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坐回床沿上,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两下,稳住了。他把陆汉卿送来的侦察反馈在脑子里拆成几个具体的行动参数,逐一和之前掌握的情报做比对。
排水口路线已经探明,从横浜桥下游废弃排水口到仓库后巷煤堆侧面,暗渠全长约四十米,可容两人并行。退潮后石墩下方有两米宽的干滩,可以作为临时集结点。后巷探照灯盲区确认了——靠排水口侧墙根两米范围内不被任何一盏灯覆盖,这意味着翻墙点就设在这个盲区里。换班空档六分钟,比梁仲春之前观测到的五到十分钟更精确,下午两点零八分到十四分之间,流动哨不经过后巷背风处。液压剪和攀墙梯已经备齐,战斗组四人全部进入待命。
地下室通风口能听到走廊脚步声,下午四点左右至少有三组不同人员走动。这说明地下室白天确实有交替巡逻,不是空置状态。被捕的同志极有可能还被关在那里。但同时也意味着突入地下室之后,战斗组不仅要面对走廊尽头的铁栅栏,还要应对可能正在巡逻的守卫。
郑耀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本用油布包着的日历册。他翻到下个月五号那一页,往前倒推。行动计划必须在五号之前执行,最好和五号之间留出至少一整天的时间缓冲,以防行动之后特高课在虹口全区的紧急封锁影响物资押运的正常启动。距离下个月五号还剩好些天,但要考虑到行动前必须给侦察组留出观察确认的时间,还要给战斗组留出移动就位的准备时间。
他的手指在日历上逐个划过。今天侦察反馈已经到手,明天一天可以做完最后确认——让梁仲春明天下午再去一次虹口,借物资核查的名义确认那两便衣的活动范围是否进一步扩张,以及下午换班的空档是否仍然稳定。如果确认无误,行动可以定在后天。
后天的日期在日历上是一个普通的数字。白班与夜班的交接在下午两点,行动时间必须选在凌晨或者选在下午换班交接时段。下午两点零八分的六分钟是最佳破窗期,但下午两点天色正亮,后巷虽然偏僻但仍有被路过的巡逻摩托车或者便衣撞见的风险。如果选在凌晨,夜班交接的规律目前掌握得不如白班精确,梁仲春没能看到夜班交接的实际过程,只是听茶馆老板说过凌晨三四点日本兵会去后巷背风处抽烟。凌晨的行动更隐蔽,但不确定性也更大。
郑耀先在两者之间权衡了片刻,最后选定了下午。下午两点多的换班空档已经被侦察组实地验证过至少两轮,规律稳定。六分钟虽然不长,但对一个有充分准备的四到五人战斗组来说,从后巷翻墙、控制后门哨、进入地下室完成切割、带人原路撤出,在时间上刚好够用。如果加一个液压剪操作手,整个流程在理论上可以在四分半到五分钟内完成。剩下的一分钟用来应对突发情况。
他把日期写在便签纸上:行动日——后天下午两点整。行动代号——“破笼”。然后他把便签纸用蜡封好,装进另一颗备用纽扣。这颗纽扣需要立即送出去,不能等到明天傍晚的废纸篓。今晚必须让老郭或者别的交通员把它带走。
老郭刚才送完信已经走了。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从窗帘缝隙里看弄堂。老郭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了——如果他是往弄堂口走的,可能还在附近。弄堂里很黑,只有街口路灯投进来一小片昏黄的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慢慢往弄堂口移动,手里提着布包袱,走路的速度很慢,但不是因为年纪大,而是因为他在数路边的门牌号。
郑耀先拉开门下楼,在弄堂口追上了老郭。老郭回过头来,铜顶针箍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微弱的光。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把纽扣塞进老郭手里,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这是紧急追加的信号。老郭没有问任何问题,把纽扣收进袖口的暗袋里,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弄堂口的夜色中。
回到房间之后,郑耀先重新把煤油灯点上。他在日历册上把后天那一天的格子用指甲划了一个十字。然后他把日历册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铁盒,推到床底深处。
第二天一早,灰白色的云层比前几天压得更低了。郑耀先走出弄堂的时候,冷风里夹着细小的冰粒,打在脸上像针尖一样。冰粒落在石板路上没有化,积成一层薄薄的白色,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冻雨来了。
黄包车夫们都在往车篷上盖油布,有的干脆把车停在屋檐下不出工了。郑耀先走到街口,叫了一辆刚盖好油布的黄包车,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苏北人,手上全是冻疮,但他把车把攥得很紧,拉得很快。到76号门口的时候,郑耀先多给了他一毛钱,车夫道了声谢,把油布重新掀开等着下一个客人。
院子里的卡车防滑链上挂满了冰珠子。童虎带着二组的人在用麻袋擦车身上的冰,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这鬼天气比关外还冷。郑耀先进了办公楼,在楼梯口碰到刚下夜班的马国良。马国良裹着一件军大衣,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攥着一个热水袋。他说昨晚通讯科暖气坏了,修了一夜也没修好,他冻了一整晚。郑耀先说了句“辛苦了”继续上楼。
八点十分,梁仲春推门进来,脸上冻得通红,帽子上的冰粒还没化完。他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开。
“郑副主任,昨晚我让小舅子在虹口蹲了一夜。他在横浜桥东边的煤栈阁楼上待着,离仓库后巷大概三百米,能看到主街和后巷口。他说两个便衣昨晚一直待到夜里十点才走,一个往宪兵队驻地走了,一个去了虹口火车站。今天早上天不亮,那两个便衣又来了,还是在茶馆和五金店门口。他们的活动范围没有扩大,还是只问码头工人的照片。但茶馆老板昨晚上被他们叫到茶馆后面单独问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小舅子说老板出来之后一直在擦汗,店门也提前关了。”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老板被单独问话——这个情况你昨天没说。”
“因为昨天还没发生。是昨晚的事。”梁仲春的声音压低了,“我让小舅子今天一早回来的,他刚躺下。茶馆老板是我们唯一在仓库附近的地面眼线,如果他被便衣盯上,我们就等于在横浜桥断了一只眼。而且——老板知道茶馆对面那家五金店的后窗能看到仓库后巷。”
“他知道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有一次跟我小舅子闲聊的时候提过一句,说五金店后面那条死巷子到了晚上没人走,连日本巡逻兵都不去。他随口说的,没有任何深意。但如果便衣追问下去,让他说出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在观察仓库,他可能会把这句话也说出来。”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冻雨下得更密了,冰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院子里童虎他们的动作加快了一倍,显然是想赶在雨变大之前把车辆全部盖好。郑耀先转过身来。
“不能等了。行动提前到明天下午。你等会儿去档案室以清点物资为名把虹口所有军用仓库出入记录再调出来看一遍,确认明天有没有非我们控制的车辆要进仓库区——比如日军运输队的常规补货车、弹药输送——凡是固定时间表里有任何下午进出计划的都记下来。如果你发现明天下午有别的单位预约进入了那座红色三角形仓库,或者附近宪兵队有临时调动的征兆,立刻通知我。”
梁仲春点着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词。“那茶馆老板怎么办?要不要让他先回家避几天?”
“不能让他走。便衣刚问过他话,如果他突然关门走人,等于告诉便衣这个人有问题。”郑耀先的声音很冷静,“你让小舅子今天下午再去一次茶馆,以茶客的身份正常喝茶。如果老板的状态不对——眼神躲闪、手抖、主动往窗外看——就什么都不要说,喝完茶走人。如果老板状态正常,就在结账的时候多给他一块钱,跟他说一句‘天冷,多加件衣服’。这句话是他熟悉的暗语,意思是一切照旧,他没做错什么,稳住就行。”
梁仲春把郑耀先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
“郑副主任,有个话我问出来有点僭越——但你昨天说汪处长在查同济药房,今天又说便衣在盯茶馆,这两条线好像都在收紧。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事,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郑耀先的语气很平,但目光落在梁仲春脸上,像是在评估他能承受多少真相。
“会不会做到一半就被人连锅端了?”梁仲春把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郑耀先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支备用的毛瑟手枪,放在桌上。“如果有人要端你的锅,他会发现锅底下扣着一把枪。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经手的每一件物资都有正规单据,你出入的每一个地方都有派工单。你没有做过任何不能在文件上写明的事。至于其他的,知道得越少,站得越稳。”
梁仲春把帽子戴上,推门出去了。
下午两点,冻雨转成了雨夹雪,地面上的冰层越积越厚。76号院子里的卡车全部盖上了帆布,童虎带着人在车库里生了一个铁桶炉子取暖。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写完了最后一份关于押运方案的补充说明,签名盖章让行政科送特高课备案。然后他拿出钢笔和纸,用暗语写了给陆汉卿的最终确认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日期确认,后日下午两点。六分钟窗口。液压剪操作手务必提前检查工具冷切状态。同时注意冻雨可能导致探照灯光发生漫反射,后巷盲区边界可能因积水反光而改变,战斗组到达后必须先用深色泥或炭灰对盲区边缘进行遮蔽。茶店老板已被便衣问话,稳住,无大碍,但侦察切不可再通过该点。
他把信封装好,放进废纸篓。今天不是老王头收垃圾的日子,但郑耀先有一个备用方案——老王头每天的休息时间会去后院喂野猫。他在废纸篓外侧用粉笔画了一个很不显眼的小三角,这是他给老王头约定的紧急信号,意思是“有额外物件需提前取走”。按照习惯,老王头会在下午三点左右去后院,途经他的办公室。
下午三点十分,走廊里响起推车的声音。老王头推着铁皮车经过郑耀先门口,弯腰收废纸篓的时候,手指在篓底抹了一下,纽扣滑进袖口,动作依然不见分毫停滞。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行动日期已经定好了,情报已经送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陆汉卿的最终确认。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下午这个时候,被捕的同志已经被从宪兵队仓库的地下室里救出来,通过排水口转移到横浜桥下游的接应船上。冻雨虽然给行动增加了变数,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守卫的警惕性——这种天气,人的本能是缩在暖和的地方,而不是在露天的哨位上尽职尽责。
傍晚六点,雨停了。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气压很低,空气里的湿度让人的衣服和头发都湿漉漉的。郑耀先走出76号,门口的卫兵正在换岗。白班卫兵把手里的步枪交接给夜班,交接的时候枪管上沾的冰粒掉在地上,碎成一小片水渍。
他步行回住处,走到弄堂口的时候,看到万祥蹲在门槛上,面前放着一个炭炉,炉子上烤着几片红薯。万祥看到他,拿起一块烤好的红薯站起来递过来,没有说话。郑耀先接过红薯,剥开焦黑的外皮,热气在冷空气里翻滚。他咬了一口,很甜。
“万祥,明天下午你有空没有?”郑耀先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万祥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层了然。他点了点头。“有。需要我做什么?”
“把你黄包车的车篷洗干净,换两条新轮胎。明天下午三点,在横浜桥下游的垃圾码头等着。码头上会有一艘垃圾清运船靠岸,船上有一个受伤的人,你把他送到南市老北门那个接生婆诊所——你知道地方。如果路上遇到盘查,就说他是你拉到的客人,在码头上摔倒摔断了腿,你送他去看伤。”
万祥的嘴唇动了动,但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他把烤红薯的炭炉往边上挪了挪,站起来,拿起门槛旁边放着的扳手去检查他的黄包车轮胎了。
郑耀先吃完红薯,上楼,锁门。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毛瑟手枪,退出弹匣,用干布把枪身上的每一道缝隙都擦了一遍,然后重新装填,上膛,关保险,放在枕头下面。液压剪、攀墙梯、战斗组、接应船、黄包车——每一个环节他都推算过,每一个变数他都至少准备了一个应急方案。冻雨停了,但地面的冰层还在,明天下午如果再次下雨或降雪,探照灯的折射和岗哨换班的规律可能会被打乱。他已经让陆汉卿提醒战斗组带深色炭灰去对后巷盲区做反光遮盖。六分钟的时间窗口不会因为天气而变得更多。
后半夜,弄堂外又飘起了小雨,挟着细小的冰粒敲在瓦片上,密集而均匀。郑耀先闭着眼侧躺着,呼吸平稳,肌肉放松,但耳朵始终没有进入真正的深睡状态。他听见弄堂对面一只野猫被雨淋得发出一声不满的嘶叫,随后跳下瓦檐落进巷子里。更远处,虹口方向的探照灯依旧按十秒一次划过。该来的雨还是会来。明天下午,一切都会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