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回到76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在门卫室签了到,看了一眼来访登记簿——下午汪曼春回来过,三点十分进的院子,四点二十分又出去了。登记簿上她的签名笔迹比平时潦草,最后一个字的竖钩划破了纸面。门卫说汪处长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上楼待了一个多小时,接了一个电话就又走了。
他上楼,经过情报处门口。门关着,门缝里没有灯光,门把手上也没有头发丝或者别的暗记——汪曼春走得很急,没有布置她的陷阱。这说明她下午接到的电话很重要,重要到她顾不上做日常的防范措施。
郑耀先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下来。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院子里路灯透进来的微光,把今天下午和陆汉卿接头的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暗语泄密、老范失联、梧桐里惊变、虹口仓库的行动窗口——所有事情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挤压:时间。汪曼春在查电话记录,山本一郎在等破译结果,特高课在扩大搜索范围,被捕的同志随时可能被转移或者处理掉。每一件事都在倒计时,而倒计时的终点都在未来几天之内交汇。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虹口仓库的地下室里到底有没有铁栅栏。这个信息直接决定了营救行动需要多少人、带什么工具、行动时间需要多长。如果地下室入口只是一扇普通的木门或者没有门,四人小组足够完成突入和撤离。但如果有一道铁栅栏,就必须增加一个携带液压剪的人,或者改变突入路线。陆汉卿那边在等这个信息,战斗组的人员配置要根据这个信息来定。
档案室可能有地下室的翻修图纸。梁仲春之前调阅的平面图是四○年建成的原始图纸,如果后来宪兵队在走廊里或者地下通道入口加装了铁栅栏,改建记录一定会在某份档案里有记载。但这种改建档案一般不会放在行政科的物资调配档案架,而是归在基建科或者宪兵队自己的工程档案里。76号档案室有没有这份图纸,需要实地去查。
但今晚不行。今晚汪曼春虽然出去了,但档案室晚上有值班的人,是行政科的老孙——孙茂才。这个人做事刻板,按规章办事,任何非工作时间的调阅都必须有李士群或者郑耀先本人的书面签字。如果郑耀先晚上去调档案,老孙一定会按流程登记,明天一早这份调阅记录就会出现在行政科的日志上,然后被送到各处室传阅。汪曼春看到之后会立刻追问。
必须等到明天白天,在工作时间内以正当理由进入档案室,借调阅其他文件的机会顺便查看那份图纸。
郑耀先打开台灯,开始处理今天下午积压的公文。他批完最后一份物资调拨单的时候,走廊里的挂钟敲了九下。他把文件整理好放在桌角,正准备关灯,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皮鞋,步幅很大,节奏很急,是梁仲春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他门口,敲门敲得很急。
“进来。”
梁仲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抄件,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但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犹豫。他把电报抄件放在郑耀先桌上。
“郑副主任,这是今天下午通讯科截获的一份明码电报。发报方是重庆军统上海站,收报方是重庆本部。用的是明码,没有加密。”
郑耀先拿起电报抄件。明码电报——军统用明码发报,这本身就极不寻常。军统的通讯纪律严格,任何涉及行动的通讯都必须加密。用明码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发报的人来不及加密就发送,要么发送这一端的电台已经被发现而发报员是故意用明码把某些信息抛给可能截获电报的人。
电报内容很短,只有三行:
“毒蛇已暴露,速冻结所有联络线。风筝仍在76号内部,正寻找此人。76号情报处已在核查通话记录,部分外线已被控。请重庆切断一切经上海总机转接的通讯。”
郑耀先看完之后,手指在电报纸边缘停了一秒。然后把电报抄件放在桌上,抬头看着梁仲春。“这份电报除了你还有谁看到了?”
“通讯科值班的是马国良,他截获之后直接送到了我那里。他说按规定应该先送情报处,但汪处长不在,所以送到了行动处。我已经把原始抄报纸锁在我抽屉里了,这份是抄件。”梁仲春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郑副主任,这封电报是军统发给重庆的。军统明确知道‘毒蛇’和‘风筝’两个代号,也知道汪处长在查通话记录。这说明——”
“说明什么?”
梁仲春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明晃晃的恐惧——这份电报证实了76号内部确实有军统的潜伏人员,而且至少有两个。其中一个已经暴露,另一个还在内部。而郑耀先恰好是他最直接的上级,也是目前被汪曼春重点调查的对象之一。梁仲春不蠢,但他也不敢把自己的怀疑说出口。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紧,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梁仲春。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闪躲,没有紧张,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抚。
“梁处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要想一想,如果这份电报是被故意用明码发出的,发报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在电报里同时提到‘毒蛇’和‘风筝’,还要提到汪处长在查通话记录?这份电报是发给重庆的吗?还是发给76号的?”
梁仲春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了。“你的意思是——假电报?”
“军统不会用明码发真电报。”郑耀先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支烟,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分析一份寻常的情报,“军统的报务员受过严格训练,加密程序是强制性的。即使用明码,也只有在一种情况下——被逼到绝境,电台即将被缴获,必须在最后一刻把消息发出去。但如果真是那种情况,发报员根本不可能完整地打出三行字。三行字,用明码发,发完需要至少四十秒。四十秒的时间,日本人就能当场锁定信号源冲进去。所以这不是军统的求援电报。”
梁仲春在椅子上坐下来,额头上开始冒汗。“那是谁发的?”
“两种可能。第一,军统内部有人叛变,正在配合特高课用假电报筛选可疑目标——电报里说‘风筝仍在76号内部’,这等于告诉76号的每个人,‘风筝’就在你们中间。一旦有人因为看到这句话而暴露异常,就会落入特高课的监视。第二,这封电报本身就是特高课授意发的。山本一郎手里有军统的加密密钥——至少是部分密钥——他完全可以用缴获的军统电台和密码格式伪造一份电报,然后在76号的通讯监控系统里‘截获’它。目的是搅浑水,看看谁会坐不住。”
梁仲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有些发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马国良已经把电报截下来了,按规定明天一早要归档。归档之后情报处的人第一时间就能看到。汪处长看到这封电报,她一定会顺着‘风筝仍在76号内部’这句话查下去。到时候所有人的通话记录、出入时间、车辆使用——全都要翻个底朝天。”
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片刻。窗外院子里漆黑一片,卡车在黑暗中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梧桐里的余波还在发酵,丁世源安全了,上海地下电台和交通站陆续切换了备用密码本,但明码电报的出现——无论是军统叛徒发的,还是特高课伪造的——都会让山本一郎手里再多一个用以向内施压的筹码。更棘手的是,这个筹码可以同时试探明楼和自己。山本一郎如果把这份电报拿给李士群看,李士群一定会问郑耀先和汪曼春的看法。到时候郑耀先不能说这封电报是假的,也不能说它是真的。他必须在两者之间取得一个可以站得住脚的解释。
“马国良那边你处理一下。明天一早让他把电报正式归档。归档之前,只留存一份抄件在行动处。如果有人问为什么电报先到了行动处,就说当时情报处没人,通讯科按内部紧急情况处置条例,临时呈送给了值班的最高级别处室负责人——也就是你。这么做完全合规。但如果汪曼春问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电报的,你要说今天晚上才拿到的。不要说下午。”
“明白。”梁仲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郑副主任,还有件事——童虎今天在虹口茶馆蹲了一下午,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下午看到经济司的明诚也去了虹口,进了茶馆对面的那家五金店,在里面待了大概十分钟才出来。童虎说他没有刻意跟踪,只是碰巧看到了。明诚从五金店出来之后往横浜桥方向走,过去就是宪兵队的仓库区。”
明诚去了横浜桥。那家五金店,郑耀先知道——就是陆汉卿用来贴“停电通知”做接头信号的店铺隔壁。明诚去五金店做什么,是不是也去了茶馆斜对面的位置观察仓库——郑耀先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单独存档,没有在表情上流露任何变化。明诚昨天的所有接触都表明他在为明楼处理外围信息收集工作,如果明楼也在调查虹口仓库的情况,说明他们方面的情报网络也接到了和被捕同志或物资转运期有关的任务。
他点了点头,对梁仲春说:“我知道了。你让童虎这几天不要再去虹口茶馆了,仓库的物资核查收尾工作让他交给二组的人去办。他在那里坐久了,容易被人记住脸。”
“知道了。”梁仲春推门出去了。
郑耀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把明码电报的内容逐字分析,把军统叛徒、特高课伪造这两种可能反复推敲。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两种可能不是互相排斥的。军统内部确实有人叛变了,特高课也确有截获的情报,而伪造假电报这件事也未必是山本一郎一个人干的。汪曼春如果参与其中,这封假电报就可能是她为了让内部排查更有理由施压而借力打力设的圈套。无论如何,这封电报的核心目标是“风筝”——那份电报里说的是“仍”,一个“仍”字代表着他们想在假消息中暗示“风筝”已经在76号内部了。发报者不管是谁,都正在逼近核心。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郑耀先比平时更早到76号。行政科的孙茂才刚开门,正把昨天归档的文件夹往架子上放。看到郑耀先进来,孙茂才有些意外,但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打了声招呼。
“郑副主任,一大早有什么安排吗?”
“查几份老档案。关于虹口区军用仓库的基础设施改建记录,时间范围抓在三八年前后到四二年的,有没有存档?”郑耀先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档案架前,语气和平时完全一样,像是在处理一件很常规的行政事务。
“虹口区的基建档案有——不过我们的编号系统跟宪兵队不一样,他们的工程档案一般存在宪兵队自己的档案室。这里只有76号代管的部分。”孙茂才擦了擦眼镜片,走到编号目录柜前,拉开一个抽屉,用手在密密麻麻的卡片里翻找,“虹口、宪兵队仓库从三八到四二年——查到了。这几个档案盒里有。有专门的‘宪兵设施修缮文件汇编’,其中两个仓库的记录专门附过地下室改建图纸。”
郑耀先看着孙茂才爬上矮凳从顶层架取下两个厚牛皮纸档案盒放在桌上。盒子是牛皮纸压角包边装订,上面有宪兵队的红色矩形印章,注着档案编号和日期区间。他打开第一个盒子,里面是用回形针别在一起的施工报告,纸面粗糙带有暗水印,内容主要是屋顶防漏修补和围墙加高。他仔细翻完当盒所有文档,没有铁栅栏相关的项目。
第二个档案盒里第四份文件是一份“特殊设施增设申请”,日期被淡墨水印渍模糊但仍能辨认。申请部门直接写的是宪兵队,增设项目一栏用片假名写着——“地下拘禁室钢制隔离门”。隔离门内侧就是铁栅栏结构。附件附了手绘的剖面图,用红蓝铅笔标注了立面尺寸和开向。图上清清楚楚地标了——地下室走廊尽头有一道双向横拉栅门,钢条间距不到十厘米,单扇宽度接近一米,门框由膨胀螺栓固定在水泥墙壁上。图纸右下角盖了宪兵队的审批章。
郑耀先把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门的位置、开向、墙体材质、钢条间距、门锁位置——全部刻在脑子里。然后他翻回附件封面页,把翻过的文件按原顺序叠好,编号牌放在盒顶。他对孙茂才说了一声“看好了,归档吧”,然后走出档案室。孙茂才照常在调阅登记簿上写下了查阅日期和盒号。
回到办公室,他把门关好,拿出钢笔和纸,只写了两行字:地下室走廊末端有横拉铁栅栏一道,钢条间距窄,需冷切。带液压剪。另附横浜桥下水道潮位浅时可并行两人。他把情报封进备用纽扣,这颗纽扣当天傍晚会通过废纸篓传出去。陆汉卿拿到之后会明白——行动组必须多配一个专职携带液压剪的队员,并且必须在行动前确认好液压剪能在那道铁栅门上开始工作的冷切时限。
下午四点,郑耀先去李士群办公室汇报物资押运准备情况。他说完之后李士群没有马上让他走,而是把桌上那份明码电报抄件拿起来递给他看。李士群的脸色比昨天好看一些——不是因为心情好转,而是因为愤怒已经沉淀为一种冷而重的疑虑。
“这份电报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梁处长拿了抄件给我看过。”郑耀先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多余的话。
“说说你的看法——它到底是真是假?军统那边是不是真有人给我们发了一封明码电报?”李士群的眼睛眯起来,身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着木质纹理,像是在等着看郑耀先能不能给出和别人不一样的分析。
“军统用明码发报,不合常理。电文里同时提到了‘毒蛇’和‘风筝’这两个代号,还把汪处长目前调查的具体方向——如通话记录被控——直接写了进去。这份电报的目的,不是传递情报,而是让我们看到这份电报本身。”郑耀先停了一下,抬起眼睛迎上李士群的目光,“它的真正受众不是重庆,是76号。”
李士群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也没有反驳。他在桌上找到一个烟盒,抽出一支,慢悠悠地划着火柴,点着之后朝郑耀先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特高课那边已经允许汪处长申请更多监听权限了。这份电报,不管是谁伪造的,只要归档被76号看到,它就会在我们内部引发一连串连锁反应。它能测试出谁在关心这两个代号,谁会对这份情报的归档表现出异常的焦虑。内部排查一启动,代号关联的所有人都会被拉进来。这不是一份情报,它是一张网。”
李士群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既然你判断它是假电报,那么在76号内部,由你来负责审核跟这两个代号不相关的日常环节。所有关于代号的具体查看仍由汪曼春负责——但她接下来每一步都要先报告给我,她那边不能再像昨晚一样私自去特高课。”
郑耀先心里明白,李士群其实并非完全不信“风筝仍在76号内部”这句话,他是不愿意让汪曼春一个人主导整件事的所有环节——审查权分开,才能控制事情的发展速度。李士群正在失去对汪曼春的完全信任,而这种裂缝,就是他可以利用的缝隙。
“明白。”郑耀先站起来,微微欠身,退出了李士群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