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被带走之后的第三天,石井在76号三楼会议室召开了一次各部门联合会议。会议通知是前一天下午由小林中尉亲自送到各科室的,措辞简洁而明确——太仓线物资调配案件阶段性总结及后续工作部署。参会人员名单列在通知末尾:石井少佐主持,情报处汪曼春、行动处梁仲春、经济司明楼列席,特高课山本一郎课长受邀参加。
这个名单让梁仲春在办公室里琢磨了好一阵子。明楼列席——经济司的人参加76号的内部会议,这在李士群时代是从未有过的事。以前李士群和经济司之间虽然暗地里勾连甚密,但表面上保持着泾渭分明的界线,各开各的会,各管各的事。现在石井直接打破了这个惯例,把明楼叫到76号的会议桌上来,和他坐在一起讨论太仓线的后续工作,而山本也亲自到会——这意味着李士群的处理已经尘埃落定,日方正在重新划分权力版图,而明楼在这场大洗牌中不但没有被边缘化,反而被拉到了更靠近决策中心的位置。
上午九点半,会议准时开始。石井坐在会议桌一端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只白色瓷杯,杯里的茶水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他的左手边坐着小林中尉,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两支削好的铅笔,右手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山本的。山本还没到,他的习惯是开会之前先去灰楼转一圈,看看郑耀先的情况,然后再慢悠悠地踱到会议室来,让所有人都等他几分钟。这不是傲慢,是姿态——让所有人知道他山本才是上海反谍工作的最高负责人。
汪曼春坐在石井左手边第二个位置,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情报处工作小结。她穿着一身深色套装,头发比平时梳得更紧了一些,脸上的妆容一丝不苟,但眼睑下面那圈青色还在,粉底盖不住。梁仲春坐在她对面,有意无意地把椅子往远离汪曼春的方向挪了半寸。明楼坐在汪曼春旁边,面前放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和一份经济司物资调配科重组方案的副本。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沉稳而从容。
山本在九点四十分推门进来。他没穿军服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绿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领口解开了两粒扣子,像是在办公室里刚和人吵完架又懒得整理仪容就出来了。他走到石井右边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下,朝在座的人扫了一圈,目光在明楼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用牛皮纸封面装订好的文件扔在桌上。
“李士群的审讯昨天告一段落。这是审讯记录摘要。他承认了通过周文彬伪造物资调配签字、利用孙办事员涂改灰楼探视记录、以及通过松崎获取军用物资调配情报的事实。太仓线上失踪的八箱西药,他承认是自己安排马国良和丁阿四在常熟支线调包的。药品的去向——他说是通过苏州河船帮运到无锡惠山,然后通过马记米行的运粮船分销到了苏北一带。他说这批药是卖给苏北那边的民间药商的,收了金条,纯属走私牟利,不涉及任何政治目的。我对这个说法存疑——但他咬死了这个口供不改口。松崎那边已经被南京宪兵队正式批捕,正在押回上海的路上。冢本派来的军纪检察官昨天到了,看了案卷之后没有提出异议。李士群的案子到这里基本可以结案了。太仓线上所有涉及李士群操作痕迹的节点都已经被清洗完毕,该抓的抓了,该停职的停了,剩下的就是收尾工作。”
在座的人除了明楼之外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如释重负。明楼没有动,他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沉稳——既不显得过于关切,也不显得过于冷淡。他把面前的物资调配科重组方案副本翻开,手指在其中一页的边缘轻轻压着,目光落在文件上,像是在等山本说完之后再做发言。
石井喝了口茶接过话头,“太仓线的案件虽然告一段落,但有些后续工作需要在座各位配合。第一,物资调配流程的整改。周文彬时期的档案已经全部封存,经济司提交的物资调配科重组方案特高课已经批准,明先生今天列席就是为了对接这件事。第二,76号内部涉及李士群案的人员后续处理。孙办事员和几个被收买的仓库管理员已经进入司法程序,其余涉案情节较轻的人员由情报处和行动处联合甄别,能留用的继续留用,不能留用的调离核心岗位。第三,郑耀先的问题。汪处长提交的审查意见我已经批了——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持正式起诉,转为长期监控。”
汪曼春在听到“郑耀先”三个字时放在桌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长期监控意味着郑耀先将不会像李士群那样被正式起诉,不会被关进宪兵队的监狱,也不会被移交给南京方面处理。他将继续被关在灰楼里,但身份从“犯罪嫌疑人”变为“监控对象”——这其中的区别在于,前者是通往审判和刑罚的一步,后者是通往未知的漫长等待。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把到了嘴边的话和茶水一起咽了回去。
“明先生,经济司方面有什么需要补充的?”石井把目光转向明楼。
明楼将面前的文件往前推了推,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他一贯沉稳而清晰的语调开口,“经济司没有异议。物资调配科的重组方案已经获得特高课批准,后续执行工作将由首席顾问办公室直接负责。太仓线今后的物资调配审批将严格按照新流程执行——所有涉及军用物资的调配,经济司审批后增加一道特高课联络官的会签。这条新规已经从本周一开始试运行,首批三批物资的调配审批全部按照新流程走完,没有出现任何程序上的延误或疏漏。另外关于太仓线上周文彬时期遗留的未处理物资,经济司建议由行动处配合做一次全面清点,确保档案封存前所有实物和账面数据完全吻合。”
梁仲春听他提到“行动处配合”几个字,连忙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放低的恭顺,“行动处这边没有问题。童虎那组人上次押运之后一直在待命,随时可以调出来配合经济司的清点工作。另外——石井少佐,常熟支线的巡逻频率要不要适当增加?虽然李士群的网络已经打掉了,但那条路线毕竟是太仓线的主干道,万一还有残余的私运行为,我们也好及时发现。”
石井点了点头,“巡逻频率的事你来定。从下周开始,常熟支线每周增加到三次巡逻,由行动处和情报处各派一组人轮换。具体排班表周五之前报给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会议进入了自由发言阶段。小林中尉把会议记录整理好之后合上了笔记本,山本低头翻看着李士群审讯记录摘要中关于苏北药品去向的几页。汪曼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又划掉,重新写,再划掉。明楼把物资调配科重组方案的副本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向石井和山本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声“经济司还有几份调配单需要审核,我先走一步”。石井点了点头,明楼朝在座其他人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他的皮鞋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节奏沉稳,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汪曼春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脚步声直到它完全消失,然后她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走出会议室之后她没有拐向洗手间的方向,而是加快了脚步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她在楼梯转角处追上了明楼——他正站在二楼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手里拿着公文包,看上去像是在等什么人。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到是汪曼春,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曼春,会开完了?”明楼语气随意,像是在寒暄。
“明楼。”汪曼春在他面前站定,没有回应他的寒暄,直接切入了主题,“李士群的网络在常熟支线老孙家窑那个路段调包药品,这件事你知道吗?”
明楼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不是惊讶,只是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听一个他早就预料到会被问到的问题。“我从特高课的案件通报里看到了。周文彬伪造签字、马国良招募外部人员、丁阿四在运输途中配合交接——这些在通报里都写得很清楚。”
“通报里写的是李士群的走私操作,但没有解释一件事。”汪曼春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尖锐丝毫未减,“丁阿四交代说,交接当晚有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站在窑顶上从头到尾看着,背着手,站得像军人一样直,右手手指在左手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敲。老高在苏州河码头也见过一个穿蓑衣的人,走路的姿态一模一样——大步大步地走,背挺得笔直,右手手指敲左手手腕。石井少佐从你去年经济司年会合影里截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你背着手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右手搭在左手腕上。你是这个姿势。”
明楼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也没有刻意改变自己站立的姿势。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熟悉的姿态,背着手,右手搭在左手腕上,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我在法国上学的时候右手手腕受过一次伤,网球场上摔的,从那以后右手长时间垂着会不舒服,搭在左手上能缓解一些。这个习惯跟了我这么多年,经济司上上下下都知道。石井少佐用一张照片来比对一个模糊不清的目击描述,你不觉得这种做法有点太牵强了吗?”
“不是牵强。”汪曼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个穿蓑衣的人在押运行动当天也出现在了老孙家窑,蹲在田埂上看车队经过。他穿着本地农民干农活时穿的蓑衣和竹编斗笠,但蓑衣下面露出的裤腿是深色呢料,鞋子是黑色皮鞋。皮鞋的鞋底在雨天的烂泥里走路居然不怎么打滑——老高说那种鞋子只有经常走水路的人才穿。一个经常走水路的、站得像军人一样直的、有敲手指习惯的人,在太仓线西药失踪案的关键路段反复出现。这个人既不是李士群——李士群从不亲自去现场——也不是郑耀先——郑耀先当时已经被关在灰楼里了。那他是谁?”
明楼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的沉默不是慌乱,不是语塞,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在审视棋盘,在权衡这一步是该进攻还是该防守。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依旧是沉稳的,但措辞比刚才更锋利了一些。
“曼春,你追这条线追了这么久,你觉得你追的是什么?是一个人的真实身份,还是你心里那个不肯认输的自己?你在巴黎的时候说过,总有一天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判断是对的。现在李士群倒台了,你的判断被证明是对的——李士群确实在背后操纵了假口供和物资调包。但你好像并不满足。你还要证明更多——要证明郑耀先不只是被利用的,还要证明我也有问题。你为什么非要证明这一点?因为如果证明了,你就可以告诉自己,你选择留在76号不是错误,因为你抓的都是真正有罪的人;还是因为你想亲手把所有人都拽下来,让所有人都站在和你一样的地面上?”
“够了。”汪曼春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冰冷,冰冷到连明楼都微微一怔。“我在你眼里永远都是那个在巴黎跟在你后面问问题的小师妹,对吧?你永远是对的,我永远是错的。你选择回上海来拯救这个国家,我选择留在76号当汉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告诉你,太仓线这件事我之所以揪着那个蓑衣人不放,不是因为我对你有私怨,而是因为整个案件里只有这一个疑点还没有得到合理解释。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个穿蓑衣的人是谁?他为什么在太仓线西药失踪案的所有关键节点上都出现?他身上的特征为什么同时和你和郑耀先都吻合?”
“我没有答案。”明楼说。他的语气平静如水,但握在公文包提手上的指节微微泛白。“我的解释你已经听过了——特征植入。潜伏者在敌后活动时为了掩盖自身的身份和行踪,会刻意将某个显着的个人习惯——比如特定的站姿或姿态——故意展示出来,以误导事后可能出现的目击者指认。我自己也被人模仿过,这反而是另一种安全防护。至于这个模仿者是谁、为什么选择太仓线这个节点——这些问题的答案显然还没有被完全解开。你的情报处如果能给我答案,我也很期待。但在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不接受任何基于姿态相似性的有罪推定。”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汪曼春的眼睛。“但我知道一点——如果有人想用这个线索把我和你同时拉下水,那他一定在这张网的某个节点上等着看效果。如果你在找的是那个蓑衣人,那你应该想清楚一个问题——他在太仓线上到底是在配合李士群,还是在配合郑耀先?如果你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了,也许你会发现他模仿的既不是我也不是郑耀先,而是另一个人。”
“谁?”
明楼没有回答。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小林中尉夹着笔记本从会议室方向走了过来,看样子是会议结束了。明楼朝汪曼春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改天再聊”,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他的背影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节奏均匀的响声,右手依旧搭在左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