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五十分，郑耀先到了经济司。整栋楼只有三层东侧明楼办公室还亮着灯，远远望去像一片浓黑里浮着的孤岛。楼下大门没有锁，留着一条两尺宽的门缝，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吹得大厅里的旧报纸在地面上打着转。
郑耀先推门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合上。没有坐电梯。楼道里的壁灯坏了一多半，只剩下拐角处一盏还亮着，把楼梯照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错。他走到三楼，远远看见明诚站在首席顾问办公室门口。明诚没说话，只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门让他进去，自己留在了外面。
明楼坐在办公桌后面，没穿外套，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松着，像已经工作了很久。桌上摊着几份翻开的文件，烟灰缸里积着两个烟头，一个还冒着极细的烟。明楼看见郑耀先进来，没有起身，只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郑耀先坐下来。他注意到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实，只亮着一盏绿罩台灯。光线从灯下铺开来，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斜。这种感觉很怪，像两个在深夜里互相借火的人，其实谁都不需要那点火。
“山本今晚没睡。”明楼开口，语气很淡，像在说今晚的月色不好。他从桌边拿起一份电报抄本，用两根手指压在郑耀先面前，“这是从苏州河水上巡逻队内部截出来的。山本已经下了命令，从明天凌晨起，所有从苏州河出上海的船只必须靠岸接受联合检查。重点检查药品、医疗器械和通讯器材。任何没有特高课签发放行单的船，一律扣押。这个命令的范围覆盖十六铺、七号码头、老磨坊、曹家渡等十一个主要码头。河面封锁，陆路不封。也就是说，他想把物资赶到岸上，再在岸上收网。”
郑耀先拿起电报抄本很快看了一遍，又放回桌上。电报上的日期是今天，签发人是山本一郎，文件号是特高课临检令第十七号。每一个字都透着刀口上的寒气。
“陆路他也一定布了点，只是不会写在这张令上。”郑耀先说，“山本喜欢先画好圈，再把人往里赶。苏州河封了，嘉定、太仓、南翔这几个方向的口岸和公路不会没人看。他这是要逼所有走私和非正常物资运输改走陆路，好在设卡处抓现行。”
“所以那批药不能出城。”明楼说。
郑耀先没说话。他猜到明楼会提这件事。但明楼用了“那批药”而不是“你的货”或者“你们的药”，这让他心里多转了一层。明楼显然知道组织上有一批药要出上海。他不该知道。但他就是知道。这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像夜里有人在一条完全陌生的巷子里忽然叫出你的名字。
明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蹲下，拧动转轮开了门。他从里面取出一只黑色铁盒，走回来放在桌上。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防水油布，包着薄薄一册手抄的路线图。明楼把油布摊开，路线图上面用铅笔画着苏州河水系和周边陆路交通的简图。几条线用红笔标出，从嘉定、南翔、太仓三个方向分别用不同符号注明。其中一个方向被画了三个红圈。明楼用手指在画圈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
“明晚那批药，不能走嘉定。嘉定方向的三个主要路口，从今晚开始就会有特高课的便衣轮流蹲守。他们扮成修路工、菜农和车行伙计，不设固定岗，改流动观察。你们的人只要推着药箱经过，哪怕包装得再严实，都会被他们拦下来盘问。山本对药品的敏感度远超其他物资。那批盘尼西林的味道，就算隔着油纸和木箱，受过训练的军犬在一米内也能闻出来。他们可能没带军犬，但人鼻子一样能闻。到时候只需要打开一个箱子，就是灭顶之灾。”明楼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郑耀先的目光落在路线图上。嘉定那条线是陆汉卿通过邮局密信告诉他的。明楼能画出来，说明组织内部有人把路线透露给了明楼，或者明楼一直在通过某种渠道监控着这条运输线。无论是哪种可能，这个人对苏北物资转运网络的了解都已经深入到了令人不安的地步。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眼下的问题是，药已经在路上了，不走嘉定，就得改走别的出口。而所有出口，今晚过后都将被山本的人盯住。
“你的建议。”郑耀先问。
“反向思维。不走水路，不走公路。让药暂时停在城里。山本在苏州河上张网，在出城的路上撒钉子。他的短板在于城内。上海这么大，他不可能把每一间仓库、每一个弄堂、每一辆板车都盯死。药已经在半路上，你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让陆路停，水路人撤回。药不要出上海。”明楼说。
郑耀先没有马上接话。他脑子里正在飞速地算这笔账。药在嘉定方向是已经在路上的，还是仍在上海某个中转点？陆汉卿最后说“明晚嘉定交接”，说明药还没有出城，还在上海。那么叫停的可能性就存在。但组织上要这批药极其急切，苏北医院等着救人。药每多在上海留一天，就多一分风险。而山本明天就会把苏州河彻底封住，后天开始一定会转入城内清查仓库和药店。药留城，只是缓兵之计。
“你能给药找一个安全的停留点？”郑耀先直视明楼。
“不能太久。三四天可以。”明楼转过身，从窗边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静安寺北边有一处英国侨民的私人仓库，是明氏企业名下的。那个仓库在公共租界工部局的登记系统里，报的是家具和旧书，平时从没有人查。仓库后墙和旁边一家犹太面包房相通，有两个门。万一有事，可以从面包房的后厨撤到赫德路。暂存药品的隔间有独立的通气口，温度阴凉，放三四天不会坏。这是地址和钥匙。你给陆先生。”
郑耀先没去碰钥匙。他的脑子里正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陆汉卿从来没在明楼面前暴露过身份。但明楼刚才说“你给陆先生”，用的是一种笃定的、几乎不带任何迟疑的口吻。他知道陆汉卿和郑耀先的关系。他连郑耀先在七十六号的表层身份和真实身份之间的那条线都摸到了。这个人如果不是自己人，那就太可怕了。
“明楼，你是谁的人？”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这是他第一次在明楼面前把这个问题像匕首一样直直地顶出去。
明楼和他对视。台灯光下，明楼的眼神没有闪躲，也没有要遮掩什么的意思。
“我谁的人都不是。但有些人的命，比我的身份重要。有些事，比我们之间互相猜来猜去更急。郑副主任，你可以信我，也可以不信。药是你们的人在送，路线是你们的人在走。我只是把我看到的东西告诉你。钥匙你拿不拿，随你。”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重得像一块湿透的厚毡。郑耀先慢慢把钥匙拿起来，握在手里。钥匙是铜的，还带着明楼手心的温度。他握紧了两秒，然后把它放进大衣内袋。站起来的时候，他说了句：“我会转达。但这条线如果出了问题，我会回来找你。”
明楼没有回话。他重新走到窗边，背对着郑耀先。窗外黑沉沉的，远处苏州河的方向上，探照灯在低云上来回扫动。
郑耀先走到门口，拉开门。明诚还站在走廊上，听到门响，侧过身来。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郑耀先什么也没说，径直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行渐远。明诚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之后，才走进办公室，把门关死。
“他拿了吗？”明诚问。
明楼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铁盒。
“拿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他回去一定会在陆汉卿面前提你。陆汉卿如果知道你已经越过了他那条线，对我们不见得是好事。”
“他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之间，早就不需要用一套说辞去证明对方了。”明楼说。他走到桌前坐下，把台灯又调暗了一点。窗外又起风了，把梧桐枝丫刮在窗上，发出一阵细细碎碎的刮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