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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虹口公园的密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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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 分类:武侠 | 字数:253.3万字

第336章 虹口公园的密约

书名: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字数:5.9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56:59

明诚走出经济司大楼的时候,夜风刮得正紧。弄堂口那家面馆果然还亮着灯,门前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锅里煮着骨头汤,白雾从锅沿向四周漫开。他走进去要了一碗阳春面,坐在靠墙的位子上慢慢地吃。筷子挑起面条送进嘴里的动作很慢,但他全身的感觉器官都在高速运转——他在观察面馆里每一个食客的面孔,捕捉每一个不自然的动作和表情。

面馆里有六个人。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坐在门口,男人在给孩子喂汤。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坐在最里面,面前放着一碗馄饨,头也不抬地吃着。两个拉车的脚夫挤在柜台旁边,一人捧着一大碗汤面在吃。还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背对着门,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棉袍,帽檐压得很低。明诚的目光在那个灰棉袍身上停了一瞬——那人的吃相很从容,筷子在碗里捞面时几乎不发出声音,这种吃法和他的穿着不太相配。

明诚把面吃完,付了钱,走出面馆。他故意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的时候,灰棉袍也出来了,低着头朝反方向走。明诚没有跟过去,只是用余光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把烟扔掉踩灭,走回经济司车库取车。

他换了一辆车。这次是明楼自己的黑色别克,牌照号码沪A-6742。这辆车的车牌太有辨识度,本来不宜用来做夜间活动,但今晚他必须准时赶到虹口公园西门和荣昌汽修行的人碰头,而经济司车库里的雪佛兰已经不能再用了。他只能冒这个险。

车子从南京西路拐上北四川路,过苏州河的时候桥头有日军宪兵的检查站。两个日本兵站在桥头两侧,一个端着步枪,一个举着红色信号灯。明诚把车速放慢,从车窗里把经济司的工作证递出去。日本兵看了一眼,又用手电筒往车里照了一圈,挥挥手放行了。明诚把车窗摇上,心想这个检查站如果不撤,明天晚上怎么带着一车枪从苏州河七号码头附近经过,还是个问题。

虹口公园西门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上,路两边种着粗大的法国梧桐。晚上十点五十分,明诚把车停在西门对面一条小街的阴影里。他没有关掉引擎,让它怠速运转着。车里的暖风开了一档,但温度已经有些凉了,出风口吹出的风带着一股冷飕飕的机械味。他摇下一点车窗,让外面的空气透进来,然后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在黑暗中的几个固定位置之间来回扫视。

五点一到,西门北侧的花坛旁出现了一个人影。明诚按了一下喇叭——短促而轻。那人停了一下,然后朝车的方向走过来。等他走到离车还有几步远的时候,明诚看清了他的脸:三十来岁,圆脸,戴一副玳瑁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厚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这人叫孙大中,是荣昌汽修行的账房先生,也是明楼通过明氏企业的关系安排在荣昌汽修行里的自己人。平时他管汽修行里的账目和零配件采购,暗地里负责接收和转运从各种渠道流入上海的药品和小型武器。

孙大中走到车窗前。明诚把后车门打开,孙大中弯腰坐进来,把手提箱放在膝盖上。车门关上之后,孙大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声音压得很低。

“明秘书,货已经装好了,用两辆黄鱼车从汽修行后门拉出来的。现在藏在一个可靠的地方。但是情况有变化——今天下午有人来汽修行打听事。来的是个生面孔,戴着金边眼镜,穿中山装,说的是官话,自称是市党部的人,问最近有没有人托修一辆挂常熟牌照的卡车。我让伙计回话说没有。那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工位上的汽缸盖,眼神不对。”

明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人什么年纪?高矮胖瘦?有没有记住别的特征?”

“三十出头,中等身材,偏瘦。右耳垂上有颗痣。说话的时候老是摸下巴。我给他递烟他不抽,说自己从来不碰烟。后来我让阿三跟着他从汽修行门口一直跟到四川路桥,见他上了开往虹口方向的有轨电车。”

明诚飞快地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右耳垂上有颗痣,三十出头,偏瘦,不抽烟,打听的是挂常熟牌照的卡车。前三个特征很普通,但第四个词——“常熟牌照的卡车”——太具体了。明诚今晚从常熟回来开的雪佛兰挂的正是常熟牌照,只不过进市区之前他把车牌换了。而这人下午就去荣昌汽修行打听“挂常熟牌照的卡车”,说明他很可能就是昨晚和今晚跟踪明诚的那辆黑色别克车里的人。他跟踪时可能拍下了车牌,或者至少看到了牌照上的“常熟”字样,所以才会沿着这条线索去查相关的汽修行。

“这个人的出现,对我们明晚的行动有多大威胁?”明诚问。

孙大中沉默了两秒,像是在仔细评估。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来问话,问题不大。但我担心的是他不止一个人。我让阿三跟他的时候,阿三说看到他在四川路桥上车前跟一个黄包车夫交换了一个眼色。那个黄包车夫后来也上了同一辆有轨电车。如果他们有两个人以上,那汽修行附近今晚可能已经被盯上了。货已经出了汽修行,暂时安全,但明天接货的时候如果尾巴还在,就会出事。”

明诚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黄包车夫的事情——孙大中既然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就说明他的警觉性不低。现在的关键是明天晚上的接货路线和交接方式需要做出调整,不能再按原计划从荣昌汽修行直接取货。孙大中刚才说货已经用黄鱼车拉出了汽修行,那货现在在哪里?

“货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苏州河沿岸一处旧仓库里。具体位置是光复路一百七十二号,靠近共和新路。那仓库以前是荣昌老板囤轮胎的,后来不用了,但钥匙还在我手里。我把货卸在了最里面的一间隔间里,用旧篷布盖着。仓库门口有个看门老头,人我们的人都认识,不会多嘴。”孙大中从手提箱里取出一把用皮绳串着的铜钥匙,递给明诚,“这是钥匙,上面写着号码。明天接货的人到了之后,直接去仓库拿货就行。但丑话说在前头——从光复路一百七十二号到苏州河七号码头这一段路,要经过一个日军巡逻站和一个七十六号稽查点。如果没有人提前打点,拉货的车很难过去。”

明诚接过钥匙放进大衣内袋里。他在上海跑了这两年,对苏州河沿岸每一条大街小巷都像自己的掌纹一样清楚。光复路一百七十二号的位置他知道,往北走三条横马路就是七号码头,距离不远,但中间要经过北站附近的一个日军巡逻站——那里昼夜都有岗,对来往货车查得严,尤其是夜里,没有特别通行证基本过不去。

“日军巡逻站那边我安排。”明诚说,“七十六号的稽查点今晚开始往太仓方向挪了,明天晚上苏州河沿线的稽查密度会小很多。但为了保险起见,你明天晚上让拉货的人走蒙古路绕到共和新路桥,从桥下穿过去,再沿河边的煤渣路到七号码头。不要走新闸路,那条路上有一家通宵的茶楼,里面鱼龙混杂,容易出问题。”

孙大中听完之后点头,眼神里有一种熟练的沉稳。他帮明家做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从药品到武器都经手过不少次,但荣昌汽修行这一年来还是头一回接触军用枪支的转运,他表面平静,心里其实一直绷着。明诚能听出来他呼吸比平时快一些,说话时语尾偶尔会不自觉地往上扬——那是人在高压下无意识暴露出的紧张。

“还有个事情。”孙大中往车窗外面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继续说,“汽修行后门的阿三今天下午在货拉走之后扫了地面。装枪用的木箱在搬运时掉下来一个角,地上留了一小块木屑。阿三把木屑扫了,但不知道够不够干净。如果那些人带狗来……”

“不会带狗。”明诚打断了他的话,“军统的人在上海不敢公开带警犬出行,那是日本人的特权。木屑的事已经处理了,不用再管。你回去之后让阿三把汽修行后门的灯关了,门轴上了油,以后三天内不走后门。荣昌老板那边你也关照一声,让工人们明天照常上工,谁要是来问话,统一口径——汽修行最近只做过几单正常的小修活计,没有接过大宗货物转运的单子。常熟牌照的卡车?没见过。”

孙大中应了一声,准备下车。明诚又补了一句。

“明晚接货前两个小时,你到光复路仓库周围转一圈,确认没有尾巴再让拉货的人进去。转的时候别走正路,走河边那条煤渣路。如果看到有人蹲在仓库对面的街角或者河边抽烟,不管什么来路都回来报我。不要当场处理,不要惊动人。”

“明白了。”孙大中把后车门推开,一只脚已经跨到地上,又回头小声说,“明秘书,您今天这辆车太扎眼。明天晚上来接货,换一辆吧。”

明诚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孙大中关上车门,快步穿过林荫道,消失在北侧的黑暗中。

明诚没有急着走。他在车里坐了两分钟,让发动机继续怠速运转。后视镜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远处的有轨电车轨道上,一辆末班车正叮叮当当地开过来,车厢里的灯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一片摇晃的黄色光带。他知道今晚的碰头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也交代清楚了,但他心里那根弦一点都没有松。常熟城外那辆尾随的黑色别克,荣昌汽修行下午来的那个问话人,以及四川路桥上那个和黄包车夫交换眼色的细节——这些线索像几根细铁丝一样分别扎进他的脑子里,他必须把它们一根一根地理出来。

常熟牌照。对方注意到了他的车牌,说明对方昨晚和今晚都跟过他,而且跟得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远。在采石场那段上坡路上,他关灯藏在石头后面,对方跟上来之后停了一下就倒车掉头跑了。这个行为看似退却,但换一个角度想,对方可能并不是怕他,而是不想在那种黑暗偏僻的地方正面接触。对方的意图是侦查,不是抓捕。侦查的目的是摸清明诚晚上的活动范围和经常出没的地点。如果他们想抓人,在常熟城外那段人烟稀少的土路上动手比在上海市区动手方便得多。但他们没有动手,说明他们背后的指挥者暂时还不想打草惊蛇。不想打草惊蛇,就意味着他们还有更大的目标——明诚身后的人,明楼,太仓线,或者整条物资转运网络。

明诚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推上方向盘锁,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那条小街,拐上通往苏州河沿岸的大马路。夜色中的上海如常地运转着,霓虹灯下依然有卖花的女孩、拉客的舞女、赶夜路的报童和站在街角抽烟的巡捕。这座城市已经习惯了在枪口底下过日子,一切都照旧,一切也都不照旧了。

他回到经济司已经过了一点。明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明诚推门进去时,明楼正在看一份刚翻译出来的密码电文。电文纸薄得像蝉翼,上面用铅笔记着一串串数字和对应的英文缩写。

“碰头顺利。”明诚在明楼对面坐下,把今晚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明楼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站起来踱到窗前,拉开一点百叶窗叶,看着楼下安静的石库门弄堂。弄堂里有一盏路灯在风里轻轻摇晃,灯下的路面上有几个被风卷起的旧报纸团在翻滚。

“他们查常熟牌照,说明已经摸到了我们的行动路线。你今晚从常熟回来的时候被跟了一路,对方至少有两辆车轮流跟。”明楼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明天晚上毛瑟手枪转运的事,按常理来说应该取消。但是枪已经到了光复路仓库,不能再放下去。多放一天,风险大一天。荣昌汽修行已经被军统的人看上了,光复路的旧仓库不是久留之地。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加速行动——在对方还没有织完网之前把货送出去。”

“但巡逻站的问题还没解决。光复路仓库到七号码头之间必经的那个日军巡逻站,如果没有特别通行证,夜里过不去。车子上带着一车枪,被拦下来就完了。”明诚看着明楼,“你手里有特别通行证吗?”

明楼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保险柜前蹲下身,从裤腰里摘下一把很小的钥匙插进锁孔。保险柜门打开,里面码着几叠文件、两本账簿和一个黑丝绒的小匣子。明楼把匣子拿出来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把纸展开平摊在明诚面前——那是一张日本驻军司令部签发的夜间特别通行证,有效期到本月底。通行证的持有人名字写的是“明楼”。证件上盖着日本驻军司令部的大印和一枚蓝色的钢印,底色上还有几道复杂的水印纹路。

“这是我去年通过经济司的渠道从松本司令副官手里弄来的。理由是需要夜间到码头检查物资到港情况。证件只限本人使用,不能转让。”明楼把通行证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明诚,“明天晚上我跟你一起去。”

明诚愣住了。他看着明楼,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话。

“大哥,这太冒险了。你是经济司的首席顾问,如果被军统的人看到你半夜出现在苏州河码头,不用等到‘判官’来查,汪曼春的人就会先找上你。”

“所以不能让他们看到。”明楼的声音平稳,“巡逻站只验证件不认车。我坐在车上出示通行证,日军放行。过了巡逻站之后车子直接进光复路仓库,装上货,再沿河边的煤渣路到七号码头,全程不到二十分钟。码头上的接货船会在凌晨两点半靠岸,卸货时间不超过十分钟。整个行动从出仓库到船离岸,控制在半小时之内。‘判官’再快,也不可能在半小时之内从布控点调人过来。风险有,但可控。”

明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那现在剩下的问题就是接货船和码头上的接头信号。码头那边的人是谁?船是什么船?信号怎么定?”

“船是老孙头给安排的。一条运稻草的平底驳船,船老大姓董,江西人,在苏州河上跑了十几年了。船上会挂一盏红灯笼,船头偏左位置点一盏白色小灯。码头上接货的人打三短一长的手电信号,船上回一短一长。对上之后才靠岸。如果信号错了或者码头上有异常,船不停,顺流下去,过二十分钟再兜回来。”

明诚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他又问:“荣昌汽修行的人去不去码头?”

“不去。他们只负责把货从汽修行搬到光复路仓库。剩下的事情由我们接手。孙大中在明晚行动前两个小时去仓库周围踩点,如果发现异常会通过电话通知秘书处的值班机。值班机那里你安排一个自己人守着,不要用经济司的总机,用分机的备用线路。孙大中拨三个一,表示有情况,行动取消。拨三个二,表示安全,正常行动。”

明诚点了一下头。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凌晨两点了。明楼把那张特别通行证重新锁回保险柜里,回头对明诚说:“你回去休息三个小时。天亮之后还有两件事——第一,情报处那边今天上午会派人来经济司调阅部分物资调配记录,你跟档案室的人说一声,把该锁的档案柜锁好,该交的交,该收的收。第二,老范从太仓来电话没有?他调休的事批下来了没有?”

“下午我走之前接到太仓集散站的电话,站长已经批了老范的调休,明天开始算。老范坐今天晚上七点的火车回江苏盐城老家,顺利的话明天中午到家。”

“很好。老范一走,丁阿四又只跑市区短途,太仓线在上海这边暂时就没有直接经手人可查了。明天还剩下渡口老韩那边——我已经安排人给韩叔捎了话,让他明天去他表弟家帮两天工,白天不在渡口。这样的话‘判官’就算查到常熟渡口,人不在,扑个空。”

明楼说完之后走到明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明诚抬头看着明楼,眼睛里布着血丝,但目光清亮,透着已经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之后沉淀下来的清醒和警觉。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有些计划布置到这个份上,剩下的只有执行。而执行靠的是默契,是靠那种在无数个夜晚和无数条暗巷里用性命磨出来的相互信任。这一点,他们之间有。

明诚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身后传来明楼的声音。

“明诚,明天晚上之前,如果郑耀先那边有任何动作——不管是通过七十六号还是通过其他渠道——第一时间告诉我。这个人最近的动作太安静了。他越是安静,我越觉得他在等什么。”

明诚回过头来,目光在明楼脸上停了一秒。

“知道了。我会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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