——正是马国良。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围巾,鼻头红肿,看起来确实像是感冒了。但当他认出门口站的是郑耀先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上残留的血色瞬间褪尽。
“郑、郑副主任——您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但不是因为发烧——郑耀先听得出那种沙哑是恐惧卡在嗓子眼里造成的。
“听说你生病了,我路过顺便来看看。”郑耀先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很小,一张铁架床、一张木头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脸盆架就塞满了整个空间。桌上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姜汤,旁边是一包拆开的退烧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有一股浓烈的汗味和药味混合的气味。但他的鞋子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底下,鞋底沾着干涸的泥——不是今天沾的,泥已经彻底干透了。
“前天晚上你在车库值夜班。从晚上七点到昨天早上七点,你有没有听到或者看到任何异常?”郑耀先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坐,也没有脱大衣。
“没有。一整晚都很安静。我在值班室里打了几盘瞌睡,中间起来巡过一次,车库里什么都没有。”马国良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抓起桌上的姜汤碗想喝一口,但手抖得把碗里的姜汤洒出了好几滴在被子上。
“你巡夜的时候几点?”
“大概……大概半夜两点多。”
“你巡夜的时候有没有打开车库的门进去检查卡车?”
“没有!我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车库门锁着的。钥匙不在我身上——在童组长那儿。”
郑耀先的目光扫过桌子上的每一个东西——姜汤碗、退烧药、一包拆开的仁丹、一支旧钢笔、一本翻到一半的旧小说。然后他的目光停在桌角的一个小东西上。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干涸泥巴,泥巴里嵌着一根极细的黑色纤维——和他在虹口仓库地下室找到的那块泥巴几乎一模一样。泥巴旁边放着一盒火柴,火柴盒上印着横浜桥码头的字样。
“你昨天去了横浜桥码头?”郑耀先拿起火柴盒,声音很轻。
马国良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死灰。他的嘴唇抖了几秒才挤出一句话:“我去码头……去码头接老家寄来的东西。我每个月都去一次。”
郑耀先放下火柴盒,看了马国良五秒钟。这五秒钟里,马国良的额头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擦擦汗。病好利索了再来上班。”他转身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楼下,郑耀先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灰白色的天空。马国良有问题,这一点已经不需要再怀疑了。但他现在不能动马国良。第一,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马国良和物资丢失有关;第二,如果马国良背后还有人,动他等于打草惊蛇。他需要先查出马国良在替谁办事,以及那二十箱物资现在在哪里。
更重要的是——他在马国良桌上看到的那块泥巴和火柴盒,说明马国良最近去过横浜桥码头。那片码头是虹口仓库物资进出水路的咽喉,和梧桐里、虹口仓库都在同一片区域。如果马国良是在替特高课的某些人做事,或者是在替汪曼春做事,那么派他去码头的人很可能也在查仓库劫狱的事。这两件事——押运物资丢失和仓库劫狱——正在以一种郑耀先还不完全清楚的方式交叉在一起。
回到76号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郑耀先刚走进办公楼大厅,刘翻译就匆匆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电话记录。“郑副主任,山本课长打电话来了。他说虹口仓库的出库记录查到了——那二十箱物资在出库单上有签字,说明物资确实从仓库出了门。问题出在物资离开仓库之后、装车之前的环节。”
郑耀先接过电话记录,快速扫了一眼。山本还提到了另一件事——他已经派人去马国良的住处,要求马国良今天下午到特高课接受问话。因为出库记录显示,前天下午童虎带人去虹口仓库提货的时候,马国良也一起去了。他作为通讯科的值班员,本来不该出现在提货现场。
这个消息让郑耀先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山本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他刚从马国良的住处回来,山本的人马上就会到。而马国良一旦被特高课带走,童虎也会被牵连进来。提货是童虎带队,如果马国良在特高课交代了什么对童虎不利的事,整个行动处都会被汪曼春当做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