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走到一楼会客室门口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里面坐着一个穿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军官。不是山本一郎本人，是一个年轻的副官，腰板挺得笔直，膝盖上放着一个牛皮公文包，双手平放在公文包上，姿态像是坐在阅兵式的主席台上。会客室的门开着，行政科的一个小职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盘，正要往里送茶，看到郑耀先来了，连忙让开路。
郑耀先进了会客室，把计划书草稿放在桌上。年轻副官站起来，鞠了一个幅度很小的躬，用生硬的中文自报家门：“郑副主任，我是特高课山本课长的副官田中。山本课长派我来取76号关于治安整治期间物资安全保障的计划书。”
“计划书还在起草中。大纲和核心方案已经完成了，但一些细节还需要和各科室核对。”郑耀先把计划书草稿递过去，“这是目前完成的草稿，你可以带回去给山本课长过目，剩下部分我会在后面按时交齐。”
田中接过草稿，没有立刻放进公文包，而是翻开来逐页看了一遍。他的阅读速度快且认真，每一页都会扫过标题和关键段落。翻到运力安排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指着一组数字，用带着日本口音的中文问道：“郑副主任，运输车辆这里只写了八辆卡车，但按照目前的物资吞吐量——如果算上下个月增加的军需——八辆车恐怕不够。山本课长很关心运力安排，他不希望看到因运力不够而造成的物资积压。”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田中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平稳的语调回应：“虹口到苏州河北岸的短途运输八辆车够用，来回一趟不到两小时。需要增加的运力主要集中在苏州河北岸到边界的长途段，这部分我已经单列了一个方案，和宪兵队的车辆调用计划一起做。山本课长如果觉得八辆不够，我可以提前把长途段的方案附上去，列明调车数量和时间节点。”
田中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用铅笔在上面记了几笔。然后合上笔记本，抬起眼睛看着郑耀先。他的眼睛不大，眼角微微上挑，目光里有一种低级军官常有的刻板锐利。
“山本课长还让我问一件事。昨天汪曼春处长到特高课申请调阅无线电监听设备的原始记录，申请书上需要山本课长的签字。山本课长暂时没有签。他想知道这个申请和76号目前的内部调查是什么关系，以及——郑副主任是否了解这件事。”
来了。山本一郎在签与不签之间犹豫，他需要一个理由来判断是否给汪曼春放行。而他选择问郑耀先，而不是直接问李士群或者汪曼春本人，说明他同时在做两件事：第一，评估汪曼春的调查对76号内部稳定可能造成的冲击；第二，测试郑耀先的立场——看他是会替汪曼春说话，还是会借机阻止汪曼春拿到更高级的情报权限。
这是一道选择题。选错了，后果很严重。如果郑耀先支持汪曼春拿到权限，汪曼春的破译速度会加快，“毒蛇”和“风筝”都可能在短时间内被锁定。但如果直接反对，理由不充分会显得他在故意阻挠调查，反而加重山本一郎对他的怀疑。
郑耀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两秒的思考时间。放下茶杯后，他说道：“汪处长的调查是针对76号内部可能存在的泄密问题。李主任认为，近期一些军事物资的调配信息被外界获取，可能是内部有人向外传递情报。情报处截获的军统密电中确实提到了一些代号，但这批密电的加密层级较高，76号现有的破译能力有限。汪处长申请调阅特高课的监听设备，是想借助更先进的解码工具加快破译速度。从调查需要来看，这个申请有合理性。”
田中听到这里微微点头，但没有说话。郑耀先继续说下去。
“但我也理解山本课长的顾虑。如果汪处长拿到原始监听记录，按照标准程序需要对记录进行全量审查，这期间涉及到的被监听的线路和机构可能不止76号一家。据我所知，特高课的监听站在同一时段同步采集包括市政府和经济司在内的通话信号。如果在没有明确调查范围的情况下把全部监听记录交给情报处，可能会触及到山本课长不愿意让76号接触的其他领域。”
郑耀先停顿了一下，观察田中的反应。田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手里的铅笔停住了，没有再记录任何东西。这个细节告诉郑耀先，他后一句话击中了关键点——山本一郎不愿意让汪曼春接触特高课的全量监听记录，因为那里面包含了他对经济司、对市政府、甚至对宪兵队的监控数据。
“那郑副主任的建议是？”田中问。
“建议山本课长可以先批准汪处长调阅与已截获密电直接相关的监听时段记录，划定明确的时间窗口和信段范围，而不是开放全量数据。这样既支持了76号的内部调查，又不影响特高课对自身情报源的保密。具体的技术细节我可以协助情报处和特高课通讯室之间的对接。”
田中把这几个要点逐字记在了笔记本上。然后站起来，把计划书草稿和笔记本一起装进公文包，又鞠了一个幅度很小的躬，说了声“打扰了”，便迈着标准的军步走出了会客室。
郑耀先站在会客室门口，目送田中的背影穿过院子，上了一辆挂着太阳旗的军车。车子发动，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驶出了76号大门。
他没有立刻离开会客室，而是站在原地把刚才和田中的对话反复梳理了一遍。他刚才的回答做到了三个效果：没有反对汪曼春的调查——这在表面上表明他积极配合内部肃奸；用合理的理由限定了山本一郎给汪曼春的权限范围——只开放有限时段而非全量；同时在这件事上为山本和汪曼春之间增加了一点摩擦力——最后一点更为重要。汪曼春一旦发现她的权限被圈定在有限范围内，她会意识到有人在特高课那边设置了障碍。她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郑耀先。不过没关系，她没有证据。山本不签字的犹豫是他自己造成的，郑耀先只提了一个技术性建议。如果汪曼春逼问起这件事，他可以把球踢回给特高课——山本课长基于内部保密需要，只批准有限查询权限，这都是基于特高课的规程。
接下来真正棘手的是明楼提到的那个电话记录。汪曼春手里已经有他办公室外线和门卫公用电话的通话记录。如果她顺着同济药房的号码去查，迟早会摸到药房那边。必须在与陆汉卿接头时同步处理掉药房这条线的隐患。
郑耀先离开会客室，回到二楼。经过情报处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汪曼春正站在一个文件柜前面，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文件夹。她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正低着头恭敬地等着她说指示。这个人应该就是明楼提到的那个吴天良。
郑耀先没有停步，继续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他坐下来，把计划书继续往下写。写到第十一页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行政科孙副科长，说经济司明诚来了，在楼下等他，有急事。
明诚上午刚到过76号，这么快又来一次，而且点名找他。郑耀先放下笔，再次下楼。明诚站在一楼大厅里，手里拿着一个卷宗夹，神情比平时拘谨，但看到郑耀先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确认大厅里没有其他人靠近之后才开口。
“郑副主任，不好意思又来打搅。我们那边的配线房刚才发现你这个月在公共交换机的两笔通话记录有异常被调阅的痕迹。明先生让我来提醒你，顺便带一份正式函件——关于电话线共用机房的维护说明，需要76号盖章。”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函件，里面附了一份通话清单的副本——你们通讯科那边可能还没发现这组数据被翻过。明先生说你可能用得上。”
郑耀先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他让明诚稍等，把信封拿回办公室，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函件确实是一份正式的跨部门公函，但函件的附件是一份通话清单副本——清单最上面两行被红笔圈了出来，正是那天他拨出的外线通话时间和时长。标注很细致，可以看出引用的查询时间是当天下午，查阅人标注为“情报处吴天良”。
这份记录的存在说明汪曼春手里已经有这些号码了。目前缺的只是最后一步——实地走访号码端。郑耀先看完之后把记录折好连同信封放进铁炉里烧掉，给明诚带去的正式函件盖了76号公章，然后跟明诚握了手。明诚脸上带着很职业的微笑，说了一声“辛苦了”就转身离开了。
郑耀先回到办公室，继续写计划书。写到下午两点的时候，他把笔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计划书已经写了十五页，还差最后两页就能完成。他走到窗前，点燃一支烟，透过玻璃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正午刚过，童虎正带着几个人在给卡车换机油。院墙外的马路上，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车慢慢走过去。那个酒馆里穿灰布长衫戴鸭舌帽的人没有出现——至少这个白天没有。
两点二十分，他回到桌前给陆汉卿写情报。他用隐形墨水在纸面的行间写上几条信息：电话外线记录外泄风险，药房线路需要转移；军统密电要求尽快确认内容；汪曼春的监听权限将在有限范围内获批，窗口大概在最近几天；梁仲春已提供虹口仓库下午换班薄弱点详情；侦察结果出来之后请立即确定行动窗口。写完之后他把情报放进新的备用纽扣里，把桌上写废的几页草稿连同废纸篓一起拿到门外——老王头会在傍晚六点前来收。
下午四点，他把完成的计划书装订好，签上自己的名字，让行政科的人送到特高课。计划书一共十七页，每一个段落都反复推敲过，既全面又明确，既让山本一郎挑不出毛病，也确保实际运作层的重要细节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五点半的时候，情报处的门开了一次。汪曼春走出来，带着吴天良一起下楼，坐上她那辆黑色轿车出去了。方向还是虹口。郑耀先站在窗帘后面目送她离开，然后回到桌前继续处理公文，直到走廊里开始有下班的脚步声。
六点十分，他像昨天一样把废纸篓放在门外靠墙三寸。这次没有新的情报需要加急发送——那颗纽扣是明天下午和陆汉卿接头时的备用信息备份，走废纸篓渠道只是多一道保险。如果老王头安全把东西送到宝昌路，陆汉卿提前看到也好；如果送不到或者被截，他明天当面再交一次。
六点四十分，他离开76号，步行回住处。路上他特意绕了一个弯，去了愚园路上一家不起眼的小五金店。铜质的门把手在暮色中闪烁着暗淡的光泽。他没有进店，而是远远检查了五金店橱窗——里面贴着一张“停电通知”，不过这张通知是用粉笔写的，不是他和陆汉卿约定的推迟信号。没有新的通知，说明明天下午的接头照常进行。
回到住处之后，他把门锁好，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黑暗的房间里袅袅升起，从窗户缝隙透进的街灯微光照出它们翻滚的形状。今天一天总共来了两拨人，都给了他至关重要的信息。明楼告诉他电话记录外泄和汪曼春的眼线，山本一郎的副官确认了审批还没签，陆汉卿的接头已准备就绪。
明天下午和陆汉卿见面，可以拿到侦察结果和军统方面的反馈，同时敲定营救被捕同志的时间窗口。汪曼春迟早会去药房走访，必须在她之前让陆汉卿把那边安排好。
郑耀先把烟头按熄，正准备整理床铺，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弄堂里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很特别，节奏比普通行人要快，而且不是一双鞋，是三双。三双皮鞋同时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像是一排密集的鼓点，从弄堂口一直往他住的这栋楼的方向过来。
他本能地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下扫了一眼。弄堂里没有灯，但有几个人影正在靠近——三个穿黑色短大衣的人，为首的一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他们的步伐没有犹豫，径直朝他这栋楼走来。
郑耀先伸手摸到枕头下的毛瑟手枪，拇指推开保险，贴在靠近房门的墙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