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从礼查饭店出来之后没有回七十六号。他让李士群的司机把车开到静安寺路和愚园路交叉口,在那里下了车,说自己要步行一段醒醒酒。李士群也没多问,只叮嘱他早点回去。郑耀先站在路边,等那辆黑色奔驰的尾灯消失在雾里之后,才慢慢沿着愚园路往西走。
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发亮。街边的梧桐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光秃秃的枝丫,偶尔有几滴积在枝头的雨水掉下来,落在他的大衣肩上。他走得不快,像是一个刚在宴会上喝了几杯酒、想独自散散步的人。
实际上他脑子里一刻都没有停。今晚从汪曼春手里拿到的那份苏州河布点图还在他的大衣内袋里。他要赶在明天一早上班之前把它还回情报处,不然汪曼春一定会起疑。但比还图更急的是另外一件事——他必须搞清楚汪曼春在晚宴前后是否又下了新的指令。汪曼春这个女人做事极快,她在宴会上看明楼的眼神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那里面有旧情,有恨意,还有一股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决绝。当一个女人准备用刀去剖开自己曾经爱过的人时,她的第一个动作往往比所有人都狠。
郑耀先走到愚园路中段的一处小公园门口停下来。公园的铁门已经锁了,里面黑黢黢的。他在铁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点了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颗微弱的信标。他坐在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一个人影从马路对面的一条小弄堂里闪了出来。那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他走到郑耀先面前,像是个晚归的菜贩子。两个人都没说话。那人把竹篮子放在石阶旁边,自己蹲下来,假装整理篮子里的东西。郑耀先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装着布点图的文件袋,极快地塞进篮子底下。同时那人的手一翻,把另一张薄薄的纸条递到了郑耀先的手心里。两个动作发生在不到两秒之间。
“回去吧。”郑耀先说。
那人拎起竹篮子,像来时一样不紧不慢地走回了对面那条小弄堂,很快消失在黑黢黢的巷子深处。郑耀先捏着那张纸条没有急着看。他又坐了一会儿,把烟抽完,然后起身继续往西走。走到一个亮着灯的小杂货铺门口时,他买了一张晚报,就着铺子门口的灯光把报纸展开,把纸条夹在报页之间扫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十几个字,是陆汉卿的笔迹:“药品已出大华药房,明晚嘉定交接。苏线暂时安全。判官今日未动。”
郑耀先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他继续走了一段路,在一家通宵营业的面馆前停下来,进去要了一碗阳春面。等面的时候,他把那张纸条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和着面前的一杯凉水吞进了肚子里。纸片细小,上面只有十几个字,吞下去不会引起任何消化道问题,他很清楚。这是最原始的销毁方式,也是最安全的。
面吃完之后郑耀先回了七十六号。办公室里黑着灯,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椅子上,透过窗户望着外面的月光。此刻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他又把汪曼春那份布点图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个点,覆盖了昨晚明诚活动的所有关键区域。如果汪曼春的人眼睛足够尖,他们不可能什么都没看到。所以唯一的解释是,他们看到了,但没有完全看清楚。或者,他们看到的东西被后续的指令处理过了。
汪曼春今晚离开礼查饭店之后会去哪里?郑耀先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把百叶窗扳开一条缝。外面的院子里,情报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汪曼春回来了。她没有回家。这印证了郑耀先的判断——今晚宴会之后,汪曼春一定会回到情报处重新梳理她和明楼之间的一切细节。她不会放过今晚这个节点。山本在宴会上公开向明楼施压,以汪曼春的嗅觉,她一定意识到山本已经准备对明楼动手了。如果她要保住自己在这盘棋里的位置,就必须赶在山本之前,把明楼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她想把明楼从神坛上拽下来,然后用自己的手接住他——这是汪曼春的方式。
郑耀先放下百叶窗,在黑暗中慢慢踱了几步。他觉得应该给明楼那边递个信,但又不能通过任何可见的渠道。陆汉卿已经明确说过不要和明楼接触。明诚在宴会上虽然给了他一个“一切安好”的信号,但那也只是转瞬即逝的暗示。现在他所能做的,只有守住自己这半边战场——确保七十六号这边不会在最近几天内出新的纰漏,尤其是梁仲春和童虎那批磺胺粉剂的事。如果那批货在苏州河上被汪曼春的人或者山本的人截住,所有暗中布置的防线都会在瞬间崩溃。
他正准备在椅子上坐一会儿等天亮,内线电话突然响了。郑耀先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梁仲春,声音小得像做贼。
“郑副主任,您睡了没有?出事了。”
“说。”
“童虎那个小畜生,他今晚又出去了。我刚刚才知道——他带着两个人去了苏州河七号码头。说是王老板的人今晚上要把那批磺胺粉剂从老磨坊运到十六铺的一个仓库,路过七号码头,童虎去接应。我拦不住。他十点多出的门,现在还没回。”梁仲春的语速很快,明显慌了。
郑耀先的手在黑暗中慢慢握紧,然后又松开。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二分。如果童虎十点多出门,现在可能在七号码头附近等船。那批磺胺粉剂如果在今晚走苏州河,而山本的人恰好也在那一带活动,今晚就会是一个血腥的夜晚。
“你为什么不早说。”郑耀先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电话线那头的梁仲春几乎听不清。
“我……我也刚知道。童虎出门时只跟手底下人说要加班,谁也不知道他去接货了。他还是蛮着来的。”梁仲春已经顾不上脸面了,“郑副主任,怎么办?他是我小舅子,我也是没办法。您给指条路。”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站了几秒钟,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如果他现在以七十六号副主任的身份派人去七号码头把童虎拉回来,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童虎在那里有见不得人的行动。但如果不派人去,童虎万一在七号码头被特高课的人撞上,梁仲春完蛋,七十六号也会被扯进去。郑耀先必须在不暴露自己意图的前提下,用最合理的方式把童虎从七号码头带走。他需要一个借口。
“我让值班室给童虎打电话,说七十六号有紧急情况需要他回来。你立刻给童虎家打电话,让他老婆准备一下,就说他出任务撞了车,在铁路上有点麻烦,要他去一趟北站。然后你再派人去七号码头接应。如果童虎已经被特高课的人按住了,你就说他是去码头查走私布料的。布料。记住,是布料,不是药品。码头上有麻袋和粗布,他只要咬死了是布料,就能扛过第一轮盘问。”郑耀先的语气快而清晰,像在下一连串战斗命令。
“明白了,我马上办。”梁仲春挂断了电话。
郑耀先放下电话,在黑暗中站了起来。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急着出门。他知道今晚七号码头如果真的出了事,七十六号这栋楼里很快就会有人来敲他的门。他必须在此之前把自己放在一个完全无辜的位置上。他坐到椅子上,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拉开抽屉,把一份早就看过的档案摊在桌上。有人来了,他只是个加班看档案的副主任。
凌晨一点二十分,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郑耀先不紧不慢地合上档案,起身去开门。门外是行动处的一个年轻队员,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郑副主任,出事了。童组长在苏州河七号码头被特高课的人扣了。说是涉嫌走私管制药品。山本课长已经知道了,特高课那边要提人。李主任还没回来,梁处长请您拿个主意。”
郑耀先听完之后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转身从椅背上拿起外套,一边穿一边问:“童虎现在人在哪里?特高课的人带走没有?”
“还扣在码头边的永丰仓库里。特高课的人说等山本课长到了再处理。梁处长已经带人过去了。他让我来叫您。”
“走。”郑耀先迈开步子出了门。
车在夜色中开得飞快。郑耀先坐在后座,那个年轻队员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时回头看他一眼。郑耀先始终沉默。车窗外苏州河沿岸的灯火像一条条被拉长的光带,在黑暗中一闪而过。他脑子里正在过电影一样地推演着到达现场之后的每一个细节。特高课扣了童虎,罪名涉嫌走私管制药品。这说明童虎接货的时候被特高课的人抓了个现行。那批磺胺粉剂极有可能就在现场,已经落到了特高课手里。梁仲春现在赶过去,不但救不了童虎,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车子在七号码头外的小路上停下来。码头边已经拉起了黄白色的警戒带,几个日本宪兵端着枪站在外面,不许闲人靠近。永丰仓库门口停着两辆特高课的黑色轿车和一辆七十六号的车。梁仲春站在仓库外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正在和一个日本便衣争执着什么。郑耀先走过去的时候,梁仲春像见了救星一样,连忙转身朝他走来。
“郑副主任,他们不讲理啊。童虎是去那边查私货线索的,他们非说是走私。人扣着不让我们见。”
郑耀先没有接梁仲春的话。他看了一眼那个日本便衣,对方也朝他投来审视的目光。郑耀先走上前,用日语简短地说:“我是七十六号副主任郑耀先。这里的事涉及我方行动组人员,我们要和特高课本部直接沟通。请转告山本课长,明天上午我去见他。”
那个日本便衣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仓库。郑耀先站在原地,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他能看见码头边停着一条小船,船舱里的货已经被搬到了岸上,几个木箱被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盒。药盒上的标签在汽灯下反着光,映着童虎那张从仓库门缝里露出来的半张脸。童虎的额头上蹭破了一块皮,两只手反绑在身后。他的目光和郑耀先短暂地对了一下,嘴里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郑耀先移开视线。他知道,今晚过后,童虎的命已经被捏在山本手心里了。而梁仲春的那笔烂账,也终于从暗处被翻到了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