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在门厅雨棚下把外套脱下来,用力拧了两把。水从他指缝间流下去,在地上积成歪歪扭扭的一条。他甩了甩手,没回办公室,先去了门房西侧的小屋。梁仲春正等在那里,屋里没开灯。窗台上放着一只旧搪瓷缸,烟头从缸沿支出来,像几根烧焦的草根。
“马五找到没有?”梁仲春见他进来,立刻从竹椅上站起。
“找到了。货藏在药水弄西边老虎灶后的煤堆里,人走了。”郑耀先说。
梁仲春长出了一口气,又压着嗓子问:“外头怎么样?特高课的人真进了药水弄?”
“南口两个便衣,北口估计也有。我没靠近,从西边出来的。”郑耀先走到桌边,从壶里倒了半杯冷茶,喝了一口。茶水又苦又涩,带着铁锈味。他放下杯子,问:“童虎怎么样?医生来看过没有?”
“下午来过一次。给他重新固定了肋骨,打了一针镇静。人还迷糊着,但已经能说两句。医生让人熬了米汤,喂了他半碗。”梁仲春说。
“说了什么没有?”
“就喊他姐,喊得厉害。还问钱阿发在哪儿。”梁仲春压低声音。
“钱阿发下午没动静?”
“老实得很。我把他弄到库房去了,让他清点旧枪油和空弹壳。他干了一下午,没抬头。晚上吃饭也没跟别人多话。”梁仲春说,“郑副主任,我怎么觉得他越老实,心里越有鬼。他在库房那儿,手总往裤腰里摸。我让人看住了,但他自己不知道。”
“裤腰里藏不了什么大东西。他摸的可能是张纸条,或者一个小本子。先别搜。你搜了他就惊了。”郑耀先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后腰的枪卸下来放在腿边。枪上沾了泥水,他拿过一块旧布慢慢擦着。
“还有,汪曼春今天回来过一趟。她没回自己办公室,先去后楼转了一圈,又去小库房外头站了好一会儿。后来走了。她那个人,走路没声,脸上还带着笑。我的人说,她在小库房门口对看守说,童虎这伤看着像要转成肺热,再关下去会出人命。问要不要她叫个医生来。”梁仲春说。
“看守怎么答?”
“说是您亲自安排的,医生已经来过。汪曼春就笑了笑,说,那最好。就走了。”梁仲春搓了搓手,“她那笑我听着不对。她不会晚上又来吧?”
郑耀先没说话。他把擦好的枪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雨声细碎。西角门方向,一盏防雨灯在风里轻轻打晃。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梁仲春说:“今晚你去陪童虎,不要上楼。带一个信得过的人,守在楼梯下面。汪曼春如果再来看,让她看。你只说来探视要登记,别的少说。”
“她要看童虎,我拦不拦?”
“不拦。让她进去。你在旁边听着。童虎现在说话乱,汪曼春问不出来。她进去一次,就会知道这条路暂时堵着。”郑耀先说到这儿,朝门口走去。临出门时,他又补了一句:“钱阿发库房的钥匙,你带在身上。除了你,谁都不能进。”
“那您呢?这么晚还出去?”梁仲春跟出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紧张。
“我出去见个人。”郑耀先没有多说。他走到楼东侧,从后门方向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他没开灯,先站了一小会儿。楼里静得很,只有远处厨房那边有滴水声。他走到铁柜前,打开最下层的门,从一堆旧报后面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盒。盒子里放着几件小工具。他拿出一把极薄的铜片锉和一小瓶煤油,在台灯下坐下,把南部手枪拆开。枪管、套筒、击发弹簧、弹匣,一件一件摆在桌上。他用煤油浸湿布片,把枪管和套筒里里外外擦干净。这枪是特高课的,枪号还在,留在身边是祸。但他今晚还不能扔。恒丰桥下丢枪的事,山本一定会查。如果枪被发现在他手里,他需要的是这枪在他手里不响,不指向他。他擦完最后一遍,把枪重新装好,退出弹匣,从铁柜里取出一个七十六号常用的枪套,把南部手枪塞了进去。枪套装在腰间不松不紧,像本来就在那儿。
他又从铁盒里取出一枚很小的铜哨,放进左边胸口口袋。这铜哨是陆汉卿给他的紧急联络哨,声音极细,像某种水鸟叫。在河边用,不会引人注意。他换了双旧胶底鞋,鞋底已经磨得见纹。出门时,他绕开了小库房和后楼,从西角门出去。门外夹弄黑得像一条深沟。他贴着墙走,雨点打在肩膀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他沿早上的原路往西,走了两条街后,拐入一条更窄的支路。路两边的房子都睡死了,只有几个窗口还漏着灯影。他走到一口水井旁,停下。井边有棵老樟树,树冠极密,把雨挡去大半。他站在树下,前后望了望,然后从胸口摸出铜哨,含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哨音短而尖,像夜鸟贴着水面飞过。只一下。
过了不到一分钟,斜对面一条窄弄里走出一个人影。那人没打伞,穿得单薄,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郑耀先没动。那人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也站住了。是段交通。
“货出不来。”段交通压低声音,“沪西三个口子,北口已经封了。桥南有巡逻。马五那批药是散的,不碍事。但我们那几箱现在压在贫民窟旧水闸西边,再不动,明天雨水渗进去,外包装就得烂。”
“水闸西边具体在哪儿?”郑耀先问。
“一间塌了后墙的旧酱园。酱园后门通水闸。东西在酱园地窖里。地窖口用两口破酱缸压着。”段交通说。
“特高课的人今晚搜了没有?”
“还没到酱园。他们先在药水弄南口和北口布人。有一个小组往水闸方向去了,但不敢下。水闸那片水不浅,又黑。他们在外围转。”段交通说。
郑耀先想了想,说:“酱园地窖不能待。你去找到人,今晚把东西起出来。不要走北口,也不要去小沙渡路。从水闸东边绕,走河滩下面的旧纤道。纤道走到头,有个竹行后门。进了竹行,往法租界方向走。不要带枪,全部扮成搬竹子的。东西用油布裹三层,再放进竹捆里。天亮前必须过苏州河。过河用运竹子的平底船。船老大你找原来在嘉定线跑过的那个姓蒋的。他可靠。”
“竹行后门有巡捕吗?”段交通问。
“巡捕怕雨。后门那片现在没人。但过河时,外白渡桥那边有探照灯,每十五分钟扫一次河面。你们要贴着北岸走,灯过来就伏在竹排上。过河后不要停,直接进对岸的竹栈。那边有接应。”郑耀先说。
“那河这边谁断后?”段交通低声问。
“我。”郑耀先说。
段交通没再说话。他朝郑耀先点了一下头,转身退回窄弄里。脚下没发出一点声音。郑耀先在井边又站了片刻,等段交通彻底走远,才沿着支路慢慢折回。他心里清楚,这一趟比昨晚更险。特高课既然已经封了北口,就说明他们判断货物仍在沪西。明楼白天在会上说的三处口子,更是把网口拉得极窄。现在唯一能走的是河滩纤道。可这条路,明楼的人知不知道?郑耀先边走边想。那个灰短褂在茶摊前说的“北口封了,走西边”,说明明楼的人也判断特高课会封北口。他们给出的建议是走西边。可西边正是药水弄贫民窟和水闸。那地方是特高课今晚搜索的重点。从西边走,等于往人多处钻,不是上策。
郑耀先没有信那句话。明楼的人让他走西边,也许是真想帮他,也许是想把水搅浑。无论哪一种,他都不能把陆汉卿的货交到别人画的路上。他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断。纤道是个老路,路面窄,草高,但能避开所有封锁口。唯一危险的是过河那一段。如果探照灯扫得太勤,竹排会被照得发白。
郑耀先没有去河滩。他必须先回七十六号。今晚他不在办公室,野口如果打电话来,没人接,反而坏事。他赶回西角门时,梁仲春还守在小库房外面。他看见郑耀先从雨里出来,忙迎上去,压着声说:“野口打过一次电话。我说您去巡夜了,可能在后门。他没多说,就挂了。”
“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梁仲春说。
郑耀先点了下头,没说话。他走进办公室,把湿鞋脱在门边,坐到电话旁。台灯没开。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他在等野口的第二个电话。如果野口再打来,就说明特高课今晚的行动有了变化。如果不再打,那第一个电话只是探他在不在。
等了大约一刻钟,电话没响。郑耀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角。雨已经小得快停了,只有风还一阵一阵地扑在玻璃上。院角那盏防雨灯亮着,光圈里飘着极细的雾。他掐了烟,轻轻推开窗,让夜风灌进来。远处沪西方向的天空黑得发紫,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忽然,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用重物撞门。郑耀先的手在窗框上停了一下。接着又是两下,声音沉闷,从水闸方向传来。他立刻关上窗,返身拿起刚脱下的湿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梁仲春还在小库房外。郑耀先走过去,低声说:“沪西有动静。我出去一趟。这边你盯死了。如果野口再来电话,说我睡觉了。明天早上再说。”
梁仲春想说“您刚回来”,一看郑耀先脸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郑耀先快步走到西角门,拉开门。一阵风夹着雨点打进来。他低头冲进雨里,朝沪西方向疾走。脚步快而稳,像有人在前面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