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转述一句与己无关的公事。但郑耀先注意到他握着公文包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旋即又松开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告诉郑耀先,明诚在汪曼春面前听到那句话时并不像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
“明先生怎么回的?”郑耀先问。
“明先生说——‘汪处长,你要是觉得我是毒蛇,可以现在就把我铐回去。但你最好先想清楚,铐了我之后,经济司的物资调配谁来帮你做。下个月五号的军需物资转运方案还在我桌上,没有我的签字,虹口仓库的火车皮一辆都发不出去。’”明诚复述明楼的话时,语气模仿得并不像,但那种以退为进的强硬态度分毫不差地传达了出来。
郑耀先几乎可以想象当时汪曼春的表情。她最恨的就是明楼用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来堵她的嘴。明明知道她在怀疑他,却偏要用她动不了的理由来提醒她——你动不了我,至少在目前这个节点上你动不了我。
“汪处长走的时候什么反应?”
“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就走了。但她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明先生一眼,那个眼神——”明诚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太像在看一个她想要抓的人。”
郑耀先没有接这句话。汪曼春和明楼之间的事,是整个76号里最不能碰的话题之一,明诚能说这么多已经是极限了。他把话题拉回正事。“明先生除了让你带这句话,还有没有别的?”
“有。两件事。”明诚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是经济司的正式公函,抬头写着“致76号特工部郑副主任”。“第一件,这是经济司关于下个月五号兴隆货场转运配合方案的正式回函。函里明确写了两点:第一,三号库和四号库会在四号晚上全部清空,五号当天只保留转运物资的临时堆放区。第二,货场管理处从五号凌晨四点到中午十二点实行封闭管理,所有非转运人员在当天禁止进入货场。这两条措施是明先生亲自加进去的,他说这样能在最大程度上防止物资转运信息在当天被非必要人员获取。”
郑耀先接过公函,翻开看了看。明楼的措辞很严谨,每一条都用了“为确保军需物资安全”作为前置理由,让任何想要质疑这个方案的人都必须掂量一下自己是不是在质疑军需安全。封闭管理这一条尤其有用——汪曼春安插在货场的眼线虽然已经被调离,但不排除她还留了其他后手。如果五号当天货场全面封闭,任何不在名单上的人都进不去,等于把汪曼春的情报触角在当天彻底切断。
“第二件事呢?”郑耀先把公函锁进抽屉。
明诚从公文包内侧的一个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白纸,放在桌上没有打开。“这是明先生让我亲手交给你的。他说你看完之后不用留。”
郑耀先打开白纸。上面是明楼的笔迹,写得比上次更简练,只有三行:
“山本今晨派出两名特高课便衣进入横浜桥茶馆及周边店铺调查梧桐里余波。二人携带码头工人照片一张,正逐户询问是否见过此人。目标照片确认系丁世源旧照。茶馆老板已应付过一轮,未有异常。特高课仍在扩大询问范围,建议近期所有横浜桥一带活动暂停。”
郑耀先看完之后把白纸折好,走到铁炉边,打开炉门,把纸扔进去。火舌舔上纸面,明楼的笔迹在火光中迅速扭曲、发黑、化为灰烬。他关上炉门,转过身来。
“明先生有没有说那两个便衣在横浜桥要待多久?”
“没有说确切时间,但明先生判断不会少于三天。特高课在梧桐里扑空之后,山本的压力很大,他必须做出继续追查的姿态来给松本看。便衣巡查是最不费成本的姿态之一——不需要调动兵力,不需要申请额外权限,只需要把人撒出去慢慢问。”明诚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明先生让我特别提醒你,如果你最近需要去虹口仓库一带,务必绕开横浜桥主街。那两个便衣一个在茶馆里蹲着,一个在对面的五金店门口,两边的视线能覆盖整个街面。任何在仓库区附近多次出现的人都会被他们注意到。”
郑耀先点了下头。童虎之前就是在横浜桥茶馆门口被梁仲春叫回来的,如果今天再晚一步,童虎可能已经落入了便衣的视野。不过茶馆老板已经应付过一轮并且没有出问题,这至少说明外围观察点暂时还是安全的。
明诚走后,郑耀先坐回椅子上,把下午收到的新信息全部重新排列。山本派便衣进横浜桥,说明特高课在梧桐里扑空之后正在把网撒得更开。但便衣带的是丁世源的旧照片,说明他们追查的重点是丁世源本人,而不是仓库里的被捕同志。这意味着山本目前还认为梧桐里的丁世源和虹口仓库的案子是两条分开的线——前者是地下党外围交通网,后者是药品转运线。只要这两条线在特高课的情报拼图上还没有被合在一起,营救行动的暴露风险就还能控制。
但便衣在横浜桥蹲守,直接影响了行动前的最后一次外围侦察。陆汉卿本来计划再派侦察组去确认地下室换班细节和暗渠潮位情况,如果横浜桥主街被控,侦察组只能从横浜桥下游的废弃排水口方向靠近,那条路需要翻过一道防洪堤,夜间行动风险更大。
郑耀先拿起笔,在便签纸上用暗语写了一条简短的情报:横浜桥有两便衣,带照片,主街已被控。侦察必须避开桥面走排水口方向,注意防洪堤岗哨。茶馆暂时安全勿再触碰。写完之后把纸片用蜡封好,装进备用纽扣。
傍晚六点,他照例把废纸篓放在门外靠墙三寸。老王头准时推着车过来,收走废纸篓,手指在篓底抹过,纽扣滑进袖口。郑耀先站在门后看着老王头推车走远,然后回到桌前,开始准备明天和后天的行动倒计时。
晚上七点,郑耀先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日光灯管有几根灭了,剩下几根发出昏暗的光,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他往楼梯口走去,经过情报处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
他停了一下。门缝里能看到汪曼春的背影。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大堆文件,左手夹着一支烟,右手拿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头,但郑耀先能感觉到她知道门口有人。
“汪处长还不下班?”郑耀先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任何一天任何时候都会说的客套话。
“还有些东西要看完。”汪曼春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语气平淡,没有白天那种带刺的语调,“郑副主任先走吧。”
郑耀先没有继续停留,下楼走出了76号。回到住处之后,他把门锁好,没有开灯。今晚他没有在床沿上坐着抽烟,而是把桌上那盏煤油灯挪到墙角,铺开一张白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张完整的行动倒计时表。
从今天到下个月五号,还有完整的几天时间。按照计划和陆汉卿前次沟通的结果,行动必须在五号之前完成,因为五号物资押运一开始,虹口全区的警戒都会升级,仓库守备也可能增员。最佳行动窗口应该选在五号前最后两个白班与夜班交接的时段,具体要看侦察组确认的换班规律是否保持不变。
但这有个前提:那个被捕的同志在行动之前不能被转移,也不能被山本一郎下令处理掉。山本眼下虽然压力很大,但还没有到要放弃钓鱼的阶段。便衣巡查仍在继续,说明他还在试图通过外围线索找到更多地下党的人。只要他还相信能从被捕同志嘴里掏出东西,或者能通过关押钓到更大的人物,他就不会轻易把人处理掉。但这个窗口不会一直开着。梧桐里扑空带来的余波过去之后,山本可能会调整策略,转而把重心重新放在审讯上。
郑耀先在倒计时表上标了几个关键节点,然后吹灭煤油灯,躺在床上等着凌晨的弄堂安静下来。凌晨三点,他听到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虹口方向的探照灯依旧准时扫过天空,每十秒一次。弄堂里没有任何异常脚步声。他闭上眼睛,在半睡半醒的警戒状态中度过这短暂的一夜。
第二天清晨,灰白色的云层比昨天压得更低。郑耀先走出弄堂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空气里的湿度很重,像是一大块湿毛巾捂在脸上。路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黄包车夫们把棉袄的领子竖得很高,呼出的白气在脸前翻涌。
到76号之后,他看到院子里的卡车已经装好了防滑链,轮胎上的铁链在碎石地面上压出清晰的印痕。童虎正蹲在车旁边检查最后一辆车的油箱,看到郑耀先就站起来喊了一声“郑副主任早”。
八点半,梁仲春到郑耀先办公室汇报今天的外勤安排。他手里拿着一张物资核查表,上面列着虹口几个军用仓库的常规核查项目。郑耀先接过表格看了看,然后把表格还给梁仲春。
“今天去虹口的时候留意一件事。横浜桥主街有两个特高课的便衣,一个在茶馆里,一个在五金店门口。他们的目标是查梧桐里的人,但任何在仓库区附近反复出现的人都可能被他们注意到。你今天的核查范围别靠近茶馆那一侧,走仓库区东边的路进出。如果碰到便衣盘问,就说你是76号行动处的,例行物资核查——这是事实,不用心虚。但如果便衣问你有没有在附近见过什么人,一概说没有。”
梁仲春把郑耀先的话在脑子里默记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便衣的事——他已经学会了在郑耀先面前不问多余的问题。
九点整,郑耀先去了李士群的办公室,汇报下个月五号押运的最后准备情况。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热茶,但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他没有喝。他听完郑耀先的汇报之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拿起桌上那份特高课送来的押运兵力增配文件,翻了两页。
“山本调了一辆装甲车过来。九二式,带轻机枪。”李士群把文件放下,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我打了十几年仗,这玩意儿在公路上有多厉害我知道。他调装甲车是怕有人在路上劫这批物资。这反倒让我觉得,这批物资恐怕不仅仅是药品和通讯器材那么简单。”
“文件上列的清单就是药品和通讯器材。但山本亲自增调装甲车,说明他预判可能会有人在路上动手。这种预判通常有两种来源:要么是基于情报——特高课确实掌握到了武装拦截的线索;要么是基于经验——这批物资的重要程度远超清单表面价值,他不敢冒任何风险。”郑耀先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不管是哪种情况,押运当天的安全压力都会远超我们原先的预估。”
李士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装甲车是山本的人,押运车队是你的人。你在车队里安排一个联络员,专门负责和装甲车上的特高课机枪手保持联络。联络方式用旗语——押运路线有部分路段电话信号覆盖不到,靠旗语最稳当。联络员不能是你自己,你留在76号坐镇。找个靠得住的。”
“梁仲春可以。”
“梁仲春要带车队,他不能同时当联络员。让童虎去。童虎是你的人,在行动处级别够,能和特高课的人直接对话。”李士群把文件推回给郑耀先,语气很果断,“押运当天梁仲春在前带队,童虎在车顶拿旗子联络。你就坐在76号办公室,电话保持畅通,我和山本随时找你。”
郑耀先点了点头,把文件收好。李士群的这个安排对他来说有利有弊——童虎当联络员,等于在押运队和装甲车之间加了一道缓冲区,而这缓冲区的操作权在76号手里。但童虎在车顶拿旗子,会成为车上最显眼的一个人,如果路上真的遇袭,第一个被瞄准的就是他。
回到办公室之后,郑耀先把他和李士群商量好的联络员安排写进押运方案,让行政科打印成正式文件送特高课备案。然后他关上门,拿出钢笔和便签纸,开始起草今天的第二份情报。
这份情报是给陆汉卿的。内容很简单:铁栅栏已确认——地下室走廊末端横拉栅栏,钢条间距小,需液压剪,冷切至少需两分半;换班白班与晚班交接有空档,但侦察必须避开横浜桥便衣走排水口方向;丁世源旧照仍在被便衣使用,说明特高课尚未完全放弃梧桐里方向;另外——根据天气预报和天空状况判断,近期很大概率有冻雨,一旦下雨,仓库守卫换班规律可能被打乱,行动组必须预备至少两套方案。
他把情报封装好。今晚还用废纸篓方式送出。
一天的工作结束后,郑耀先离开76号。走回住处的路上,天色已经暗透了,路灯的黄光在冷风中晃来晃去。他经过弄堂口的时候看到万祥正蹲在门槛上修车链子,手上的关节冻得通红,嘴唇发紫。万祥看到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郑耀先进了弄堂,上楼,锁门。
晚上八点,敲门声响了三下。节奏很慢,很稳,每一下之间隔了大约两秒。郑耀先走到门后,没有问是谁,直接开了门。门外是老郭——那个戴铜顶针箍的老裁缝。今天他没有穿日常那身灰布短衫,而是换了件深蓝色棉袍,戴着瓜皮帽,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袱,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夜里赶工的裁缝师傅。
老郭进门之后没坐下,直接从布包袱夹层里掏出一个小竹管递过来。“陆先生让我送来的。虹口侦察反馈,今天下午拿到的最新情况。”
郑耀先接过竹管,旋开,倒出里面卷成细条的薄纸,展开,凑到煤油灯下看。纸上是陆汉卿的笔迹,写得比平时更密更小,显然是为了节省纸张:
“排水口路线已探:横浜桥下游废弃排水口可容两人并行,退潮后石墩下方有约两米宽的干滩,可临时集结。暗渠往仓库方向延伸约四十米,出口在后巷煤堆侧面,出口处有旧木板半遮挡,平时无人。后巷探照灯盲区确认:靠排水口侧墙根两米范围内不被任何一盏灯覆盖。换班白班与晚班交接空档时间今天测为六分钟(14:08-14:14),流动哨在交接期间只走固定路线,不到后巷背风处。地下室通风口在后巷煤堆后方,共两个,间隔约三米,铁栅封口,螺栓锈蚀严重。通风口可听见地下走廊脚步声,今天下午四点左右听到至少三组不同人员的走动,确认地下室白天有交替巡逻。液压剪和攀墙梯已备齐,战斗组四人进入待命。请速定行动日期。”
郑耀先看完之后把纸片烧掉,对老郭说:“日期今晚定好,回信明早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