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外滩的夜雾从黄浦江面上升起来,像一层湿冷的薄纱,把对岸的灯火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礼查饭店门口的两盏铜制门灯在雾中显得格外温润,照得那些进出其间的汽车镀铬饰条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门童穿着笔挺的白色制服,在台阶上迎送宾客,雨水在他脚下的红毯边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渍。
郑耀先随李士群到达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人们大多穿着深色西装或军常服,女人们则穿着旗袍或西式长裙,珠光宝气在枝形吊灯的光线下流转闪烁。乐队在宴会厅一角演奏着轻音乐,曲调很轻,像怕惊扰了满屋子浮动的暗流。侍者端着银盘在人群中穿梭,银盘上的香槟杯里映着灯光。
李士群带着郑耀先和汪曼春步入宴会厅时,松本太郎正在靠里的一处沙发区和几个日本军官聊天。松本身材不高,体态微胖,留着修剪整齐的灰白胡须。他穿着一身深绿色的日式西装,手里捏着一根雪茄,却没有点着。看到李士群过来,他微微朝这边颔了一下首,脸上浮起一种和气温吞的笑容。
“李主任来了。就等你了。”松本的中文说得比山本好得多,语调里有种故意放慢了的客气。
“松本司令官相召,我哪敢迟到。”李士群笑着迎上去。郑耀先和汪曼春落后他半步,跟在后面。
郑耀先的视线在宴会厅里很快地转了一圈。他看见了几个熟面孔——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的书记官、华兴银行的总裁、几个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华人董事。梁仲春没有来,李士群今晚只带了他和汪曼春。山本一郎站在宴会厅东侧的长窗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清酒,正在和海军驻沪武官低声交谈。他仍穿着军服,但没有穿大衣,腰间也不见配枪,像是把自己藏进了一堆衣香鬓影里。小林中尉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像个沉默的影子。
郑耀先从路过的侍者盘子里拿了一杯香槟。他抿了一口,酒水冰得牙齿发酸。就在这时他看见明楼从宴会厅西侧的一道门里走了进来。
明楼今晚穿了一身剪裁极好的黑色晚礼服,白衬衫的领口下打着一条深灰色的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身旁伴着明镜——明氏企业的董事长,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天鹅绒旗袍,脖间戴了一串温润的珍珠项链。明楼一只手臂微曲,让姐姐虚虚搭着,两个人穿过人群朝松本太郎的方向走去。明诚跟在后面,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半身隐在人群里,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恭谨表情。
郑耀先和明楼的目光在人群里短暂地碰了一下。两秒钟,或者更短。两人都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各自移开视线。这一点头,不亲热也不疏远,像两块玉石轻轻碰击后发出的那一声极细微的脆响,除了当事人谁也听不见。
汪曼春站在郑耀先右侧。她看见了明楼,也看见了明楼手臂上那只属于明镜的手。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郑耀先没有看她,但能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收紧了。汪曼春的手里也捏着一只香槟杯,杯脚很细,她捏得指节泛白。
松本太郎朝明楼招了招手。明楼带着明镜走过去,和李士群、郑耀先、汪曼春、山本等人聚到了一起。松本坐在沙发中间,左边是李士群,右边是山本。明楼和明镜坐在松本对面的两张缎面椅子上,郑耀先和汪曼春站在李士群身后。明诚退到了更外围,正好站在长窗和盆栽棕榈之间的一个半隐蔽位置,能看见全场,又不会引人注意。
“明先生,令姐今天能来,蓬荜生辉。”松本笑着对明镜说。明镜微笑着应了一句,举止间是那种上海滩大家族当家人特有的矜持和从容。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山本,眼底有一种隐藏得极深的冷淡。
“明先生,听说最近经济司和特高课之间有些工作上的往来。”松本把话头不露痕迹地牵向明楼,语气轻得像是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山本课长这个人做事认真,有时候把工作上的事情追得紧了些,明先生多包涵。都是为了大东亚共荣的共同目标嘛。”
“松本司令官言重了。特高课的工作需要经济司配合,我们一定全力支持。山本课长所查之事关乎物资调配秩序,经济司有责任和义务提供一切必要协助。”明楼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在宴会厅嘈杂的背景声中拉出的一个稳定音符。
山本这时才慢慢转过身来,朝明楼举了举杯。他没有笑,脸上是一种刻板而专注的表情,像一位棋手在开盘前审视对手。
“明先生能这样想最好。”山本开口了,用的是中文,语速不快,咬字却异常清晰,“最近太仓线的物资失踪案,牵扯面广。经济司的物资调配档案里有些细节还需要进一步确认。我曾想过请明先生到特高课喝杯茶,把事情当面聊一聊。不过小林中尉说,年前经济司的档案中有一些数据还在整理,所以我就没有打扰。现在年也过完了,不知道明先生哪天方便?”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的空气几乎要凝住。松本没有打圆场,只是慢慢地摆弄着手里的雪茄。李士群看了明楼一眼,没有开口。汪曼春的嘴角还挂着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但眼底冷得像霜。郑耀先握杯子的手稳稳不动,像一尊石像。
明楼没有马上回答。他先向路过的侍者示意了一下,从盘子里端起一杯香槟,浅浅抿了一口。然后才抬眼看着山本,语气温和如常:“山本课长,调查的事是公务,公务就不必分年前年后。只要不是半夜三更把我从家里请过去,其他时间都可以商量。我办公室的电话你是知道的,让小林君打一个就行了。经济司的大门对特高课是敞开的。”
明楼这番话的每一处停顿、每一个用词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他说“只要不是半夜三更”,看似在开玩笑,实则是在提醒山本——经济司不是七十六号,不是随便派几个人就能登门抓人的地方。他说“办公室的电话你是知道的”,意思是我们之间的较量在明面上进行,我明楼不做暗事。然而郑耀先听出了更深的那层意思——明楼是在公开场合里把自己和山本之间的对抗推到了阳光下面。在松本面前,在整个上海日伪高层的注视下,山本如果真要动明楼,就不可能再用暗杀、绑架或者秘密逮捕之类的手段。明楼在用这场晚宴给自己加一层公开的保护色。
山本显然也听懂了。他慢慢把酒杯从唇边拿开,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明先生果然爽快。我会让小林联系你的秘书处,约一个合适的时间。届时希望明先生能带上经济司过去半年的苏北方向物资调配记录。我对其中几笔货物的最终流向有些疑问。”山本说到“最终流向”四个字时,语速放慢了一拍,眼神像一条从暗处游出来的蛇。
明楼依旧面不改色。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对山本说:“苏北方向的物资调配记录很多,我让秘书处把不涉密的部分整理好,送到特高课。涉密部分因为涉及军需,按经济司的保密条例不能带离档案室。如果山本课长要查阅,可以在经济司档案室的阅览室里看。我让人安排一个安静的位置,给山本课长泡杯好茶。”
这是一步极漂亮的应手。明楼不仅没有拒绝山本的要求,反而把他往经济司档案室里引。既守住了保密条例的底线,又给了山本一个台阶。更重要的是,明楼让山本明白,经济司里没有他想要的那些东西。你来了,也只能看到我能让你看的东西。
郑耀先在心里给明楼鼓了半下掌。他表面上纹丝不动,像一尊穿着西装的青铜像。但他知道,这场晚宴的火药味已经浓得快要呛人了。山本对明楼的敌意已经毫不遮掩,而明楼用最体面的方式回击了过去。松本这个老狐狸始终没有插话,他在观察,观察明楼的底气从何而来,观察山本的耐心还能维持多久,观察李士群和郑耀先这一干七十六号的人到底站在哪一边。
晚宴正式开席后,众人分桌而坐。明楼和明镜被安排在主桌,和松本、山本、李士群、汪曼春坐在一起。郑耀先坐在主桌侧后方的一张次主宾桌上,同桌的有日本领事馆的人和经济司的老徐。明诚坐在更靠外的一桌,和几个商界的人寒暄着。整个宴会厅里杯盏交错,乐声悠扬,但郑耀先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过主桌。他能看见明楼的侧脸,看见明镜坐得笔挺的背影,看见山本每次和明楼交谈前先要低眉看酒杯的样子,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狼在观察猎物的呼吸。汪曼春则一直保持着那副淡淡的笑容,偶尔和明镜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明镜对汪曼春的态度很客气,但客气得让人发冷,是一种大家主母对来路不明之人的天然审视。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松本太郎站起来提议为“上海之繁荣与大东亚之共荣”干杯。众人纷纷起立举杯。明楼在起身的瞬间,右手轻轻扶了一下桌沿,动作小到几乎没人注意。但郑耀先看到了。那是明楼左手端杯、右手扶桌时形成的一个不自然的支撑角度。郑耀先在心里记住了这个细节——明楼的左臂,有伤。再联想起他今晚始终用右手端杯、左手插在裤袋里的姿态,郑耀先更加确定。明楼左前臂有伤,不重,但正在疼。是枪伤还是撞伤?是昨晚运枪时弄的?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发现让郑耀先的心沉了一下。如果明楼身上有伤,以山本手下那帮人的嗅觉,绝对瞒不过太久。尤其是在这种社交场合,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能从一个人的动作幅度和用力习惯中看出他哪只手臂不自然。如果山本今晚注意到了明楼的动作,他也许不会当面点破,但会在脑子里记下“明楼左臂有伤”这个信息。这个信息一旦和昨晚苏州河边的活动联系起来,就能成为一条推进调查的线。
郑耀先起身干杯时,故意向旁边跨了一小步,用身体挡住山本可能看向明楼左臂的视线。这个动作做得极为自然,像是在给身后的侍者让路。山本的目光被短暂地挡了一下,而明楼已经稳稳地站直了身体,左手也拿起了酒杯,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宴会结束前,明诚找机会从郑耀先身边走过。两人之间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明诚的脚尖在走过时朝郑耀先的鞋尖轻轻偏了一下。这是个极其隐蔽的信号——明诚要告诉他,一切都好。郑耀先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香槟慢慢饮尽。夜色已深,礼查饭店门外的雾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