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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虹口仓库的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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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 分类:武侠 | 字数:253.3万字

第300章 虹口仓库的暗账

书名: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字数:1.2万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56:58

明诚的车驶入上海市区时,天边那道闪电已经过去了很久,雨却没有落下来。空气里的潮味越来越重,像是有一场大雨憋在云层上面迟迟不肯往下倒。他把车停在虹口军用仓库大门外约两百米的一条巷子里,熄了火,关了车灯,坐在黑暗中等了五分钟。

深夜的虹口一带很安静。仓库外围是一圈两米多高的砖墙,墙头拉了铁丝网,正门旁边有一个岗亭,岗亭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一个穿着汪伪军服的哨兵坐在里面打盹。仓库的主体建筑是一排灰色的砖房,屋顶铺着瓦楞铁皮,靠东侧那几间是存放西药和医疗器械的专用库房。明诚之前跟着明楼来这里核查过两次物资,对仓库的布局记得很清楚。

他没有直接去敲正门。刘主任虽然是明楼的人,但仓库里不光只有刘主任一个人。值夜班的库管员、巡逻的哨兵、以及特高课派驻在仓库的联络员——这些人的眼睛都是睁着的。如果他半夜三更走正门去找刘主任,明天早上这件事就会传遍整个仓库,最迟到后天就能传到特高课的耳朵里。

明诚从车里出来,锁好车门,沿着巷子的阴影走到仓库侧墙外。侧墙的位置对应的是仓库的办公区,刘主任的办公室就在办公区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办公室有一扇窗户对着侧墙外面的小巷,窗户上装了铁栅栏,但从外面可以看到窗户里面的灯光。

他绕到侧墙外,看到那扇窗户里果然还亮着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来,在巷子对面的墙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条。刘主任还在办公室里。

明诚弯腰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子,朝那扇窗户的铁栅栏上轻轻弹了过去。石子撞在铁栅栏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深夜里足够传到窗户里面。等了几秒钟之后他又弹了一颗,比第一次重了一点。

窗帘动了一下。一个人影出现在窗户后面,隔着铁栅栏和窗帘往外看了看。然后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刘主任那张圆脸从窗帘后面露出来,眼睛因为逆着灯光眯成了一条缝。他看清了巷子里站着的人是明诚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朝身后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有人,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阿诚先生?你怎么这个时候来?”

“有急事。刘主任,你把侧门打开。不要从正门走,不用惊动岗亭的哨兵。”

刘主任犹豫了两秒钟。夜半三更私自放人进仓库这种事情如果被抓到,他的饭碗保不住是小事,被特高课请去喝几天茶才是大事。但他是明楼的人,明楼对他在仓库的这份差事有恩——当年他从无锡调到上海来的时候,是明楼帮他安顿了一家老小的住处,还替他老婆在明氏的纱厂里安排了一份工。他没有多想,点了点头把窗户关上,然后从里面拉上了窗帘。

明诚贴着墙根走到仓库侧门的位置。侧门是一扇铁皮门,平时只用于办公区人员进出,门锁是一把老式的铜锁。等了不到两分钟,门锁从里面被人打开了,铁门拉开了一条刚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缝隙。刘主任站在门后,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困惑。

明诚侧身挤进去之后,刘主任立刻把门关好重新锁上,然后带着他穿过一条堆满了木头箱子的走廊来到办公室。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一张松木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份仓库平面图和一面汪伪政府的旗帜。桌上摊着几份入库登记表,旁边放着一个搪瓷茶杯,里面的茶水已经喝得见了底。

“阿诚先生,出什么事了?”刘主任关好办公室的门,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问。

明诚没有绕弯子。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份明楼签过字的物资调配清单放在桌上,用手指着太仓线那一栏的数字说:“这批棉纱的入库记录有没有问题?”

刘主任凑过去看了看清单上的数字,又抬头看了看明诚,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慎重。他走过去打开铁皮文件柜,从里面翻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封面上写着“太仓线物资入库明细”几个毛笔字。他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入库记录单,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和明诚手里的清单做对比。

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在台灯下面一张一张地对着数字。棉纱的数量、批次号、入库日期、出库日期、接收单位——每一栏都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一遍。对了大概七八张之后,刘主任的手忽然停在了某一张入库单上。他停的方式很突兀,手指压着那张单据的边缘没有翻过去,眼睛盯着上面某一行字,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

“怎么了?”明诚问。

刘主任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张入库单从一沓单据里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然后又翻了几张,又抽出一张,又翻了几张,再抽出一张。等他翻完整个档案袋里的所有单据之后,桌上一共摆了五张被他单独挑出来的入库单。他把五张单子按照日期先后排列好,退后一步,用一种像是在看一道难解的算术题似的表情盯着那些单子看了好一会儿。

“这五张入库单上的签字有问题。”他终于开口了,手指指着单子右下角签字栏上的一个名字,“这个‘周文彬’的签名——他平时签名的时候,‘彬’字右边那三撇写得很快,最后一笔通常会拖出一个很短的小尾巴。但这五张单子上的‘彬’字,三撇写得很工整,每一撇的长度都差不多,没有小尾巴。这不像周文彬本人签的字。”

明诚把那五张入库单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签字栏上的“周文彬”三个字用的是行书字体,笔画流畅,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但经过刘主任的提醒之后他也注意到了那个“彬”字的差别——周文彬平时签字的时候那三撇确实带着一点随意的潦草,最后一撇会自然地收出一个向上翘的小勾。而这五张单子上的三撇写得端端正正,像是有人拿着周文彬的签字样本一笔一画模仿出来的。

“这五张入库单对应的物资是什么?”明诚问。

刘主任翻了一下单据上物资品名栏,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划到第五行的时候停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明诚,眼睛里闪过一种知道自己卷进了不该卷的事情之后才会出现的神色。

“西药原料。磺胺粉剂、注射用奎宁、消炎片、手术缝合线、以及麻醉用的普鲁卡因——一共八箱。”

八箱。明诚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紧了。这个数字和明楼在虹口仓库入库记录上发现的对不上。入库记录显示西药原料有十二箱,但按照刘主任手里这份太仓线的原始入库单来算,实际入库的西药原料只有四箱。那多出来的八箱在入库记录上是存在货架上的,但在太仓线运过来的实物里根本没有这八箱。

“入库记录上那多出来的八箱是谁签收的?”明诚问。

刘主任把手里的那一沓入库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西药原料的入库登记页时停住了。那页记录上写着西药原料总计入库十二箱,签收人一栏盖着虹口仓库的公章和经手人的私章。私章上的名字是“钱守义”——仓库管理处负责西药库房的库管员。

“钱守义在哪里?”明诚问。

“今天不值夜班,在家里睡觉。”刘主任说,声音有些发抖,“他家住在横浜桥那边。阿诚先生,这个钱守义是周文彬推荐进来的,以前在常熟货运站做过,去年才调到虹口仓库。他是周文彬的人。”

明诚把五张伪造的入库单叠好收进西装内袋里,然后对刘主任说:“天一亮你就去找钱守义,不要打电话,直接去他家里堵他。问他两件事——第一,那八箱西药原料的入库签收单是谁让他签的;第二,那八箱药现在还在不在仓库里。如果他说还在,你马上带人去清点实物。如果他说不在,你问他去向。问完之后立刻给我打电话,不要经过仓库的总机,直接打到经济司明楼的办公室。”

刘主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他把桌上散乱的单据收拾好重新装进档案袋里,动作比刚才更急了,手指有些不听使唤,一张单据从桌边滑下来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后脑勺差点撞到桌角。

明诚帮他把单据捡起来放好,然后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你那本太仓线入库记录的副本放在哪里?”

“在铁皮柜最下面那层,上了锁的。”

“拿出来,我要带走。”

刘主任犹豫了一下。入库记录副本按规定不能带出仓库,一旦被查到是要按泄密罪论处的。但他想到刚才发现的那五张伪造签字单,又想到周文彬和钱守义在这中间搞的鬼——如果他今晚不把这些东西交给明诚,明天特高课查到这里的时候,他这个仓库管理处主任就是第一责任人,到时候就算他什么都不知道也脱不了干系。他把心一横,蹲下来打开铁皮柜最下面那层的铜锁,从里面抱出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册子递给明诚。

明诚接过册子翻了翻,里面是太仓线最近半年的全部入库记录副本,每一页都盖了章、签了字。他把册子用一张旧报纸包好夹在腋下,拍了拍刘主任的肩膀说:“刘主任,周文彬和钱守义的事你不要声张。明天查完钱守义之后,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经济司在正常核查物资库存。在石井的人来找你之前,你什么都不知道。”

刘主任点着头把明诚送到侧门门口。明诚侧身挤出那扇铁皮门,沿着墙根走回巷子里。天边已经开始泛出一点灰白色,远处有拉粪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的声音和早起卖菜的菜贩挑着担子从巷口走过的影子。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那本入库记录副本放在副驾驶座上用一件旧外套盖好,然后发动了车子。

别克车沿着空荡荡的街道朝汉口路方向驶去。路过横浜桥的时候明诚放慢了车速,朝桥下那些挤挤挨挨的棚户区看了一眼。钱守义就住在这一片——一个被周文彬安插在虹口仓库里的棋子,在入库记录上签了八箱西药原料的假账,把这八箱药从账面上合法地“消失”了。这八箱药现在在哪里?是被卖了,还是被转移到了某个不在日军监控范围内的秘密仓库?如果是后者,那这八箱药的去向就只有一个解释——郑耀先在的时候通过这条渠道把药品输送到了地下组织手里,周文彬和钱守义也许知情,也许不知情,但他们伪造签字的后果就是让虹口仓库的账面上多出了八箱根本不存在的西药原料。

石井已经在查太仓线了。如果他查完太仓集散站之后发现入库记录和集散站清单有出入,下一步就会直接来虹口仓库核对实物。到时候仓库里少了的八箱西药原料就会变成一个明晃晃的证据缺口——而这个缺口会把所有在这条线上签过字的人全部卷进去,从梁仲春到明楼,从钱守义到周文彬,从已经关在灰楼里的郑耀先到每一个经手过太仓线物资调配的工作人员,一个都跑不掉。

明诚踩下油门,别克车加速穿过横浜桥朝汉口路驶去。

天亮之后,汉口路经济司大楼三层,明楼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里。他把公文包放好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秘书把太仓线最近半年全部的调配档案从档案室调出来。秘书去了大约二十分钟,抱回来厚厚一摞档案袋,每只档案袋的封面上都用毛笔标注了日期和物资类别。明楼让人把档案放在桌上,把门关好,开始一份一份地看。

他首先查的是郑耀先被捕前最后一个月里所有经手太仓线物资调配的人员签字记录。郑耀先在76号担任副主任期间,太仓线的物资调配需要经过三道审批——第一道是76号行动处的押运申请,由梁仲春签字;第二道是经济司的调配审批,由明楼签字;第三道是仓库入库验收,由周文彬签字。三道手续缺一不可,每一个签字都在档案里留下了记录。

明楼翻到西药原料那一批档案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签字——没有问题。看到梁仲春的签字——也没有问题。看到周文彬的入库验收签字时,他停下了。档案上周文彬的签字和明诚从虹口仓库带回来的那五张伪造入库单上的签字摆在一起,差别就非常明显了。档案上真实的周文彬签字,“彬”字最后一撇收笔时有一个自然的上翘弧度,笔锋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潦草。而伪造入库单上的“彬”字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笔的力度都均匀得过了头。

明楼把两份签字并排放在桌上,用指尖在伪造签字那个“彬”字上轻轻点了点。有人在太仓线上玩了偷梁换柱的把戏——用伪造的签字把八箱西药原料从正规入库流程里摘了出去。但这八箱药到底是怎么被运出去的,通过谁的手,送到了谁手里,现在还没有答案。

他正想着,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明诚的声音。

“大少爷,我回来了。东西拿到了。”

五分钟后,明诚推门走进明楼的办公室。他把那本用报纸包好的虹口仓库入库记录副本放在桌上,又把五张伪造入库单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来摊开摆在旁边。然后他把刘主任发现签字造假的过程、钱守义这个人背景、以及刘主任今天早上去横浜桥找钱守义的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明楼听完之后没有急于表态。他把入库记录副本翻开,找到西药原料的入库登记页,用手指沿着那一页上的每一项记录从头到尾慢慢划了一遍。入库十二箱,签收人钱守义,验收人周文彬,日期是郑耀先被捕前第三天。

“这个日期不对。”明楼说,“郑耀先被捕前第三天,周文彬不在上海。那天他陪李士群去南京参加汪精卫主持的物资统筹会议,往返一共三天,有会议签到记录为证。他在南京,不可能在同一天出现在虹口仓库签收入库物资。”

明诚眼神一凛。这个信息是明楼刚刚才想起来的,但它的分量比那五张伪造签名的入库单加起来还要重。签字可以被伪造,但一个人的行踪轨迹是无法被伪造的。如果周文彬在入库单上签字的那一天他本人在南京,那张入库单上的签字就不仅是伪造笔迹的问题,而是整个入库流程都是虚构的——也就是说,那八箱西药原料压根就没有进过虹口仓库。它们在从太仓集散站运出的途中就已经被调包了。

“这条线上能接触到物资在中途转运环节的人有几个?”明诚问。

“三个。”明楼竖起三根手指,“太仓集散站的老范负责货物装车。押运途中是76号行动处的童虎那组人负责安保。货物到达上海之后的临时中转站是闸北仓库,由经济司下属的物资调配科派驻人员负责清点。闸北仓库那边派驻的人是一个叫田贵的老职员,在调配科干了十几年,一直老实本分。如果货是在中转环节被调包的,田贵不可能不知道。”

明诚想了想说:“如果田贵知道呢?”

明楼沉默了几秒钟。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马路上汽车轮胎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和楼下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他把入库记录副本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口,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看着窗外的汉口路。明诚的这个假设不是没有可能——田贵在调配科干了十几年,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是“老实本分”,但在76号和经济司这种地方,任何一个人只要待得足够久,就一定会被卷入某种利益关系里。老实本分的人有时候反而最容易被忽略,也最方便被人利用。

“阿诚,你去查一下田贵最近半年的银行存款记录。不要通过经济司的人事渠道,那种正规渠道要经过周文彬的审批,等于直接通知他我们在查这件事。你去找法租界汇丰银行的老顾,他欠我一个人情。老顾可以私下调阅个人账户的流水记录,不会留下纸面痕迹。”

明诚应下来,正要去办,又被明楼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钱守义那边——刘主任找到他了没有?”

“今天早上去找的。他不在家。”明诚说,“他老婆说他是昨天晚上被人叫走的,走得很急,连外套都没拿。叫走他的人是什么身份他老婆说不清楚,只说是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中等身材,说话带苏州口音。”

明楼的眉头皱了一下。苏州口音的中山装男人——这个描述太模糊了,76号里穿中山装的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苏州口音的也不少。但真正让他担心的是钱守义被叫走的时间。石井昨天才入驻76号,当天晚上钱守义就被人从家里叫走了。如果叫走他的人是石井派去的,那意味着石井的排查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石井不是在查那二十三个名单上的人,而是同时也在查和太仓线相关的所有外围人员。钱守义作为虹口仓库西药库房的经手人,一定在某个名单上。

“钱守义这条线不能断。”明楼转过身来,语气比刚才更紧了一层,“如果钱守义落在石井手里,他会在审讯室里交代出入库记录被篡改的全部细节。石井拿到这份口供之后,下一步就是查伪造签字的来源,再查到周文彬,再查到周文彬背后的人——而周文彬背后站着的是李士群。李士群不会让石井顺藤摸瓜摘到自己头上的,他会推出一个替死鬼来堵这个窟窿。”

“替死鬼?”明诚重复了一遍,然后立刻明白了明楼的意思,“梁仲春。”

“对。”明楼说,“太仓线的押运安保是76号行动处负责的。梁仲春作为行动处处长,他签字的所有押运申请都在档案上存着。如果石井查到最后发现那八箱西药原料是在押运途中被人调包的,第一个担责的就是梁仲春。而李士群为了保护周文彬和自己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把梁仲春推出去顶罪。梁仲春倒台对李士群来说不但不是损失,反而可以借此清理掉行动处这个不听话的部门,换上自己的人。”

明诚听完这番话之后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桌前把五张伪造入库单重新叠好收进西装内袋里,动作不快,但每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收好之后他抬头看着明楼说:“那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在石井之前找到钱守义,把他控制住;第二,把梁仲春从太仓线这件事里摘出来,或者至少让他提前做好准备,不至于被李士群当替死鬼。”

“找钱守义的事让童虎去。”明楼说,“童虎是梁仲春的小舅子,又是行动处的行动组组长,在虹口一带地头熟。你把钱守义的家庭住址和照片给童虎,让他带两个信得过的人去找。找到之后不要带回76号,直接送到法租界一个安全的地方先关起来,等我们把局面控制住再说。”

“梁仲春那边呢?”

明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拧开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没有标记的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用胶水粘好,递给明诚。

“这封信你亲自交给梁仲春。不要在他的办公室里给,也不要在76号里给。中午他通常会去极司菲尔路路口那家扬州馆子吃午饭,你假装碰巧在饭馆里遇到他,在饭桌上把信给他。让他看完之后当场销毁。”

明诚接过信封放进西装内袋里,拍了拍确认放稳了才松开手。

上午十点半,76号大楼里。梁仲春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坐在椅子上抽着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攒了四五个烟头。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三次他都没有接——不是没听到,是不想接。这几天他的神经一直绷得很紧,石井入驻76号之后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他如坐针毡,尤其是石井点名让他亲自带队押运太仓线那批货的安排,怎么看都像是一场测试。而今天早上他刚进办公室就接到了庶务科送来的一份通知——特高课小林中尉将在今天下午两点到行动处调阅过去三个月的全部押运记录。

押运记录这个东西,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批物资的押运时间、路线、人员配置都在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查这个就等于查行动处的全部底细。不重要的是,这些记录本身都是公开的,行动处每个月都要向76号机要室提交一份副本备查,小林中尉就算不通过他梁仲春,也能从机要室直接调阅。但石井偏偏让小林中尉来找他要——这是在告诉他,石井在观察他的态度。

他掐灭手里的烟头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几个行动处的组员正聚在楼梯口聊天,看到他出来立刻住了嘴各自散开。梁仲春没有理会他们,径直下了楼朝大门走去。他需要透透气,也需要在午饭的时候喝上一碗扬州馆子的烫干丝,用热汤把自己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冲一冲。

极司菲尔路路口的扬州馆子不大,门面只有两扇木板门,里面摆了五六张方桌,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桌布。老板是扬州人,做的蟹粉狮子头和烫干丝在这一带很有名气,76号的人经常来这里吃饭,老板早已习惯了这些穿中山装或军服的客人,从不多问一句。

梁仲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烫干丝和一笼小笼包。堂倌刚把烫干丝端上来,门口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明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目光在店堂里扫了一圈之后落在梁仲春身上,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偶遇式的笑容。

“梁处长,巧了。你也来这儿吃饭?”

梁仲春抬头看到是明诚,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明诚是明楼的秘书处处长,平时在经济司忙得很,没事不会大老远跑到极司菲尔路这边来吃饭。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着招呼道:“阿诚先生,难得难得,坐坐坐,这顿我请。”

明诚在他对面坐下,跟堂倌加了一碗阳春面。等面端上来之后两个人各自吃了片刻,堂倌走远之后明诚才放下筷子,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压着推到梁仲春面前。

“梁处长,我家大少爷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梁仲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封口,又看了一眼明诚的脸色。他没有马上拆开,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用余光确认了一下周围几张桌子都没有76号的人,然后才用拇指挑开封口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展开。

信纸上的字不多,是明楼的亲笔。梁仲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脸上的表情从谨慎变成了冷峻。他把信纸重新叠好,又从明诚手里接过火柴,直接在桌上把信纸点着了,看着它在烟灰缸里烧成一撮黑色的灰烬,然后用筷子把灰烬搅碎了混在烟灰里。

“太仓线那批货是下周押运,石井让我亲自带队,路线不变,人员不变。”梁仲春压低声音说,眼睛没有看明诚,而是看着窗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童虎那组人都是自己兄弟,我信得过。但如果货在中途真的被人调过包,那麻烦的不是货,是石井为什么偏偏让我押运这批货。”

“所以大少爷让我转告你一件事。”明诚同样压低声音,用筷子挑着碗里的面条但没有往嘴里送,“押运的时候你按照石井说的做,路线不变,人员不变,什么异常都不要有。但如果到了太仓集散站之后发现货和清单对不上,你立刻给经济司打电话,找大少爷。不要找周文彬,不要找李士群,不要找山本。你第一个电话必须打给大少爷。”

梁仲春转过头来看着明诚,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梁仲春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他明白明楼的意思。明楼这是在用自己的位置给梁仲春做保险,如果太仓线出了问题,明楼可以以经济司的名义介入调查,用物资调配流程做挡箭牌,把问题定性为经济纠纷而不是情报泄露。这样一来就算石井要追责,追究的也是物资调配中的违规操作,而不是情报外泄的罪名。两者的性质完全不同。违规操作最多丢官,情报外泄丢的是命。

“明先生为什么帮我?”梁仲春问。

“大少爷说,76号里能做事的人不多。你是一个。”明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而且你倒了对大少爷也没有好处。周文彬在李士群那边已经失宠了,他需要在经济司扶一个新人。如果你在太仓线这件事上站不稳,李士群会把你当成弃子,而周文彬会趁机把他在物资调配科的人顶上来。到时候经济司的物资调配科和76号的行动处都成了李士群的势力范围,大少爷在经济司的位置会很难做。”

梁仲春沉默了片刻。明诚这番话把利害关系说得非常清楚——没有打感情牌,没有谈交情,没有提什么家国大义,就是把各方的利益格局摊在桌面上让他自己判断。这种实实在在的利益分析,比任何虚头巴脑的承诺都更让梁仲春信服。

“好。”梁仲春说,“押运当天我按照明先生的安排办。但有一件事——石井派了小林中尉今天下午来调行动处的押运记录。那些记录里有一条是关于上次太仓线的押运路线修改申请的,当时是郑耀先提出来的修改意见,我签的字。如果小林中尉把这条记录拿回去给石井看,石井一定会问为什么郑耀先要临时修改押运路线。”

明诚听到这里眉头一皱。押运路线临时修改是一件很敏感的事情,尤其是提出修改的人是已经被关在灰楼里的郑耀先。如果那条修改路线的理由不够充分,石井完全有理由怀疑郑耀先是在利用路线修改来安排某种秘密交接。

“郑耀先当时用什么理由提出的修改申请?”明诚问。

“他说原来的路线经过一片被新四军游击队频繁活动的区域,为了安全起见建议绕道走常熟支线。”梁仲春说,“这个理由在当时是站得住的,因为那一带确实有游击队活动的情报。申请单上我也签了字,批准了路线变更。但问题是我不知道郑耀先提出路线修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我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和情报泄露有关或者无关。石井如果揪着这一点不放,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明诚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迅速地过了一遍。郑耀先在太仓线上临时修改押运路线,时间恰好是在他被捕前两周——也就是陆汉卿说的那批磺胺粉剂通过太仓线被运走的同一时间段。修改路线绕道常熟支线之后,押运车会多经过两个没有日军检查站的路段,其中一个路段靠近苏州河下游的一个废弃码头。如果郑耀先是在这两个路段上安排了物资交接,那八箱西药原料就是在那个时候被转移走的。

“那份路线修改申请还在你的押运记录里?”明诚问。

“在。每月提交机要室的副本里也有。”

“你现在回去,在小林中尉调阅之前把那份路线修改申请的原件抽出来。”明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是销毁,是抽出来换一份内容相同的申请,但在申请理由那一栏做一个小改动——把‘为了安全起见绕道常熟支线’改成‘根据特高课联络官建议绕道常熟支线’。只要加上‘根据特高课联络官建议’这十个字,这条路线修改就变成日方授意的行为,而不是郑耀先的个人主张。”

梁仲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了下去。“换一份申请单倒不难,我办公室里有空白的申请单模板。但申请单上需要郑耀先本人的签字。他关在灰楼里,我怎么可能拿得到他的签字?”

“不需要他本人的签字。”明诚说,“郑耀先的签字你在档案里随便找一份他签过的文件就能临摹。签完之后小林中尉看了也不会起疑——石井还没有调阅过郑耀先的笔迹档案,他对郑耀先的签名没有直观印象。小林中尉只是一个负责收集材料的中尉翻译官,他的任务是把材料带回去给石井,不是当场做笔迹鉴定。”

梁仲春咽了一口唾沫。伪造签字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行政违规,往大了说是伪造公文,按汪伪政府的法令可以判刑。但眼下这个局面,他不这么做的话,那份路线修改申请就会成为石井手里一把指向他的刀子。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必须赌一把。

“我去办。”梁仲春咬着牙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来从桌上拿起帽子戴好,朝明诚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扬州馆子的木板门。

下午两点整,小林中尉准时出现在76号行动处的走廊里。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日军军服,腋下夹着一个棕色牛皮公文包,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像两颗没有温度的黑石子。梁仲春在办公室门口迎接了他,脸上挂着标准的笑脸,把他请进办公室里坐下,还让手下泡了一杯日本绿茶端上来。

小林中尉没有喝茶。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用日文打印的调阅清单放在桌上,用生硬的中文说:“梁处长,请提供过去三个月行动处的全部押运记录。包括押运申请单、路线图、人员配置表、以及任何关于路线变更的申请。”

“没问题,没问题,早就准备好了。”梁仲春笑着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从里面拿出一个已经整理好的档案夹放在小林中尉面前。档案夹里整整齐齐地夹着过去三个月所有的押运记录,每一份都按照日期先后排列好,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小林中尉翻开档案夹,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看。他看得很仔细,每翻一页都要停下来用铅笔在笔记本上记些什么,有时还会把两张不同日期的单据并排放在桌上对比着看。梁仲春坐在他对面,表面上在悠闲地喝茶,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盯着小林中尉翻到哪一页。

翻到那份路线修改申请的时候,小林中尉的手指停住了。他把申请单从档案夹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梁仲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不咸不淡的微笑。

小林中尉看完之后,拿出铅笔在笔记本上抄录了申请日期和路线变更的内容,然后抬头问了一句:“这条路线变更是根据谁的建议?”

梁仲春暗暗庆幸自己已经换掉了原件。他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说:“根据特高课联络官的建议。当时那一带有游击队活动的情报,联络官建议我们绕道常熟支线以确保物资安全。”

小林中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把路线修改申请放回档案夹里,继续翻下一页。梁仲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在衬衫下面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小林中尉在行动处的办公室里待了整整四十分钟。他把档案夹里的每一份文件都翻了一遍之后,合上档案夹交还给梁仲春,站起来说了一声“谢谢配合”,然后夹着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他的皮鞋在走廊里发出和石井同样节奏均匀的响声,由近及远,直到消失在楼梯口。

梁仲春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走回椅子旁边坐下去的时候,两条腿有些发软。他把领口的扣子解开狠狠地吸了两口气,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明诚的号码。

“阿诚先生,小林中尉刚走。那份东西换了,他看了,没有起疑。”

明诚在那头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梁处长辛苦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梁仲春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发呆。吊灯的电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窗户吹进来的微风里轻轻晃动着。他忽然想起来,那五张伪造入库单上除了周文彬的名字还有钱守义的名字。而钱守义是周文彬的人,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从家里叫走了。如果钱守义在审讯中供出了周文彬,周文彬就会供出——不,周文彬不会供出李士群,李士群会堵住周文彬的嘴。但李士群堵住周文彬的嘴之后,谁来堵石井那边的窟窿?

他想到了自己。

梁仲春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柜门在里面翻了很久,最后翻出了一份压在柜子最底下积了薄薄一层灰的档案袋。档案袋的封面上写着“太仓线押运人员详细配置表”几个字。他打开档案袋,把里面的配置表抽出来,在桌前坐下,借着台灯的光开始一页一页地检查每一份配置表上的签字和日期。

他要把自己在这条线上签过的每一个字都重新审视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被石井拿来做文章的细节。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被李士群当替死鬼的漏洞。

与此同时,汉口路经济司大楼三层,明楼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刘主任急促的声音。

“明先生,找到钱守义了。”

“在哪里找到的?”

“横浜桥他家里。今天上午他回来了,我堵住了他。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我把那五张伪造签字单摆在他面前,他才招了。他说那八箱西药原料根本就没进过虹口仓库——货从太仓运到闸北中转站的那天晚上,有两个人拿着周文彬签字的调拨单来提走了那八箱货。调拨单上写的接收单位是宪兵队医务处,但那两个人不是宪兵队的人。钱守义说他看过调拨单上的签字,确实是周文彬本人的笔迹,所以他就放行了。”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明楼问。

“钱守义说一个戴眼镜,四十岁左右,说上海本地话。另一个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瘦高个,说话带外地口音。两个人穿的都是便装,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车牌。”

明楼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戴眼镜说上海话的中年人和瘦高个的外地口音年轻人——这两个特征组合在一起,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但他没有在电话里说,只是对刘主任说了一句“继续看着钱守义,别让他再跑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身体靠进椅子里,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按照那个固定的节奏轻轻敲着。敲到第九下的时候,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了明诚。

“阿诚,闸北中转站那个田贵,今天下午你亲自去一趟。到了之后什么都不要说,就直接告诉他——钱守义已经招了,那八箱西药原料的去向田贵比谁都清楚。你看着他的反应,然后回来告诉我。”

明诚在那头应了一声便挂断了。明楼放下电话,手指无意识地继续在桌面上敲着,但节奏已经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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