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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情报传递的死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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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 分类:武侠 | 字数:253.3万字

第329章 情报传递的死信箱

书名: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字数:9.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56:59

郑耀先从七十六号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极司菲尔路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在冷风中摇晃,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沿着人行道往西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周围下班回家的行人混在一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大衣内袋里那个纸团贴着胸口,分量很轻,但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条情报必须今晚送出去——山本的调查在加速,周文彬可能已经供出了关于明楼的信息,这件事牵扯到经济司、太仓线和七十六号,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引发连锁反应。郑耀先在七十六号内部需要提前布局,但更重要的是让陆汉卿知道山本的动向,以便组织上做出相应的调整。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家叫“祥记”的杂货铺门口停下来。这家杂货铺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肥皂、火柴、针线和各种日用小百货。铺子里面亮着一盏煤油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

郑耀先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掌柜的,来包哈德门。”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香烟放在柜面上。郑耀先把钱放在柜台上,拿起香烟,转身出了门。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这家祥记杂货铺是组织在上海设置的一个备用联络点,掌柜老孙头是陆汉卿发展的外围交通员,不接触核心情报,只负责传递信号。郑耀先在这里买一包哈德门,意味着今晚需要紧急接头——这个信号会在半小时之内通过另一个交通员传到陆汉卿那里。

郑耀先继续往西走,拐进一条叫康定路的巷子。这条巷子不长,两边是石库门里弄的侧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墙根下堆着几袋没清运的垃圾。巷子中间有一盏路灯,灯泡上落满了灰,光线昏黄暗淡。

他在巷子中段停下来,把刚买的那包哈德门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他借着点烟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巷口没有人,对面二楼的窗户关着,三楼晾台上的竹竿上挂着几件没干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

没有异常。

郑耀先吸了口烟,继续穿过巷子,从另一头走出去,拐上了武定路。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一段,经过一家茶馆、一家当铺和一家关了门的裁缝店,最后在一家叫“荣昌饭庄”的饭店门口停下。

这家饭庄有两层楼,一楼是散座,二楼是包间。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的“荣昌”两个字被烟熏得有些模糊。郑耀先推门进去,一股热气和饭菜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楼的散座上坐了七八桌客人,跑堂的伙计端着菜盘子穿梭其间,嘈杂的人声和锅铲炒菜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而混乱。

“先生几位?”一个伙计迎上来问道。

“一个人。二楼还有没有靠窗的位子?”

“有有有,您楼上请。”

郑耀先跟着伙计上了二楼。二楼的格局是一排包间,走廊尽头还有一个散座区,摆着四张小桌。靠窗的位子空着,郑耀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阳春面和两个小菜。伙计记了单子下楼去了。

他坐在那里,目光从窗户往外看去。武定路上的行人已经稀少了许多,偶尔有一辆黄包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对面是一家关了门的药铺,药铺门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被风吹烂了的告示。

郑耀先等了几分钟,菜还没有上来。他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第二次来荣昌饭庄——上一次是一个月前,和陆汉卿在这里见过一面。荣昌饭庄的老板老周是组织的人,这家饭庄是郑耀先和陆汉卿之间的一个备用接头点。按照预定程序,郑耀先只要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一碗阳春面,老周就会在端菜的盘子上做一个小记号——碗底朝上放着就表示安全,碗底朝下就表示有情况取消接头。

但现在的问题是,郑耀先今天并没有启动紧急接头的打算。他在祥记杂货铺买哈德门的信号传出去之后,陆汉卿最早也要等到明天上午才会出现在预定接头地点。他今晚来荣昌饭庄,纯粹是为了完成一个“存在动作”——让饭庄的人看到他在正常生活,正常吃饭,没有任何异常。七十六号的便衣特务遍布上海各个角落,虽然郑耀先是七十六号的副主任,但他从来不会低估特高课和汪曼春对他的监视力度。在敏感时期,任何不寻常的行踪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阳春面端上来了。郑耀先低头吃面,筷子夹起面条的动作不紧不慢。面吃了一半,他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是两个人,脚步很重,不像是来吃饭的客人。

郑耀先把茶杯放下来,右手很自然地垂到桌下,摸到了腰间那把勃朗宁手枪的枪柄。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看着窗外。

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拐进了他斜对面的一个包间。包间的门被拉开又被拉上,里面传出一阵寒暄的声音。郑耀先听到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很熟悉——是童虎。

“老周,老周在不在?我们行动处今晚在这里有个饭局,包间里多加几个菜。”

童虎的声音隔着包间的木门传过来,带着几分酒气。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童虎今天下午跟他说要去安徽找老赵,怎么晚上还在上海?而且还在荣昌饭庄吃饭?

包间的门又被拉开,伙计端着菜盘子进进出出了几趟。郑耀先从门缝里瞥了一眼,包间里坐了四五个人,除了童虎之外,还有两个行动处的队员,剩下的两个人他不认识,穿着便装,看起来像是商人模样。桌上摆着几碟凉菜和两瓶老酒,童虎正端着酒杯给其中一个商人模样的人敬酒。

“王老板,你放心,这批货的事包在我身上。太仓线虽然最近查得紧,但那都是做给特高课那帮日本人看的表面功夫。等我姐夫那边摆平了档案的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

那个被叫做王老板的人陪着笑端起酒杯,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勉强。

“童组长,不是我不信你,实在是最近的风声太紧了。我听说特高课那个山本课长亲自在查太仓线的案子,连经济司那边都查了。咱们这事要是被捅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童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水溅了出来。

“经济司?经济司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管物资的衙门吗?那个明楼——哼,仗着自己留过洋、家里有钱,在汪伪政府里装什么正人君子。老子跟太仓线的兄弟们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一个经济司的顾问能管到我头上来?”

郑耀先听到这里,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童虎嘴里的“太仓线的兄弟们”这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继续低头吃面,耳朵却把包间里传出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童组长,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开口了,声音比王老板要低沉一些,“明楼这个人我是听说过的。他在经济司的位子上坐得很稳,据说背后有梅机关撑腰。而且他那个妹妹明镜是明氏企业的董事长,在上海商界手眼通天。咱们在太仓线上的生意如果能搭上明氏企业的线,以后的路子会宽得多。但眼下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政府官员,咱们这些做买卖的,还是低调些好。”

“低调?”童虎冷笑了一声,“姓刘的,你这话说的就不地道了。当初是谁求着我帮你把那批棉纱从扣押品仓库里弄出来的?现在跟我说低调?你放心,明楼这个人我跟他不熟,但我姐夫跟他打过交道。梁处长说这个人表面上看着一本正经,其实骨子里未必干净。他在经济司那个位置上,能没沾过一点油水?只不过他做得隐蔽,不被人抓住把柄罢了。”

郑耀先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童虎这番话透露的信息比他想像的要多——首先,童虎今晚在荣昌饭庄见的这两个商人,一个是姓王的无锡布商,一个是姓刘的不明身份的人物,这两人都和太仓线的物资走私有关。其次,童虎在酒桌上提到了明楼的名字,说梁仲春和明楼打过交道,还说明楼“表面上看着一本正经,骨子里未必干净”。这说明梁仲春在走私物资的事情上可能和明楼有过某种间接的接触,只是这种接触的深度和性质还不清楚。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童虎本该今天下午出发去安徽找老赵,但他现在还在上海喝酒,这说明梁仲春让童虎去安徽的计划至少延迟了半天。

郑耀先把账结了,站起来穿上大衣,从楼梯口走下去。经过二楼包间门口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包间的门没有关严,透过门缝他再次看了一眼里面的人——童虎坐在上首,正端着酒杯劝酒,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那两个商人一个在赔笑,一个在低头吃菜。郑耀先的目光在那个姓刘的商人脸上停了一秒,把这张脸记在了脑子里。

他走下一楼,穿过散座区,推开荣昌饭庄的门走进了夜色中。冷风迎面扑来,郑耀先深吸了一口气。他沿着武定路往回走,脑子里正在重新整理今晚获得的信息。

童虎延迟出发这件事本身可能有两种解释。第一种是梁仲春改了主意,觉得让童虎亲自去安徽太张扬,换了别人去。第二种是童虎自己不想去,找了借口拖了一天。不管是哪种情况,老赵被带回上海的时间都会往后推迟。而山本调查扣押品档案的时间迫在眉睫,如果老赵在山本派人调档案之前还没回来,梁仲春那边的棉纱销毁记录就没办法按计划补正。到时候山本一旦查出那批棉纱被倒卖的事,不光梁仲春要倒霉,童虎也跑不掉,甚至可能牵连到整个七十六号行动处的运作。

郑耀先的眉头拧了一下。他不能直接逼着梁仲春把童虎送走,那样会暴露他对这件事的关注程度。但他必须尽快让梁仲春意识到时间上的紧迫性,让童虎尽快出发。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回到了极司菲尔路。经过七十六号大门的时候,他看到院子里二楼情报处的窗户还亮着灯。汪曼春还没走。这个女人的工作习惯和她的性格一样偏执——一旦盯上某件事,就会不分昼夜地查下去。郑耀先不知道汪曼春今晚在查什么,但以她的作风,八成和太仓线的案子有关。

他没有进七十六号,而是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叫仁和里的小巷子。这条巷子很窄,勉强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黑色木门,门牌号是仁和里十七号。

郑耀先在巷子里确认了身后没有尾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黑色木门,闪身进去,又把门从里面锁上。

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天井。天井里堆着一些旧花盆和杂物,角落里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天井的北面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屋子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衣柜——这是一个临时住所,是他以另一个身份租下来的,用来在非常时期躲避监视或者存放紧急物资。七十六号的人不知道这个地方,连梁仲春和李士群都不知道。

郑耀先走进屋里,没有开灯。他从衣袋里取出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纸团,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截细铁丝和一把小钳子。他蹲下身,把床脚的一块地板砖撬起来——那块砖下面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子,盒子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支备用钢笔,一小瓶密码墨水,一个印泥盒,还有一小摞和重庆军统的通讯记录。

他把纸团放进铁盒子里,又把地板砖原样盖回去。今晚的情报暂时存放在这里。明天一早,他会通过另一个死信箱把情报传递给陆汉卿。这条传递路线经过三条备用交通线——祥记杂货铺的哈德门信号是第一环,仁和里十七号的备用储存点是第二环,明天还会有第三环。每一步都是独立的,任何一环出了问题都不会牵连到其他环节。

他把一切都归置好,站起来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一根头发。

门把手上缠着一根头发。他进门之前在门把手上缠了一根头发,作为一个最原始但最有效的入侵警报。现在那根头发被拉断了,残留在门把手上的半截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飘动。

有人来过这间屋子。

郑耀先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右手无声地滑到腰间,打开了勃朗宁手枪的保险。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快速扫了一遍房间——床上的被子还是他走之前叠好的样子,桌子上的茶杯没有挪动过的痕迹,衣柜的门关着。房间里没有藏人的空间,唯一可能藏人的地方是床底下和天井外面的那个小杂物间。

他靠墙蹲下来,侧头往床底下扫了一眼——床底下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什么都没有。

那就只剩下天井外的杂物间了。

杂物间的门半掩着,里面堆着几个破麻袋和两个空了的煤油桶,空间狭小逼仄。郑耀先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往杂物间门口扔过去。碎砖碰到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等了五秒,没有人影晃动,也没有呼吸声。他迅速闪到杂物间门口,一把推开门,枪口指向里面——空的,只有麻袋和煤油桶。

郑耀先慢慢放下枪,走到天井中间,目光在那扇紧闭的黑色木门上停住了。门把手上的头发是从外面被拉断的——这意味着有人从外面打开了这扇门,进了天井,然后又从外面关上了门。那个人没有破坏门锁,说明他要么有钥匙,要么用了什么技术手段开锁。

他走回屋里,在桌子前面蹲下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仔细观察桌面。桌面上放着一张旧报纸,是他上次走之前随手放的,没有任何挪动的痕迹。但当他蹲到和桌面齐平的角度时,他看到桌腿上有一小块新鲜的划痕——那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撬开抽屉时留下的。

那抽屉里放着的是几件普通的日用品——信纸、信封、火柴、针线——没有情报文件,也没有任何敏感物品。但有人撬开了这个抽屉,就说明有人在找什么东西。

郑耀先站起来把枪收回腰间,把大衣领口的褶皱整理好。他没有惊慌,也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大脑里把知道这个地方的所有人都过了一遍——连陆汉卿都不知道这个地址。这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备用安全屋,是他以化名“沈记商行”的名义从房东手里租下来的,每三个月付一次租金,从不拖欠。

如果有人能找到这里,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房东那边出了问题,另一种是他来这里的路上被人跟踪了。但以郑耀先的反跟踪能力,如果有人能在武定路、康定路、仁和里这条复杂的路线上一路跟过来而不被发现,那个人一定是专业级别的——要么是特高课,要么是汪曼春的人,要么是军统内部来试探他的人。

郑耀先把这个念头暂时压在心底。他不能在这里多待了。既然这个地方被人发现过,就不能再存放任何情报。他重新撬开地板砖,把那个铁盒子取出来,用一块布包好,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份童虎写的太仓集散站现场报告——这份报告他没有放在铁盒子里,而是夹在一本旧书里塞在枕头底下。他把报告也收进大衣里,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然后把门锁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深处的夜色里。

他沿着仁和里往北走了一段,拐上了一条叫凤阳路的小街。这条街上有一家通宵营业的澡堂子,招牌上写着“德兴浴池”。郑耀先在澡堂子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澡堂子的前堂很小,一个中年伙计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先生,这么晚还来泡澡?”

“加班累了,泡个热水解解乏。”郑耀先把一块银元放在柜台上,“开个单间。”

伙计收了钱,拿了一条干净毛巾和一双拖鞋递给他,带着他穿过前堂进了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排装着磨砂玻璃门的小单间,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伙计把他领到最尽头的一个单间,推开门,拉亮了灯。

单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和一个藤编的小茶几,中间是一个砌着瓷砖的热水池子。池子里的水冒着热气,房间里的暖气管道嗡嗡作响。

“先生您慢慢泡,有事拉铃就行。”伙计说完关上门走了。

郑耀先没有脱衣服洗澡。他等伙计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快步走到墙角的那张木板床前,把床板掀起来一角。

床板下面有一个暗格,这是郑耀先和陆汉卿之间最核心的紧急联络渠道——他们两个人共同维护的一套备用联络系统,代号“暗井”。这个系统一共有五个死信箱分布在上海不同的地点,德兴浴池三号单间的床板暗格是其中之一。这个暗格只有在最紧急的情况下才会被使用——双方谁都不在预定时间出现在接头地点时,就通过这个暗格互通信息。

暗格里现在放着一份东西。郑耀先把那张纸条取出来,凑到灯下展开。纸条上写着一行细密的小字,笔迹是陆汉卿的,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懂的编码。

“风筝,军统上海站今晨截获一条消息,戴笠怀疑军统内部有中共卧底,已派专人赴沪核查。来人代号‘判官’,真实身份及抵达时间不详。收到即焚。陆。”

郑耀先把纸条上的内容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墨迹是干的,说明这张纸条放进去至少有大半天了。陆汉卿应该是在今天白天就来过这里。

戴笠派人来上海查中共卧底。这个时间点,恰好和山本太仓线调查加速的时间重合。郑耀先不相信这是巧合。军统和特高课在同一条线上各自发力,目标不同但方向一致——都在查他们各自认为的“内鬼”。而他郑耀先,恰恰是站在两条线的交叉点上——作为军统派进七十六号的潜伏特工,他是戴笠手里的一张牌;作为中共安排在军统内部的地下党员,他也是“判官”可能会调查的对象。

郑耀先把纸条揉成一个小团,走到水池边,把纸团扔进水里。纸团在热水里迅速化开,字迹模糊成一团墨渍,然后彻底消失了。

他在水池边站了大概有三分钟。这三分种里,他把接下来的行动步骤重新规划了一遍。优先级最高的仍然是太仓线的档案补正和山本调查的应对,因为这是眼下正在烧的一场大火,必须马上扑灭。其次是童虎今晚在荣昌饭庄说的那些话——梁仲春和明楼之间可能存在某种间接联系,这条线索需要继续深挖。最末才是“判官”——这个人还没到上海,就算到了,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他头上。但“判官”的到来意味着一个更危险的信号——戴笠对军统内部的猜忌正在升级。在这种情况下,郑耀先在七十六号的每一个举动都必须更加小心,因为任何一个微小的破绽都可能被“判官”捕捉到,然后放大成一份发给重庆的报告。

郑耀先走出德兴浴池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凤阳路上的路灯灭了,偶尔有一辆夜巡的日本军车从路口经过,车灯在黑暗中扫过一片惨白的光。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沿着人行道往东走,脚步沉稳而无声。

他需要找个地方把童虎的报告看完。这份报告是童虎亲笔写的太仓集散站现场勘查情况,长达十二页,里面详细记录了他带领行动组在外围警戒时看到的所有情况。郑耀先在办公室粗略翻了前两页,就已经发现了几个值得注意的细节。

童虎在报告中写道,太仓集散站现场勘查的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左右。汪曼春带情报处的人进入现场之后,行动组负责封锁集散站的前后门,禁止任何非调查人员进出。童虎本人守在集散站的后门位置,也就是装卸区出口的位置。按照他的描述,他在那里守了大约两个小时,期间有三拨人试图靠近后门,都被行动组的队员拦了回去。

第一拨是集散站的装卸工人老范带着两个工人,说要从后门把一批第二天一早要发走的货物提前装车。童虎让人查了他们的工作证,确认了身份之后让他们在装卸区外等着。

第二拨是一个穿灰色棉袄的中年男人,自称是隔壁粮油铺子的掌柜,说听到这边有动静想过来看看。童虎把人打发走了。

第三拨——童虎在报告中写到这个地方的时候,笔迹明显变得潦草了一些,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写下这个细节。郑耀先注意到这个变化的时候翻页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童虎写道,第三拨来的人是“一个开别克轿车的先生”。童虎没有说这位先生叫什么名字,只是说他戴着眼镜,穿着呢子大衣,看起来像是有身份的人。这个人不是从后门的巷子里走过来的,而是从集散站东侧的备用通道把车开进来的。童虎上前拦住了他,问他来这里干什么。这个人从车窗里递出一张名片——童虎在报告中写,名片上的名字他当时没看太清楚,因为天黑,他拿手电筒照着看了一眼,只记得名片抬头写着“经济司”三个字。那人说他是经济司派来核查物资调配情况的,听说了太仓这边出了点事情,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童虎说他当时没有放人进去,因为汪曼春有过命令,任何人在勘查结束之前不得进入现场。那个开别克的人也没坚持,把车倒了回去,从备用通道开走了。

郑耀先看到这里的时候,呼吸慢了一拍。

经济司。开别克轿车。去年十一月十七日晚上。太仓集散站后门。

这个人是明楼。

童虎不认识明楼,所以他在报告中没有直接写“明楼”的名字。但他写的那张名片上印着“经济司”三个字,时间又恰好是那八箱西药从集散站出发的当天晚上。而汪曼春在前几天向郑耀先提到的那通从经济司打给集散站的电话,也是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装车完毕之后,丁阿四的车在集散站多停了二十分钟,而在这二十分钟里,集散站的调度员老范接到了经济司调配科的内部电话。

这一切串联起来,构成了一条清晰的线索。明楼在太仓线西药失踪案发生当晚,不仅打了电话给集散站调度员,还亲自开车去了太仓集散站现场,以经济司核查物资调配的名义试图进入现场,被童虎拦下之后离开。

郑耀先揉了揉太阳穴。这份报告如果落到山本手里,明楼就完了。山本已经通过周文彬的供词掌握了明楼和李士群之间可能存在密切联系的情报,再加上这报告里的现场细节,足够让他对明楼发起正式传讯。而一旦明楼被传讯,以他在经济司的地位和所掌握的信息,整个组织在上海的经济网络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郑耀先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童虎在报告的末尾加了一行附注,用铅笔写的,字体很潦草,像是最后想起来补上去的。

“事后回想,那辆别克车的车牌号好像是沪A-6742。不确定,天太黑,也可能记错了。”

郑耀先把这串数字默念了三遍,记在脑子里。沪A-6742——如果童虎记忆无误,这个车牌号能直接锁定车辆的所有人。他在七十六号的信息库里查过所有登记在册的政府公务车辆,经济司配给首席顾问明楼的用车,好像就是一辆别克。

他把报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现在的问题是,这份报告的存在,童虎告诉过谁。童虎把报告交给他的时候说梁仲春不知道具体内容,但郑耀先不太相信这句话。童虎是梁仲春的小舅子,两个人的利益是绑在一起的,童虎写这份报告的时候多半跟梁仲春通过气。而梁仲春如果知道了明楼在案发现场出现过,他会怎么做?

答案很可能是——什么都不做。梁仲春是个生意人,他不会为了一个情报去得罪一个他可能用得着的人。以梁仲春的做派,他最可能的选择是把这份情报当作一个筹码,等到关键时刻用来跟明楼做交易。就像当初他用明诚是抗日分子的情报换来明诚对他的保护承诺一样。

但梁仲春可以不着急,郑耀先不能不着急。因为“判官”要来了。这位军统派来的内部调查员如果到了上海,一定会从头到尾把军统上海站的所有人员都过一遍筛子。明楼作为军统“毒蛇”,肯定在审查名单上。如果“判官”在审查明楼的过程中发现了太仓集散站的这个线索,并且把它报告给戴笠,那么不管明楼在军统内部有什么样的保护伞,他都可能被深度调查。而明楼一旦被军统调查,他和组织之间的联系就有可能暴露。

郑耀先必须想一个办法,在不暴露自己身份的前提下,让明楼知道太仓集散站现场有他的目击者,而且这个目击者已经写了书面报告。

但问题在于,郑耀先和明楼之间没有任何可以直接用来传递信息的渠道。两人一个是七十六号副主任,一个是经济司首席顾问,公开场合接触仅限于工作会议和公务宴请,私下里没有单独见过面。而且陆汉卿说过——不得主动试探明楼,不得暴露任何组织信息。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透过弥漫的水雾看着墙上被热气蒸出的一道道水痕。他不能直接联系明楼,因为他不确定明楼究竟是纯粹的军统特工,还是和他一样有着更深的秘密。如果是前者,那他主动接近明楼就等于在“判官”即将到来的时候给自己挖坑。如果是后者,那组织上不让两人互相接触,一定是出于更深层的原因。

他只能通过迂回的方式把消息传过去。让明楼自己意识到有人在查他,从而提前做好防范。这个迂回的渠道,最理想的中介是明诚——明楼的秘书处处长,也是明楼最信任的人。根据郑耀先掌握的信息,明诚在政治上有着和明楼同样复杂的背景,两人之间配合默契,默契到了在外人看来近乎异样的程度。

但他同样不能直接找明诚。明诚这个人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心思深沉,任何反常的接触都会引起他的警惕。

郑耀先拿定主意,站起身把童虎的报告锁进铁皮文件柜底层,又在文件柜外面加了一道暗锁。然后他拉开门,走进了七十六号空旷而寂静的走廊。

天快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大年假期已经过完,新一年的上海暗战正徐徐拉开帷幕。而这场暗战中的所有棋手都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各自掌握的情报碎片,正在以一种不可预知的方式慢慢拼合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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