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被正式拘押的消息是在一个阴冷的上午传遍76号的。没有公文,没有通知,没有任何官方的正式通报——只是一辆黑色轿车在上午九点整停在了76号大门口,山本一郎从车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装的特高课外勤,径直走进了李士群的办公室。二十分钟后,李士群被两个人夹在中间从办公室里带了出来。他没戴手铐,神色平静,甚至在下楼梯时还跟楼梯口站着的一个吓得脸色发白的文员微微点了一下头。到了大门口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76号大楼外墙上那面汪伪政府的旗帜,然后弯腰钻进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轿车沿着极司菲尔路朝虹口特高课本部方向驶去,尾灯在冬日的薄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像是一场逮捕,更像是一次例行公事的职务交接。
梁仲春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后面目睹了整个过程。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有弹。直到黑色轿车彻底消失在极司菲尔路尽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烟,把烟头按在窗台上掐灭了。他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办公室,用内线电话拨通了童虎的号码。
“李士群被带走了。山本亲自来的。从现在起行动处所有外勤人员回76号待命,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得私自外出。宜兴那边的货全部封存,丁老鬼的船停靠在嘉兴不要动,什么时候恢复等我通知。”梁仲春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在把钉子一颗一颗往木板上敲。
他挂掉电话之后坐到椅子上,把抽屉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铁箱子里那些账本和运单已经被童虎转移到无锡乡下,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公务文件。他把这些文件按照日期排列好,每一份都核对了签字和印章,确保没有任何漏洞。石井的排查还没有结束——李士群倒台意味着首轮排查中最核心的目标被清除,但石井不会就此收手。一个李士群倒下去,空出来的权力真空会吸引所有人像饿狼一样扑上去撕咬,而石井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观察每一个扑上去的人的动作。
当天下午,山本通过特高课向76号各科室下达了一份书面通知:李士群因涉嫌伪造公文、走私军用物资及收买日军军官,已被特高课正式拘押。76号主任一职暂由石井少佐代行,情报处与行动处维持原有职能不变,但所有跨部门的物资调配行动需经石井本人审批。通知的措辞公事公办,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所有人都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同一个信号——李士群的时代结束了,石井成了76号实际上的掌控者。
第二天一早,明楼在汉口路经济司大楼收到了一份由山本一郎亲笔签署的感谢函。函中措辞客气而得体,感谢经济司在太仓线物资调配案件调查过程中给予的积极配合,特别提到明楼在关键时刻主动封存物资调配科档案、派遣监督员全程监管太仓集散站装箱流程,为案件的顺利侦破提供了重要协助。函件的末尾还附了一句山本的亲笔附言——“明先生的专业素养和合作态度令人印象深刻。”
明楼把这份感谢函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交给明诚归档。明诚接过信函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明白这份感谢函的分量——山本在感谢函中正式认可了经济司在太仓线案件中的配合角色,等于是在公开层面上确认了明楼在这件事上的清白性。作为李士群走私网络的“受害者”和特高课调查的“配合者”,明楼在经济司的地位比李士群倒台之前更加稳固了。他不仅没有受到牵连,反而因为配合调查有功而获得了日方的信任背书。这份背书是山本给的,而山本是特高课课长,他的背书在日军体系内具有官方效力。
同一天,石井在76号内部公布了首轮排查的最终结论。二十三名被审查人员中,二十二人被认定为“无嫌疑”或“嫌疑已排除”,其中包括许鹤鸣——石井在他名字旁边那个红色问号下面用红笔写了“已排除”三个字,还加盖了自己的私章。唯一一个被认定有问题的,是一个在庶务科做了七八年的档案管理员,罪名是私自将档案室备用钥匙交给孙办事员使用。这个人被移交给了特高课做进一步处理。
这个结论让整个76号都松了一口气。一场持续数周的内部排查终于尘埃落定,没有人被大规模清洗,没有人被株连,除了李士群和他的几个亲信之外,大多数人保住了自己的位置。但梁仲春在松了这口气的同时注意到了一件事——石井的排查名单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名字和经济司的人有关。不是被排除了,而是从头到尾就没有被纳入过排查范围。特高课对经济司的调查走的是另一条完全独立的渠道——明楼以经济司首席顾问的身份配合调查,提供档案,派遣监督员,全程扮演的是“合作者”的角色。等李士群倒台、周文彬被捕、松崎被停职之后,经济司不但没有受到任何牵连,反而因为配合有功而获得了特高课的正式感谢。这个结果对于一场内部排查来说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场事先排练好的交接仪式。
李士群被拘押后,76号内部迅速启动了一次面向全体人员的政治审查。这次审查表面上由石井主持,实际上大部分具体工作由汪曼春的情报处负责执行。汪曼春把审查工作处理得极其干练,每一份审查表都亲自审核,每一个需要谈话的人员她都做了详细的谈话记录。审查的核心是甄别李士群在76号内部的亲信和潜在的同谋——凡是和李士群有直接上下级关系、经手过李士群签发密件、或者在李士群办公室通讯记录中出现过的人员,一律被列为重点谈话对象。她的审查手段依旧是情报处惯常的风格——缜密、冷硬、不留情面。有人试图通过梁仲春的关系走后门,梁仲春一概推掉了——“审查名单不是我定的,找我没用。”他在走廊里对一个来找他求情的中层干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路过的小林中尉听到。
明楼在经济司这边也做了一件重要的事。他趁着周文彬被正式起诉、李士群被拘押、特高课将调查重心全部转移到李士群走私网络上的时机,以经济司首席顾问的身份正式宣布了对物资调配科的全面重组方案。这个方案的内容是——周文彬分管时期的所有物资调配档案全部封存,移交特高课备份;物资调配科的审批权限由首席顾问办公室直接行使,不再设置副司长分管;所有涉及军用物资的调配审批增加一道特高课联络官的会签程序。他拟好方案之后以经济司的名义提交给了特高课,山本收到之后只用了不到一天就批准了。批准的批文上还加了一句山本的亲笔附注——“同意。此项调整为经济司内部管理事务,特高课予以认可。”这意味着明楼不仅没有因为周文彬的牵连而受到任何怀疑,反而趁势合法地收回了周文彬曾经分管的物资调配审批权。
权力格局的尘埃落定往往比人们预想的要快。在李士群被抓到首轮排查结束的这段时间里,76号和经济司之间的权力版图被重新划分了——梁仲春的行动处保住了日常运转,重新回到石井的直接指挥之下,行动处在太仓线押运任务中的稳定表现得到了石井的认可;汪曼春的情报处声望上升,她在案件中的判断和执行力再次证明了她的能力与忠诚;经济司方面,明楼彻底清理了周文彬时期的旧账,重新掌握了物资调配的主动权,物资调配科的审批权限被收回首席顾问办公室后,明楼在太仓线上的审批权实际上比李士群时期更加完整和自主。
唯一悬而未决的,是灰楼里的郑耀先。李士群一倒,郑耀先的案子里至少有一半的疑点被重新解释为“被李士群利用”。郑耀先本人也在这次内部政治审查中被评估——汪曼春亲自写的审查意见一共三页,措辞冷硬而审慎,结论只有一句话——“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持对其提起正式起诉,建议转为长期监控。”石井在这份审查意见上批了一个“可”字。
与此同时,陆汉卿在给上级的秘密报告中用了一句极其扼要的话来总结太仓线行动的全部经过和成果——“太仓线任务完成。物资安全抵达。相关人员已妥善安置。详情面述。”短短二十余字,没有渲染,没有评价,只有事实。这份报告通过秘密渠道被送出了上海,经过层层转手,最终到达了它应该到达的地方。
灰楼审讯室里的日光灯依旧昼夜不息地亮着,镇流器在天花板上发出持续的嗡嗡声,郑耀先靠在铁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缓慢。他在等待着石井的下一次到来。而在上海这座暗影之城里,另一场无声的棋局已然悄然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