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士群办公室出来,郑耀先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下午的风灌进来,把他手里的烟灰吹散了一截。他把烟头按灭在墙角的沙桶里,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经过情报处门口的时候,门开着,汪曼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大堆文件,正拿着一支红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撞上。
“郑副主任。”汪曼春放下铅笔,嘴角浮起一个弧度,“正好,我有事找你。进来坐。”
郑耀先走进情报处。这是他第一次在大白天被汪曼春主动邀请进她的办公室。情报处的房间比他上次夜探时更整洁了一些,桌上的文件虽然多,但都分门别类地叠放着,像是刚被整理过。靠墙的文件柜上多了一把新锁,铜质的,锁头很新,和柜子上原来的旧锁形成鲜明对比。废纸篓是空的,连一张废纸都没有——这说明汪曼春最近开始自己清理废纸篓了,不再留给清洁工。
汪曼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郑耀先坐下来。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这个动作很悠闲,但郑耀先知道,汪曼春只有在思考怎么开口说一件重要事情的时候才会有这个小动作。
“郑副主任,跟你汇报一下最新的进展。”汪曼春的语气很平淡,但“汇报”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从来都不是真的汇报,“军统明码电报的事你已经知道了。说说你的看法。”
“看法我向李主任汇报过了。军统用明码发报不合常理,电文中把代号和调查方向都写了出来,目的不是传递情报,是让76号看到。这是一封假电报,用以搅乱内部排查的节奏。”郑耀先回答得很流畅。
汪曼春点了点头,拿起红铅笔在面前的纸上轻轻敲着。“前半部分我认同——电报是假的,是有人故意让我们看到的。但后半部分,我有不同看法。”她把面前的纸转过来,让郑耀先能看清上面的内容,“你看这个。”
纸上是一份用铅笔写的人物关系图。图的中心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76号内部”,从这个圈往外拉了四条线,分别连着“通讯科”、“行动处”、“行政科”和“情报处”。在“通讯科”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在“行动处”旁边写了一个名字——梁仲春,也打了问号。在“情报处”这边单独标注了吴天良的名字,后面写着“已排查”。在图的右上角,单独画了一个圈,写着“经济司——明楼?”,旁边用红笔画了一道粗粗的线,连着一个新的名字——“明诚”。
郑耀先看着这张图,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已经在计算每一个标注背后汪曼春可能掌握的线索。
“你觉得发假电报的人就在76号内部?”郑耀先问。
“不只是76号。”汪曼春用铅笔尖点着“经济司”那个圈,“明码电报是通过76号的通讯科截获的,但电波信号源不在76号。通讯科测定的大致方位在虹口一带,靠近横浜桥。那一带既不是居民区,也不是商业街,是军用仓库和几个政府部门的办公楼。离那里最近的电台发射点只有两个——宪兵队的通讯室,以及经济司的配线房。”
郑耀先听到“经济司的配线房”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明楼昨天刚告诉他,经济司的配线房和76号共享电话配线系统,能从配线房看到76号的外线通话记录。如果假电报的发射源也在配线房附近,那就等于把两个线索指向了同一个方向——经济司。
“汪处长怀疑经济司有人参与制造了这封假电报?”郑耀先的语气保持着分析式的中立。
“不一定参与了制造。但一定有人知道内情。”汪曼春从文件堆里翻出另一张纸,是一份通话记录清单——郑耀先认出来了,正是明楼昨天给他的那组记录里的同类型格式,但这份更厚,显然汪曼春已经扩大调阅范围,“我调阅了最近两周所有从76号总机转接到经济司的外线通话记录。结果很有意思——经济司配线房的值班员在六天前、四天前和昨天分别三次调阅了76号通讯科的通话日志。这三次调阅都不是通过正式公文申请的,是配线房的人利用共享机房的权限直接进入的。一个配线房的值班员,为什么要反复看76号的通话记录?”
“查到了值班员的名字吗?”
“查到了。配线房夜班值班员叫顾同和,三十二岁,经济司的老员工,平时沉默寡言,不跟任何人来往。我已经让吴天良去摸摸他的外围情况,目前还没有反馈。”汪曼春把通话记录放回桌上,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目光从下往上看着郑耀先,“但我有一个更直接的疑问——这个值班员看的是谁的记录?”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知道汪曼春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三次调阅的都是同一组号码——郑副主任办公室的外线,以及门卫室旁边的公用电话。所以我想直接问你,你最近是不是在电话里和什么不该联系的人联系过?”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刀,直接架在了郑耀先的脖子上。汪曼春没有绕弯子,没有旁敲侧击,而是直接问到了最核心的地方。她之所以敢这么问,是因为她手里有确凿的证据——通话记录已经被调阅了,号码被圈出来了。如果郑耀先否认或者回避,她一定会追问这个号码对应的是谁。但如果他承认,就必须有一个完美无缺的解释。
郑耀先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凉的,带着铁锈的涩味。他在喝茶的两秒钟里完成了所有的推演,然后放下杯子,用一种很坦然的语气说:“那部公用电话确实是我打的。打给一家药房——同济药房。”
汪曼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没想到郑耀先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药房?”她把铅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黑的眼珠像是钻头一样往郑耀先的脸上一寸一寸地钻,“郑副主任打给药房做什么?”
“同济药房是上海为数不多还在经营西药的药房。我在重庆的时候认识药房里一个伙计,叫赵四,以前在重庆药材行做事,后来来了上海。我在上海没什么熟人,偶尔想弄几盒好烟丝——他那边能弄到云南烟丝,直接从昆明走药材船带过来的。但这件事我平时不好说,毕竟让日本人知道我抽云南烟——他们不认,只说这是从重庆控制区走私过来的物资,谁碰谁吃不了兜着走。”郑耀先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自嘲般的表情,“那天我打电话给药房,是问赵四有没有新货。”
这个故事是郑耀先早就准备好的。同济药房的地下联络功能必须有一个公开的掩护壳,而陆汉卿在建立这条渠道时就已经设计好了这层伪装——药房确实有私下倒腾烟丝和药材的副业。赵四确有其人,他的真实身份是组织的交通员,但在药房的对公账面上一直登记为普通采购员,专门负责药材采购和“外埠特产”代购。这件事药房老板知道,周围的邻居也知道,如果有人去查,查到的是一个真实的灰色烟丝交易链条,而非地下党的通信点。
汪曼春看了他足足五秒钟。这五秒钟里,她的眼睛一眨都没有眨。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冰冷的笑,而是一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笑,嘴唇动了一下,但眼角的肌肉没有牵动。
“郑副主任也搞这种小勾当。”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云南烟丝——好东西,我在重庆的时候也抽过。你现在还有存货吗?给我也弄几盒。”
“早就没了。赵四那边现在也断货,昆明过来的船最近被日本海军扣了好几艘,烟丝根本运不进来。”郑耀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切的遗憾,就像任何一个因为断货而烦恼的烟民一样。
汪曼春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烟丝的事,但她也没有把问题完全放下。“你打公用电话,是因为怕办公室电话被监听?”
“不完全是。”郑耀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办公室的外线是76号总机转接的,通话时长和被叫号码通讯科都有记录。我不想让通讯科的人知道我抽云南烟丝——这一点在76号不算什么大错,但如果传到特高课耳朵里,谁也不知道会怎么解读。山本课长对物资走私查得很严,我不想因为几盒烟丝给自己惹麻烦。至于用公用电话——那是我大意了,我以为公用电话不会有人查。”
汪曼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通话记录文件折起来,放进一个黄色的文件夹里。“郑副主任,我先把话说清楚——今天我叫你来,是看在你我之前还能合作的份上,给你一个当面说清楚的机会。既然你说清楚了,烟丝的事我会记下来,但暂时不会往更深处查。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这个经济司的值班员顾同和,他不是你在查,是我在查。如果将来我查到他调阅你的通话记录这件事跟其他案子有关,我还会来找你。”
“随时恭候。”郑耀先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门口走去。
“郑副主任。”汪曼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停下来,侧过头。
“烟丝的事,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核实。如果核实结果和你说的一致,这件事就算过了。如果不一样——”她没有说完,但也不需要说完。
郑耀先没有回应这句话,推门出去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郑耀先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的后背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但他刚才在汪曼春面前的表现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汪曼春手里有两样东西:通话记录和配线房调阅记录。她通过这些记录已经摸到了经济司配线房这个点,也摸到了同济药房这个点。她今天没有继续追问烟丝的事,不是因为她信了,而是因为她暂时不想惊动郑耀先。她是一个猎人,猎人不会在不确定猎物体力消耗情况之前贸然收网。
但更危险的是那个叫顾同和的值班员。顾同和调阅了郑耀先的通话记录,这件事本身说明经济司配线房里有人在查郑耀先。这到底是谁派的人?汪曼春认为是经济司的自主行为,但郑耀先知道,配线房的监控能力是明楼的底牌。如果顾同和是明楼的人,那他调阅通话记录一定是在帮明楼摸清76号内部电话流量的分布;但如果顾同和不是明楼的人,而是汪曼春或者特高课安插在经济司的暗桩,那他调阅郑耀先的记录就是在执行另一个人的命令。
不管是哪一种,这个顾同和都是现在最不稳定的变量。如果汪曼春找到他,逼他说出调阅通话记录的原因,他可能会爆出更多信息——包括明楼的配线房监控能力,包括汪曼春之前没有掌握的交叉联系人,甚至包括郑耀先和药房之间可能的真实关系。
必须让明楼知道汪曼春已经盯上了顾同和。
郑耀先拿起电话,拨了行动处的内线。梁仲春接得很快。
“梁处长,今天你让童虎去一趟经济司,送一份物资调配清单。清单我一会儿让人送到你那里。送完之后让童虎当面跟明先生的秘书明诚说一句话——就说‘顾同和的事汪处长已经在查了,速处理’。就这一句话,说完就走,不要多停留。”
梁仲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顾同和是谁?”
“你不用知道。童虎也不要问。这句话是传给明先生的,明先生知道该怎么做。”
挂了电话,郑耀先从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空白的物资调配清单,填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数据,然后叫行政科的人送到行动处去。童虎会在下午的公务时间里正常地送一份文件,顺便带一句话——这是最安全的方式,不写字,不打电话,不留任何痕迹。
处理完这件事,郑耀先站到窗前往下看。院子里童虎正把那辆黑色福特轿车开出来,停在办公楼门口等着拿文件。下午三点,日头已经有些偏西,阳光斜斜地打在西墙上,把墙头的枯草照成金红色。郑耀先把顾同和这个变量在心里暂存进待观察区,重新开始推算今晚到明天必须完成的几件事——将铁栅栏情报传出,给老王头放信号;明天设法去虹口仓库附近确认一次外围地形是否有新的变故。
三点四十分,童虎从经济司回来了。他在楼梯口碰到郑耀先,低声说了一句“送到了,话也带了,明秘书说知道了”。郑耀先点了点头,继续往办公室走去。
傍晚六点,他把那颗装着铁栅栏情报的纽扣塞进废纸篓夹层,篓子放在门外靠墙三寸。老王头准时推着铁皮车过来,收走废纸篓,手指在篓底抹过,纽扣滑进袖口。整个过程和之前一模一样。
六点半,郑耀先收拾好东西,走出76号。他在大门口点了一支烟,站在台阶上看着大街。下班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街对面的货郎收摊了,正把剩下的杂货装进担子里。酒馆门口的灯亮了起来,几个码头工人坐在外面喝酒,粗哑的划拳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穿灰布长衫戴鸭舌帽的人没有出现,至少今晚没有。
郑耀先步行回住处。经过弄堂口的时候,他看到万祥正坐在门槛上吃晚饭,看到郑耀先就端着碗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万祥的眼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沉默的了然——那天晚上送完信之后,他们之间不需要再说什么。
回到房间,郑耀先把门锁好,在床沿上坐下来。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呼吸着房间里熟悉的旧木料和煤炉灰的味道。汪曼春今天已经把话挑明了,她知道他在打电话给药房,知道经济司配线房在调阅记录,知道“风筝”还在76号内部。她离真相只有几步之遥,但每一步都很关键。她要核实的不是烟丝,而是整个链条。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赵四、顾同和、同济药房——这个链条就会从烟丝的谎言断裂,露出下面真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