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郑耀先正在办公室批阅行动处送来的日常巡查报告,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高跟鞋声。不是汪曼春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嗒嗒嗒,而是一种近乎奔跑的节奏,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又密又响,像是一串被引爆的鞭炮。脚步声从楼梯口一路响到情报处门口,停顿了大约三秒,然后情报处的门被用力拉开,又被用力关上。关门声在整条走廊里回荡,连郑耀先桌上的茶杯都跟着震了一下。
郑耀先放下笔。他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侧耳听着情报处方向传来的动静。隔着两道墙,他能听到汪曼春在打电话。她的声音拔得很高,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具体内容听不太清,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松本”、“山本”、“授权”、“过河拆桥”。这几个词以不同的组合方式在她的咆哮中来回翻滚,像是一锅正在沸腾的水。
大约过了十分钟,情报处的门再次被拉开。高跟鞋的声音往李士群办公室方向去了。这次脚步声不再是那种失控的急促,而是恢复了她特有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这个女人已经把情绪压回了理智下面,但那种被压制之后的理智比失控更危险。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后,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汪曼春正站在李士群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文件夹。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旗袍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口红是新补过的,暗红色,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的另一只手——那只没有拿文件夹的手——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敲了门,进去了。
郑耀先关上门,回到桌前坐下。他拿起电话拨了梁仲春的内线。梁仲春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他也听到了汪曼春刚才那阵异常的脚步声。郑耀先让他今天上午不要去虹口,把原本安排的巡查任务全部取消,留在行动处办公室里整理档案。如果汪曼春派人来行动处调阅任何文件,让他们直接找郑耀先签字。梁仲春说了声明白,没有问为什么。
李士群办公室的门关了大约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门开了。李士群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音量不小,语气很硬。“汪处长,我再说一遍——这件事从现在开始由山本课长和松本司令直接处理。你的情报处可以配合调查,但不可以单方面启动任何针对76号内部人员的强制审查。你要查谁,先拿到我的签字。”汪曼春没有回答。高跟鞋的声音从李士群办公室门口往情报处方向移动,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更用力。情报处的门再次被用力关上。
郑耀先在门后听完这一切,回到桌前。李士群刚才对汪曼春说的话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山本和松本之间的博弈已经开始在76号内部产生影响了。李士群要求汪曼春必须拿到他的签字才能启动强制审查,这说明李士群正在试图把汪曼春的权力关进笼子里。这不是因为李士群不相信汪曼春的忠诚,而是因为李士群已经意识到汪曼春的背后有松本的影子。他不能容忍76号里有一个直接向松本负责而不向他负责的人。
十点半,刘翻译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色的加急文件。文件是特高课发来的,上面盖着山本一郎的签名章。内容只有几行字——特高课已于今晨六点完成对北四川路海军仓库区的突击检查,在第三排第四号库房内查获二十箱通讯设备,编号与安亭交接缺失物资完全吻合。签收方洋行经理伊藤已被宪兵队拘押,正在接受审讯。海军运输部次长浅野被停职接受调查。文件末尾附了一句话:松本司令已同意将本案全权交由特高课处理,76号不需再介入。
郑耀先看完文件,把它放在桌上。山本的突击检查比预计的要快,松本的让步也比预计的要快。伊藤洋行经理被拘押,浅野被停职——这两个人一个是松本洗白物资的白手套,一个是松本在海军运输部的核心调度人员。松本把他们交出去,等于承认了自己在这件事上有管理责任,但同时把具体操作层面的责任完全切割掉了。松本没有被伤到筋骨,但失去了两个重要的中层棋子。而作为交换,松本换来了山本对物资追回的结果,也换来了76号不再介入此案的承诺。
但这份文件里没有提到吴天良。没有提到汪曼春。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情报处参与截留物资的线索。这意味着山本和松本之间达成的协议里,汪曼春没有被列为交换筹码。松本没有把汪曼春推出去,至少现在还没有。
郑耀先把文件锁进抽屉。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集合的二组队员。童虎请假之后,二组临时由一个新提拔的组长带着训练。那个新组长很年轻,喊口令的声音还有些生涩,但队员们都在认真地做队列训练。院子里一切正常,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卡车防滑链上反射着白亮的光。
十二点整,郑耀先去食堂吃午饭。他端着饭盘刚坐下,汪曼春就端着饭盘坐到了他对面。这是她第一次在食堂和他同桌吃饭。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但那种微笑比任何愤怒都更有攻击性。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米饭上,用筷子慢慢地把肥肉和瘦肉分开,动作很细致,像是在做一个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精细手术。
“郑副主任,你最近有没有和明楼见过面?”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前天为了押运方案的补充说明去了一趟经济司。明先生在配合货场封闭管理上给了很多支持。”郑耀先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地嚼着。
“前天。”汪曼春重复了一遍,然后把那块分好的瘦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前天下午,山本课长收到了两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份码头调度档案,上面有被涂改的物资编号。山本课长就是靠着这两张照片说服松本司令同意突击检查海军仓库的。这两张照片的来源,山本课长没有告诉我。但我在特高课的眼线告诉我,照片是在突击检查前送到山本课长手里的,送照片的人就是田中副官。我认识田中副官很久了,他不是郑副主任的人,也不是明楼的人。但他手里的照片不可能是凭空得来的。能拍到那份内部档案的人,必须能进经济司的档案室。”
郑耀先继续吃着饭。汪曼春提到田中副官,说明她还没有查到死信信箱的存在。她以为照片是直接从经济司档案室流到田中手里的,没有意识到中间还有一个传递环节。这给了他一个很大的回旋空间。
“汪处长对物资去向的调查一直很深入。现在物资已经找到了,调查也结了案。为什么还要纠结照片的事?”郑耀先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汪曼春也放下了筷子。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几乎要凝固的冰冷。“因为这件事没有结束。二十箱物资找到了,但吴天良被人供出来了。马国良在你手里,我知道。吴天良让马国良去码头送东西这件事,你一定已经问出来了。你手里有吴天良操控马国良的全部证词。你不动吴天良,不是因为证据不足,是因为你知道吴天良背后站的是我。你不动我,是因为你需要一个活的汪曼春来帮你拖住松本——只要松本还指望我能查出‘风筝’,他就不会把注意力从76号转移走。郑副主任,你是一个很好的棋手。但你下的每一步棋,我都看得到。”
郑耀先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汪曼春今天的直白不同寻常。她不是在试探,她是在摊牌。她知道吴天良已经暴露了,知道马国良在郑耀先手里,知道那张照片的来源和郑耀先有关。她把这些事实摆在桌面上,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她在计算最后一步——如果她已经被逼到墙角,她不会再藏着掖着,她会用自己手里所有的牌做一次自杀式的攻击。她告诉他这些,是为了看他会不会退缩。如果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退了一步,她就会顺势扑上来。
“汪处长,有件事你弄错了。”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语调没有升高半分,“马国良不在我手里。他在昨天已经被特高课的人带走了。至于吴天良操控马国良的证词——如果你想要,可以向山本课长申请调阅审讯记录。至于我下不下棋,你很清楚,在你和松本联手截留物资、陷害梁仲春、利用马国良当替罪羊的时候,棋局就开始了。”
汪曼春的笑容消失了。她用力推开饭盘,金属盘子在桌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整个食堂的人都看了过来。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站起来,整了整旗袍的下摆,然后弯下腰,把脸凑到郑耀先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马国良活着。我的人昨天下午在浦东货运码头看到童虎了。你自己掂量。”说完她直起身,转身走出了食堂。高跟鞋的声音在食堂的水泥地面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门口。
郑耀先坐在原位,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汪曼春在诈他。她说“我的人昨天下午在浦东货运码头看到童虎了”——这句话如果属实,意味着童虎的昨天行踪在浦东被人看到了,而童虎本来是请假状态。汪曼春说出这个信息是想套出他的反应。但即使她在诈他,她也已经把浦东货运码头这个地点说了出来,这意味着汪曼春的情报触角已经伸到了浦东。而浦东正是丁世源安全屋所在的区域。
他站起来把饭盘端到回收处,然后上楼。经过情报处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门大开着。吴天良坐在里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份文件,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文件,而是望着窗外。他的嘴唇紧抿着,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这个节奏郑耀先在审讯室里见过,是被审讯者在等待最终结果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吴天良知道出事了,他也知道他的命运不取决于他自己,而取决于汪曼春和松本之间的博弈。
郑耀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立刻拿起电话拨了童虎的号码。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童虎所在的行动处宿舍方向。童虎平时没有不接电话的时候,尤其是在目前这种时刻。汪曼春的话又开始在他脑子里回放——我的人昨天下午在浦东货运码头看到童虎了。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童虎昨天确实去了浦东。但童虎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去浦东的事。如果童虎在转移马国良的过程中擅自去了别的地方,或者见了别的人,那他就有可能被汪曼春的人跟踪了。而一旦被跟踪,浦东安全屋的位置就再也不是秘密了。
郑耀先拿起大衣正要出门,电话忽然响了。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梁仲春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事的震惊。“郑副主任,童虎在我这里。他说他昨天在浦东被人跟踪了——不是情报处的人,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他说那个人一直跟着他从渔船渡口走到安全屋附近,他发现之后绕了好几圈才甩掉对方。他是刚从浦东回来直接到我这边的,他没敢接电话,怕线路被监控了。他要当面跟你说那个盯梢的人长什么样。”郑耀先挂断电话推开办公室的门,快步往行动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