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郑耀先的车停在南京西路经济司楼下的梧桐树影里。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风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路上行人不多，几个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油条和粢饭糕的香气混着汽车尾气在空气里浮浮沉沉。
郑耀先没有让司机跟着。他一个人下了车，整了整深灰色西装的衣襟，夹着公文包往楼里走。门厅的挂钟刚走到九点三十八分。比会议通知上的时间早到了二十二分钟。他在门卫处登记时，那个年轻的门卫看了他一眼，立刻拿起内线电话拨了秘书处。不大一会儿，明诚从楼上下来，在楼梯口迎住了他。
“郑副主任，明顾问正在办公室等您。请。”
明诚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气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些，但眼底的红血丝还是没能完全遮住。他走在郑耀先右前方半步的位置，脚步不急不缓。一路上遇到经济司的几个职员，都朝他们点头问好。两个人在安静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走着，鞋底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响。
到了首席顾问办公室门口，明诚把门推开，侧身让郑耀先进去。他自己没有跟进去，只从外面把门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有明楼一个人。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左手端着一杯茶，右手插在裤袋里，像在等这场会面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郑副主任，请坐。”明楼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稍微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清亮得不像一个连日应付各方试探的人。
郑耀先依言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明楼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将茶杯放在茶几上。茶几上已经摆好两杯茶和一只白瓷烟灰缸。烟灰缸是空的，显然明楼还没抽过今天的第一根烟。
“明顾问约我提前来，说有事要单独讨教。现在时间还早，明顾问请说。”郑耀先的声音不紧不慢。
明楼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才抬眼看向郑耀先。那个眼神和之前所有场合都不一样——不再是公务场合里那种温文有礼的目光，而是带着一种审慎的、几乎称得上冷澈的认真。
“郑副主任，童虎在特高课那边说的话，你了解多少？”
郑耀先微微眯了一下眼。他没想到明楼这么直接，也没有用任何过渡。但他没有避开这个问题。
“核心口供还没完全流出来。目前知道的是，他承认帮一个叫王老板的人接过货，不承认知道货里是管制药品。梁仲春被他咬了一句，说行动是梁处长布置的，但后面又改口说自己是瞒着上峰干的。前后不一致，山本不会满意。”郑耀先停了停，“明顾问问这个，是担心童虎的口供烧到经济司？”
“童虎的口供烧不到经济司，但山本会拿它当引子。”明楼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已经想过多遍的提纲，“童虎只是个引信，真正的炸药在太仓线。山本手里一定已经拿到了一些外围材料，足以让他把太仓线西药失踪案和经济司的苏北药品审批联系起来。他缺的是最后一环——直接证据。所以他才会突然闯经济司查档案，抓童虎，盯着梁仲春不放。他要的从来不是童虎，是这条线上的所有人。”
“包括你。”郑耀先接过话。
“包括我。”明楼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天色比刚才亮了一点，云层裂开一道薄缝，漏下几线灰白的光，照在地板上像几条旧布。
“你今天提前叫我来，应该不只是想跟我谈这些。”郑耀先说，“明顾问，你做事向来有深意。既然你愿意跟我说这些，不如把话说完。我能听多少，你看着办。”
明楼看了他几秒。那种注视并不冒犯，更像是在考量一个机会到底有多大。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
“太仓线的调查不可逆。山本已经把它做成了上海日伪高层内部的一块试金石。谁碰这条线，谁就会沾上一身麻烦。七十六号现在有梁仲春和童虎这个伤口，山本不可能不利用。你们越替梁仲春遮掩，山本越会把梁仲春当成撬开七十六号的那根棍子。李主任昨晚去见影佐祯昭，想借梅机关的力，但梅机关未必会为了梁仲春和山本撕破脸。所以你们内部无论怎么补，行动处这个洞都堵不上。我的建议是，七十六号应该抢在山本之前，把梁仲春从童虎的案子里摘出来，再找一个在行动处内部能顶上去的人。只有这样，七十六号才不至于被山本一下打穿。”
郑耀先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反应。明楼这番话既是建议，也是试探。他在试探七十六号内部对梁仲春的真实态度，也在试探郑耀先有没有意图和能力在七十六号内部做更大的布局。更深一层，明楼是在向郑耀先递出半个合作的暗示。两个人都是聪明人，都知道这种合作一旦开始就不会只是简单的情报交换，而是一场在刀锋上行走的联手。
“你想让我做什么？”郑耀先问。
“我要你留意汪曼春的动作。她最近在苏州河沿岸布了好几条线，其中一条线可能已经越过了七十六号的职守，直接和特高课的人接触。如果汪曼春把梁仲春作为筹码送给山本，那么七十六号内部就会立刻出现权力真空。到时候汪曼春会顺势接管行动处的资源，把苏州河完全变成她自己的势力范围。这对你我不利，对李士群也不利。汪曼春是个有能力的人，但她的野心比能力更大。她现在还能听李主任的，等她手里有了行动处的人，她就会变成第二个山本。”明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李主任可能也看到了这一步，但他不方便亲自出手。郑副主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郑耀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明楼的分析极其锋利，几乎把七十六号内部的权力格局像剖鱼一样剖开了。郑耀先自己当然也看到了这一步，但明楼能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而且说得这么透，说明他对七十六号的了解远比一个经济司首席顾问应有的程度要深。
“明顾问对七十六号的内情了解得很细。”郑耀先说。
“经济司和七十六号之间，从来就不是井水不犯河水。我看着，不一定代表我会说。今天找你来，是因为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很多事情你比我更使得上力。”明楼直视郑耀先，目光坦荡得几乎让人产生错觉，仿佛他说的一切都只是在为公事操心。
郑耀先沉默了半分钟。半分钟里，窗外的风把楼下那棵老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端起茶杯，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站起来。
“明顾问的话我记下了。汪曼春那边，我会盯紧。梁仲春的事，我会尽量让他在程序上脱身。但如果山本已经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李主任也未必愿意为了他去挡那一刀。真到那一步，谁都救不了他。这一点，我先跟你说清楚。”
“那是自然。有些事勉强不得。”明楼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茶几握了握手。握手的力度和上次在会议上不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重量。明诚这时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提醒会议时间快到了。明楼应了一声，松开郑耀先的手，转身去拿桌上的文件。
“郑副主任，请吧。会议室有几位老熟人。山本课长也会列席。”明楼说。
郑耀先的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山本列席经济司的协调会，这在半年前是不可想象的事。这个会议的主题是苏北方向物资调配，山本的出现等于把太仓线调查直接搬到了经济司的会议桌上。看来明楼昨晚的判断很准——山本不会等。他今天就要把压力继续往上加。
郑耀先跟着明楼走出办公室。明诚已经等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两份议程表。他递了一份给郑耀先，目光在郑耀先脸上飞快地掠过，像是要把某种提醒通过眼神传过去。郑耀先接过议程表，发现自己在“七十六号列席代表”一栏下面，而山本一郎被标注为“特邀出席”。这个“特邀”明显是今天早上才加上去的，连议程表的油墨味都还没散尽。
他合上议程表，脚步和明楼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前面就是会议室。门半掩着，里面已经有人在低声交谈。郑耀先放慢呼吸，把脑子里所有与会议无关的杂念都压了下去。推开门的那一瞬，他看到山本坐在长桌的南侧，正用一块灰布轻轻擦着眼镜。旁边的座位空着。山本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镜框，准确无误地落在郑耀先身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提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又来了，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