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303章 山本一郎的算盘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 分类:武侠 | 字数:253.3万字

第303章 山本一郎的算盘

书名: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字数:1.3万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56:58

汪曼春到达虹口特高课本部的时候,天色阴沉得像一块铅板。特高课的大楼在外白渡桥北侧,原先是日本邮船株式会社的办公楼,灰色的花岗岩外墙爬满了岁月留下的暗色水渍,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宪兵,刺刀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冷白色的光。汪曼春向岗哨出示了证件,宪兵核对了足足三分钟才放行。

山本一郎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里铺着深绿色的油毡地板,走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办公室门口挂着一面小型的日本军旗和一块用日文写着“特高课课长室”的木牌,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隐约传出收音机播放的日语新闻广播,播的是关于华北战场治安强化运动的最新进展。汪曼春在门口停了一步,整了整衣领,然后抬手敲了门。

“进来。”山本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腔调。

山本的办公室比石井那间大一倍,但东西堆得多,反而显得拥挤。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上海及周边地区军事地图,图上用红蓝两色大头针标注了各种驻防据点和巡逻路线,乍一看像是地图上长了一层彩色的疹子。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摞文件夹,旁边放着一把擦拭得油光发亮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朝墙搁在一个木制枪架上。山本本人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皮椅上,军服领口解开了一粒扣子,两只脚翘在桌边的一个矮柜上,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小茶壶,正在往一个同样紫砂的小茶杯里倒茶。茶水很烫,冒着一缕白色的热气。

“汪处长,稀客。”山本放下茶壶,没有站起来,只是用手指了指对面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从极司菲尔路跑到虹口来,路上不近。石井少佐那边的事?”

“比那个重要。”汪曼春在椅子上坐下,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但没有马上打开,“山本课长,我今天来找您,是因为我发现郑耀先案件中存在系统性的证据篡改和审讯引导。这个发现会牵涉到76号内部的最高层,在我把材料提交给石井少佐之前,我认为应该先向您汇报。”

山本把翘在矮柜上的脚放了下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了汪曼春一眼,那个眼神不再懒洋洋了,而是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了一下之后骤然收紧的瞳孔。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坐直了身体,伸手把收音机的音量旋到最小,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黄浦江上轮船汽笛的闷响。

“说吧。”山本说。

汪曼春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把马国良的证词笔录、探视登记簿被涂改页的临摹件、以及那张画着圆圈加一点标记的关系图依次放在山本的桌上。她没有一股脑地把所有材料都推过去,而是按照她自己设计好的顺序——先放证词,让山本了解灰楼探视被操纵的事实;再放被涂改的登记簿,佐证证词的真实性;最后才放那张关系图,把李士群的标记推到山本面前。

山本拿起马国良的证词看了一遍,又拿起探视登记簿的临摹件对着光看了看上面的涂改痕迹,最后拿起那张关系图的时候他的眉头拧了起来。那个圆圈加一点的标记他见过——作为特高课课长,他对76号内部各种暗号和私人标记了如指掌。去年在一次和李士群的私下会面中,李士群签收一份秘密经费的文件时,用的就是这个圆圈加一点的标记。当时山本还问过李士群为什么不签名字,李士群笑着说这是他在特工总部多年的老习惯,内部文件只要看到这个标记就知道是他经手的,比签字快,还不容易被外人模仿。

“李士群。”山本把关系图放回桌上,用两根手指压着它,像是在压住一只随时可能跳起来的虫子,“你的意思是,他安排人进灰楼给老秦递纸条,引导老秦做假口供,目的是把调查方向从郑耀先的物资调配线转移到外围联络点。而这批外围联络点——”他敲了敲桌上那份闸北联络点名单的副本,“都是李士群自己提供给老秦的,等于他编了一份假口供给你的情报处去查。”

“不只是引导假口供。”汪曼春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那是太仓线西药原料失踪案的材料汇总,包括装箱单批号差异、虹口仓库入库记录漏洞以及周文彬伪造签字单的临摹件。她把这份材料放在山本面前,用手指在几个关键数字上点了点,“太仓线上失踪的八箱西药原料,调包发生的时间、参与的人员、伪造的签字、以及事后抹除痕迹的方式,都和李士群对老秦动手脚用的是同一套操作逻辑——在郑耀先被捕前的一周内集中布设防火墙,把郑耀先两年来的所有活动痕迹用伪造的线索层层覆盖。老秦的假口供堵住了情报处往深处追查的口子,太仓线的西药失踪案把追查方向引向了经济司内部的矛盾,而所有这一切指向的都是同一个目标——保护李士群自己。”

山本沉默了。他把紫砂茶杯端起来,在手里慢慢转动着,但没有喝。温热的茶水在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水痕。山本在思考。汪曼春跟了他这么久,对他的习惯动作很熟悉——他在做重大决定之前都会转那只茶杯,转的圈数越多,说明他考虑得越复杂。这一次他转了五圈才停下来。

“汪处长,你说的这些证据很有力。马国良的证词、被涂改的登记簿、周文彬的伪造签字——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证明76号内部确实有人在郑耀先案件中做了手脚。而这个人的层级很高,高到可以调动灰楼探视制度、经济司物资调配系统、甚至太仓线沿线的物流环节。”山本顿了顿,把茶杯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目光看着汪曼春,“但你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而你的答案将决定我今天接下来的行动方向。这个问题是——你有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李士群本人下了这个命令?”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钟。汪曼春和山本对视着,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马国良的证词只能证明姓周的人找了他,而姓周的人是谁目前只有马国良的模糊描述,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周文彬,更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李士群。圆圈加一点的标记虽然是李士群的特有签名方式,但李士群完全可以说这个标记是别人模仿的,因为圆圈加一点这种简单的图形任何人都会画,用它来做证据在法庭上站不住脚。至于太仓线上的西药失踪案——周文彬是经手人,但周文彬的背后是李士群这件事只有汪曼春的逻辑推断,没有书信、电话记录或密令可以证明李士群直接参与了这次调包。

“没有。”汪曼春如实回答,“直接证据还没有。但间接证据链已经完整了——马国良的证词对应老秦口供的异常变化时间点,被涂改的登记簿对应76号庶务科孙姓办事员与经济司之间的联系,太仓线西药失踪案中周文彬的伪造签字对应李士群特有的授权标记。这三条间接证据链条各自独立,但交汇在同一个时间节点和同一个人身上。我认为这已经足以启动对李士群的内部调查。”

山本听完之后把身体靠回椅背里。他的目光在汪曼春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到了桌上那张关系图上,又移到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变得比刚才更加平缓,像是在和一个心腹商量一件棘手的事。

“汪处长,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你跟我干了这么久,应该清楚上海这边特高课和76号之间的关系。76号名义上是汪精卫政府的情报机构,李士群是汪精卫亲自任命的特工总部主任。我虽然是特高课课长,但我的权限是监督和协调,不是直接指挥。要对李士群启动内部调查,我需要至少获得松本司令的批准。而松本司令这个人你应该有所耳闻——他非常看重平衡。76号内部如果没有人能替代李士群,松本就不会动李士群。”

汪曼春听到“松本太郎”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凉了半截。她太了解松本的做事风格了——那个老狐狸从来不在任何一方势力上下重注,他永远同时扶持两派甚至三派人马,让各方势力彼此制衡,自己则坐在中间稳稳地收渔人之利。李士群虽然在76号内部一手遮天,但他对日本人确实有用——他控制着特工总部数千名特工和线人,掌握着上海滩上至官场下至帮会的庞大情报网络。在没有合适替代者的情况下,松本不会因为一份没有直接证据的内部调查申请就去动李士群。动了李士群,76号就会陷入权力真空,上海的地下组织就会趁乱活动,这个代价松本负担不起。

“但是。”山本忽然把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这不代表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日文标签贴着的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名单放在汪曼春面前。名单上列了六个名字,都是经济司和76号的中层干部,汪曼春一眼扫过去,看到了周文彬的名字排在第三位,也看到了几个她不太熟悉的名字——这些名字大概是山本在经济司那边安插的暗线报上来的。

“石井少佐的首轮排查名单有二十三个人,他查他的,我有我的渠道。”山本说,用手指在周文彬的名字上点了一下,“周文彬这个人我很早就在注意了。他是李士群在经济司的代理人,经手了经济司至少三分之一以上的物资调配审批。太仓线西药失踪案他签字的那批伪造入库单,我已经让人拿到了实物样本,目前正在做笔迹鉴定。等鉴定结果出来,周文彬的伪造签字就是铁证。拿到这个铁证之后,我不需要通过松本司令——我以特高课的名义直接传唤周文彬,以伪造公文和物资走私的罪名先把他控制起来。周文彬进了特高课的审讯室,他会开口的。而他一旦开口,李士群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捂不住这个窟窿。”

汪曼春听完山本的这段话,心里的那半截冰块有了融化的迹象。山本的策略比她的更务实——他不是直接去动李士群,而是从周文彬这个中间环节下手,先撕开一个口子,再顺着口子往里捅。这样做的好处是操作风险小,不需要经过松本的批准,而且周文彬的伪造签字是实实在在的物证,传唤他完全合情合理。一旦周文彬在审讯室里供出了李士群,那李士群就从一个被间接证据包围的嫌疑对象变成了一个被直接证词指向的主谋,到时候就算松本再想平衡,也压不住这件事了。

“笔迹鉴定需要多久?”汪曼春问。

“最快三天,最慢一周。”山本说,“鉴定由石井少佐带来的小林中尉负责——那个小林中尉在日本国内就是做文书鉴定的,经验很丰富。他手里有周文彬过去三年所有签字文件的样本,和那五张伪造入库单做比对,结果不会超过一周就能出来。在这期间,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您说。”

“按兵不动。”山本看着汪曼春,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去找马国良这件事,目前除了你和许鹤鸣之外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了。老方是信得过的,他嘴巴严,不会说。”

“那就继续保持这样。马国良那边的安全你不用担心,我会派人去无锡暗中保护。你现在要做的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按照石井少佐的排查计划正常配合内部审查,情报处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许鹤鸣该让他查什么就查什么。你的目标是不让任何人——尤其是李士群的人——察觉到你手里已经掌握了这些证据。李士群在76号经营多年,情报处内部有没有他的人你也不敢打包票。如果打草惊蛇,李士群有能力在一夜之间把所有证据链上的薄弱环节全部清理干净,包括周文彬,包括钱守义,包括田贵,甚至包括马国良。到那时候你再想翻盘就难了。”

汪曼春点了点头。她知道山本说的是对的。李士群在76号的根基之深远超任何人的想象,他能在一夜之间让一个活人从上海滩上蒸发得无影无踪,也能在一夜之间让一堆关键证据在档案室里被一场“意外火灾”烧得干干净净。如果让他察觉到汪曼春已经在背后挖他的墙角,他的反制手段将是雷霆万钧的。

“还有一件事。”山本合上周文彬的档案,换了一种更加随意的语气,像是在谈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石井少佐这两天在做什么?”

汪曼春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山本和石井虽然都是特高课的人,但山本是课长,石井是山本亲自向本部申请调过来的情报分析官。按理说石井的一切行动都应该向山本汇报,但从山本问这句话的语气来看,石井这两天的行动并没有完全在山本的掌控之中。

“石井少佐在76号这边的工作主要有两条线。”汪曼春谨慎地选择着措辞,“第一条线是内部排查,针对首轮名单上的二十三人进行经济状况、公务记录和私人通讯的全面审查。第二条线是灰楼审讯——他单独见过郑耀先一次,没有记录,没有旁听,具体谈了什么我不清楚。之后他派小林中尉调阅了行动处的全部押运记录,目前正在和经济司的明楼那边协调太仓线物资调配档案的封存工作。”

山本听得很认真。当汪曼春提到石井单独见了郑耀先一次的时候,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个动作非常细微,如果不是汪曼春善于观察人的微表情,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汪曼春注意到了。

“他单独见郑耀先这件事,有没有向你报备?”山本问。

“事后我当面问过他,他说只是聊了聊家常,不算审讯,所以不需要报备。”

山本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听不出是冷笑还是咳嗽的声音。他把桌上的手枪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又放回去,然后说了一句让汪曼春心里一凛的话。

“石井这个人,能力确实强,但他的做事方式和我不一样。我在上海待了这么久,知道中国人有句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有些事不能硬来,要用巧劲。但石井在华北做反间谍的时候习惯了单刀直入,他不太理解76号内部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也不理解为什么我对李士群一直是敲打为主、压制为辅。他现在单独去接触郑耀先,不经过我,也不经过你——这说明他有自己的想法。我不确定他的想法是什么,但我不喜欢不确定的东西。”

汪曼春没有接这句话。她不能在山本面前评论石井。石井是特高课派来的人,她和石井之间是工作关系,而山本和石井之间是上下级关系。在山本和他的下属之间做任何评价都无异于在钢丝上跳舞。但她从山本的话里读出了一个有用的信息——山本对石井并不是完全信任的。特高课内部也有派系,也有权力博弈,也有各自的小算盘。石井作为山本申请调来的人,现在却开始在自己的轨道上独立运行,这让山本感到了某种不安。而山本的不安,对汪曼春来说,也许在某些时候可以成为一个可以利用的缝隙。

“山本课长,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76号了。排查进度碰头会下午还有一场,我不参加的话石井少佐会问。”

山本点了点头,做了个“你走吧”的手势。汪曼春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收回档案袋里,收到那张关系图的时候山本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这张图留在我这里。”山本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回去之后,把这张图上画的所有内容从你脑子里抹掉。从现在起,调查李士群的事由我来推进。你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在石井完成排查之前,稳住情报处,稳住许鹤鸣,稳住梁仲春。尤其是梁仲春——他下周要押运太仓线那批棉纱,石井亲自点的名。押运过程中如果出了任何问题,梁仲春第一个倒霉,而你作为情报处处长,有义务在押运行动之前对物资安全做一次全面评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汪曼春看着山本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山本的意思很明确——他不是在提醒她防范风险,他是在暗示她利用这次押运行动做点文章。梁仲春是李士群在行动处的对头,如果把太仓线押运过程中出现的问题甩到李士群头上,就能进一步削弱李士群在76号内部的位置。山本这是在下棋,而梁仲春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汪曼春从虹口特高课本部出来,坐进车里的时候感觉到后背上又是一层薄薄的汗。她让老方直接把车开回76号,一路上没有再说话。车窗外的上海街道和往常一样嘈杂繁忙——外白渡桥上挤满了推着板车的小贩和拉黄包车的车夫,苏州河上漂着几条装满了沙石的木船,船娘蹲在船尾用木槌敲打着衣服,发出节奏分明的啪啪声。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以它固有的方式运转着,街上的人匆匆忙忙地活着,没有人知道在那些灰色大楼的紧闭窗户后面,一群人在不动声色地互相算计、互相试探、互相布局,每一步棋都可能决定一个甚至很多个人的生死。

回到76号之后汪曼春直接回了自己办公室。她关上门,把从山本那里带回来的材料锁进铁皮柜里,然后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缓慢地升腾、扭曲、消散。她看着那些烟雾的轨迹,脑子里在反复权衡山本的计划。

山本的策略是在周文彬身上撕开口子,然后顺藤摸瓜摘掉李士群。这个策略的优点是稳,缺点是需要等——等笔迹鉴定结果,等周文彬被传唤,等审讯突破,等证据链完整。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任何变数都可能发生。石井的排查行动不会等人,李士群的警觉也不会等人,太仓线押运行动近在眼前——那批棉纱上面还不知道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而最让她不安的是,石井单独见了郑耀先之后到底得到了什么?她不知道。而一个人不知道的东西,往往是最大的危险。

她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院子里,石井的黑色轿车又停在了花坛旁边。小林中尉正从车里搬出一个纸箱,箱子看起来挺沉,他搬的时候腰都弯了下去。纸箱侧面贴着日文标签,汪曼春隔得太远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只能模糊地辨认出“档案”和“审”两个字。石井从大楼门口走出来,朝小林中尉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灰楼方向去了。

石井又去灰楼了。汪曼春的手指在窗台上攥紧了又松开。她很想跟过去,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去——山本让她按兵不动,而石井又不需要向她报备。她现在是夹在山本和石井之间的一个位置,既不能得罪山本,也不能和石井对着干。这种夹缝中的感觉让她非常不舒服,但她必须忍着。

她拉上窗帘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梁仲春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没有人接,她又拨了行动处值班室的电话。这次有人接了,是童虎粗声粗气的声音。

“我是情报处汪曼春,梁处长在不在?”

童虎顿了一下才回答:“梁处长出去了,说是去经济司那边开一个物资调配协调会。”

汪曼春挂掉电话,眉头皱了起来。梁仲春去经济司开会这件事她没有收到任何通知。按照76号内部的工作流程,情报处和行动处之间虽然各有各的业务范围,但涉及到经济司物资调配这种和情报收集密切相关的事项,经济司那边发过来的会议通知应该同时抄送给情报处一份。她没有收到这份通知,说明要么经济司那边没有按流程走,要么有人故意没有抄送给她。

她翻开桌上的工作日志,查了一下最近的物资调配协调会记录。记录显示,自从郑耀先被隔离审查之后,经济司每两周召开一次物资调配协调会,与会人员包括明楼、周文彬、梁仲春和太仓线沿线几个仓库的负责人。情报处原本也在抄送名单上,但最近两次会议的抄送名单里情报处的名字被划掉了。划掉情报处名字的人是谁,日志上没有注明,只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由76号副主任办公室直接审核会议名单。

76号副主任。郑耀先被隔离之后,副主任的位置暂时空缺,但郑耀先之前那间办公室还在,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直到石井入驻之后把那间办公室变成了他的临时办公点。也就是说,划掉情报处名字的人有可能是石井。石井在审核会议名单的时候有意把情报处排除在物资调配协调会的范围之外,让汪曼春无法及时获取太仓线物资调配的最新动态。

汪曼春靠在椅背上,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感。石井的行动像一层又一层细密的网,正在不声不响地包围她。他不需要向她解释,不需要和她商量,只需要利用自己的权限在几个关键的节点上做一些微调——排除情报处参与协调会的资格,单独会见郑耀先,让梁仲春负责太仓线押运——每一步都在缩小汪曼春的参与空间,同时扩大他自己对全局的掌控力。而她只能看着,等着,在夹缝中寻找机会。

她想到了明楼。明楼是经济司的首席财经顾问,太仓线的物资调配协调会他必须参加。如果石井在协调会上有什么动作,或者周文彬在会上有什么异常表现,明楼一定知道。而她有充分的理由去找明楼——明楼是她的师兄,也是她在上海为数不多还能说上几句话的人,虽然这些年他们的关系早已不像在法国时那么亲近,但维持着表面的交往,偶尔在公开场合碰面也会寒暄几句。她以私人名义去找明楼聊一聊太仓线的物资调配情况,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但她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明楼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让她每次和他相处时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她不能确定明楼在太仓线这件事上持什么立场——他是经济司的人,而经济司内部周文彬和李士群的人盘根错节,明楼虽然表面上独立于这些派系之外,但他能在经济司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业务能力。他在私下里一定也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和权力依托。如果她贸然去向明楼打听消息,明楼不但不会告诉她任何实质性的内容,反而会把她的试探反馈给经济司的其他势力,到时候她暴露得比现在更快。

她决定换一条路。她拿起电话拨了许鹤鸣的号码。

“鹤鸣,你下午替我去参加石井的排查进度碰头会。去了之后不要发言,什么都不要说,就坐在那里听。散会之后你把每个人的发言内容、石井问了什么问题、谁回答了、怎么回答的——逐字逐句地写下来给我。我要知道今天会议上所有人的态度和立场。”

许鹤鸣在电话那头应了下来,然后犹豫了一下,用一种比平时更加小心的语气说:“汪处长,今天早上我在走廊里碰到了庶务科那个姓孙的办事员。他主动跟我打招呼,还问我您最近是不是很忙,说好久没见您到庶务科来调档案了。”

汪曼春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了。庶务科的孙姓办事员——就是马国良提到的那个进灰楼档案室涂改探视记录的人。他主动向许鹤鸣打探她的动向,这不可能是普通的寒暄。这说明李士群那边的人已经开始警觉了,他们通过自己安插在76号各部门的耳目在反向监控情报处的一举一动。也许马国良被找到的消息已经在某个渠道里传了出去,也许李士群已经开始启动他自己的防火墙了。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您最近在忙石井少佐的排查配合工作,确实很忙。别的没有多说。”

汪曼春在心里飞快地衡量了一下目前的局面。孙姓办事员打探她动向这件事必须立刻告诉山本,但山本刚交代过让她按兵不动。如果她现在频繁联系山本,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注意。她需要在传递这个消息的同时不暴露自己正在做的事。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用情报处的日常公务汇报做掩护。情报处每周都要向特高课提交一份书面周报,汇报一周内的调查进展和人员动向。她可以把孙姓办事员的可疑行为作为“内部安全观察”的一部分写进本周的周报里,用公事公办的方式把这条信息传递给山本。这样就算有人看到她去交周报,也不会觉得有任何异常。

她挂掉许鹤鸣的电话之后立刻开始动手写这份周报。她用打字机打了一份常规格式的周报,在“内部安全观察”一栏里用极其平淡的语气写了一句——“经查,庶务科办事员孙某近期多次无故打探情报处工作动向,建议纳入下一轮排查名单”。没有马国良的名字,没有李士群的名字,没有任何暗示性的内容。只有一句看起来像是在石井排查框架下的常规汇报。但在山本读来,这一句话的分量比整份周报其他所有内容加起来都重。

打完周报之后她把纸从打字机上取下来,签了字盖了章,装进情报处的专用信封里封好。她正准备让人把周报送去虹口特高课,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的是石井冷淡而平淡的声音。

“汪处长,下午的排查进度碰头会你参加吗?”

汪曼春顿了一下。石井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每次打电话来的内容都像一颗包装平淡的炸弹。她稳住声音回答:“情报处由许副处长代表我参加,我今天下午需要整理一份周报。”

“周报不急。”石井说,语气依旧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我有件事需要和你当面谈。三点钟,来我的办公室。”

汪曼春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事,石井已经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在嗡嗡作响。她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手指在听筒上停留了几秒钟没有移开。石井找她当面谈——谈什么?是关于她在无锡找到马国良的事,还是关于太仓线押运行动的安全评估,还是石井在灰楼审郑耀先的过程中又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

她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三点还有四十分钟。她用这四十分钟把周报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漏洞之后锁进抽屉里,然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妆容和衣领。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这是她在76号练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一件事——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让脸和心分开。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云淡风轻。

下午三点整,汪曼春准时敲响了石井办公室的门。石井坐在他那张松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小林中尉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翻开的笔记本,看上去正在汇报什么。看到汪曼春进来,石井朝小林中尉摆了摆手,小林中尉合上笔记本朝汪曼春微微一鞠躬,退出了办公室。

石井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然后从桌上那几份文件中抽出一张放在她面前。那是一份手写的人员名单,上面列着六个名字。汪曼春低头扫了一眼,心里猛地缩紧了。

名单上的六个名字——第一个是钱守义,第二个是田贵,第三个是丁阿四,第四个是那个常熟货运站的原调度员,第五个是周文彬,第六个是梁仲春。

“这份名单上的人,都和太仓线上那批失踪的西药原料有直接或间接的接触。”石井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像是在讨论学术问题似的平静语气说,“汪处长,你对这份名单有什么看法?”

汪曼春盯着名单上那几个名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石井把这份名单摆在她面前,是要测试她对太仓线西药失踪案了解多少,还是已经发现了她去找马国良的事?她必须在几秒钟之内做出判断,然后选择一个最安全的应对方式。

她抬起头,用同样平静的目光看着石井。

“石井少佐,这份名单上的人我大部分都认识。钱守义是虹口仓库的库管员,田贵是闸北中转站的负责人,丁阿四是太仓线上的货运司机,周文彬是经济司副司长——太仓线的物资调配审批由他负责。至于梁仲春,他下周要带队押运太仓线的新一批棉纱,这是您亲自安排的。如果您的排查方向是太仓线西药失踪案,这份名单上的人确实都应该纳入调查范围。但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这份名单上有一个人我不认识,第四行那个常熟货运站调度员是谁?第二个问题是,这份名单上为什么没有周文彬的直属上级?如果西药失踪是自上而下安排的系统性调包,源头应该不在周文彬这一级。”

石井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像笑容,更像是某种被验证了的推测得到了确认之后的轻微表情变化。

“第一个问题——第四行那个人叫马国良,原常熟货运站调度员,去年因私卖仓库物资被开除。他在郑耀先案件中的角色非常特殊,他不是太仓线物资调包环节的直接参与者,而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线索上的人物。汪处长,你在这个人名字上停的时间最长——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之前应该已经见过这个名字了。”

汪曼春的脸色没有变,但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石井的话不是在问她,而是在确认。他知道她见过马国良。他是怎么知道的?是山本那边走漏了消息,还是石井在无锡马记米行附近也安了人,还是——石井在诈她?

她决定接住这一招,用一种半真半假的方式来回应,这样既可以解释她为什么知道马国良,又可以把真实原因掩盖在公务层面。

“见过。”她说,语气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马国良的名字出现在灰楼探视登记簿上。老秦被转移到宪兵队之前,有一个访客去灰楼见了他四十分钟,访客的名字被人用墨汁涂掉了,但残留的笔画和马国良的签名吻合。我作为情报处处长,发现这一处异常之后把马国良的名字列入了补充调查名单。只不过目前还没有正式开展对他的调查,只是在材料准备阶段。”

石井听她说完之后沉默了三四秒钟。他用右手食指的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把那份名单收了回去,和桌上其他文件放在一起。

“汪处长,你的判断是对的。马国良这条线索非常关键,他应该被纳入排查范围。但你的排查方法不对——你不应该一个人去查他。内部排查的工作由特高课统一协调,任何新的线索和新的调查对象都必须先报给我,由我统一安排调查人员。你单独行动的结果是不可控的,如果遇到危险或者打草惊蛇,整个排查计划都会受到影响。”

汪曼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石井说“你不应该一个人去查他”——这句话等于直接承认了他知道她去过无锡。她不知道石井的信息来源是什么,但既然他已经知道了,再隐瞒也没有意义了。

“石井少佐,我承认我去过无锡见了马国良。但我必须说明——我去找他不是为了抢在排查计划前面私自行动,而是因为我需要在他被其他人找到之前先获取第一手证词。马国良是灰楼探视制度和太仓线物资失踪案之间最关键的连接点,他的证词可以证明有人在郑耀先被捕前通过灰楼探视渠道向老秦传递了虚假信息,而这个人直接关联到76号内部的高层。如果我不在他被人封口之前找到他,这条线索随时可能断掉。”

石井听完之后没有生气,也没有质问。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汪曼春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的判断我没有意见。但你找错了重点。”

汪曼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石井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手绘地形图前面,用手指在虹口仓库和太仓集散站之间的线路上画了一道弧线。他的手指最后停在了常熟支线那个位置——就是郑耀先修改押运路线时绕道的那段路。

“汪处长,你在追查的是谁在背后操纵了老秦的假口供,以及谁在太仓线上安排西药调包。你认为这两件事的幕后主使是同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就是李士群。你的推理在逻辑上没有问题,证据链也基本完整。但你不觉得有一个问题被你从头到尾都忽略了吗?”

“什么问题?”

石井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用一种猎人审视猎物的目光看着汪曼春。

“郑耀先在这整件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按你的推理,他是受害者——他的活动痕迹被人利用,他的物资调配线被人当作防火墙来掩盖另一个人。但你想过没有——郑耀先被捕前为什么要临时修改押运路线?他修改路线的时间,恰好就是那八箱西药被调包的同一天。如果调包行动是李士群安排的,郑耀先为什么要主动帮李士群修改路线来配合调包?如果他不是李士群的同谋,那就只有另一种解释——调包行动不是李士群安排的,而是郑耀先自己安排的。李士群只是事后发现了这个窟窿,然后用周文彬和马国良去堵窟窿,目的不是为了保护郑耀先,而是为了保护他自己不被牵连。因为一旦郑耀先的物资输送渠道被完全曝光,李士群作为郑耀先的直属上级,监管不力的罪名足够让他从76号主任的位置上滚下来。”

汪曼春站在石井面前,脑子里像被人猛地按下了某个开关,照亮了一片之前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区域。石井的分析不是在否定她的推理,而是在她的推理上再加一层。按照石井的说法,这件事有两个层次——第一层是郑耀先利用太仓线转移物资,这是事实;第二层是李士群在郑耀先被捕后为了自保而铺设防火墙,这也是事实。这两个层次并不矛盾,它们恰好解释了为什么太仓线上既出现了郑耀先的痕迹又出现了李士群的痕迹。

“如果您的分析是对的,那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两个各自为战的敌人。郑耀先在灰楼里扛着不开口,是在保护他转移物资的渠道和接收方。李士群在外面不停地堵窟窿,是在保护他自己的位置和利益。他们两个人没有勾结,甚至互相提防——但他们的行为恰好互为掩护,让我们的调查在两个不同的方向上反复碰壁。”

“所以我说你找错了重点。”石井坐回椅子里,双手重新交叉放在桌上,“你不应该先查李士群,你应该先查清楚那八箱西药到底去了哪里。因为那八箱药的去向就是郑耀先这条线的核心——谁接收了那八箱药,谁就是郑耀先的同谋。找到接收方,你就不需要通过李士群这道防火墙来间接证明郑耀先的身份了。你可以直接用物证链把郑耀先和接收方同时钉死。”

汪曼春沉默了。石井说得对——她和山本都把调查重点放在李士群身上,是因为李士群在76号内部的权力太大,威胁到了他们各自的利益。但从纯粹的调查逻辑来说,最直接有效的突破口不是李士群,而是那八箱西药原料的去向。那八箱药从太仓集散站被人提走之后,经过常熟支线的某个路段,最终交到了什么人手里——这个问题比李士群画了多少个圆圈重要一百倍。

但她同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石井这番话虽然逻辑严密,但他隐瞒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他自己是不是已经在追查这批药的去向了?他单独见郑耀先的时候,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石井只是在办公室里分析给汪曼春听,那说明他已经在这条线上走得很远了,他今天找她来只是确认她是不是也发现了同样的方向,以及她的调查进度到哪里了。

“石井少佐,您今天叫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分析案情。您需要我做什么?”

石井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赞许的神色。那个神色一闪而逝,但汪曼春捕捉到了。

“下周太仓线那批棉纱的押运行动,山本课长应该已经跟你提过了。梁仲春带队,童虎的行动组负责安保,路线和人员配置全部按照常规走。我要你在押运行动开始之前,以情报处的名义对太仓线沿途做一次安全评估。你的安全评估报告将成为押运行动是否按原计划进行的依据。如果安全评估不过关,押运行动需要推迟或者修改路线——这意味着76号和经济司的多个部门需要重新协调,在这个过程中必然会产生大量的人事互动和信息流动。我要看的就是这些互动和信息流动——谁在推迟行动的消息传出来之后第一个做出反应,谁的反应最不正常,谁试图插手改变押运路线,谁试图阻止你提交安全评估报告。”

石井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把身体往汪曼春那边倾了倾。

“李士群的防火墙是死的,但人是活的。防火墙有漏洞,人也有漏洞。我要你在这次安全评估中制造一个小小的、可控的压力测试,然后看着76号这池水面上哪一块最先冒泡。冒泡的地方,就是我们要下网的地方。”

汪曼春站起来,朝石井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1.51226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