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强奉命蹲守在广慈医院周边,整整盯了两天两夜。
第一天的蹲守,没有查出半点有用的动静。
傍晚五点整,德济医院药库的何德贵准时下班走出大门。他沿着江西路向南缓步走去,到了十字路口直接抬手拦了一辆黄包车。
孙强怕跟得太近暴露行踪,只能隔着一段距离快步追赶。可黄包车脚力极快,转眼就窜出很远,他追了半条街,最终还是跟丢了。
吸取了第一天的教训,第二天孙强换了一套蹲守法子。
他早早来到药库后门,靠着对面街边一个老旧修车摊伪装藏身。摊前人来人往,正好能完美遮挡视线,不易引人怀疑。
等到傍晚下班时分,何德贵果然照旧从后门出来。
孙强压低身形,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稳稳尾随了两条街。直到亲眼看着何德贵走进一条老式石库门弄堂。弄堂口立着一块发黑的老旧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德安里。
孙强不敢贸然跟进弄堂,只能守在街口耐心等候。
足足等了半个钟头,始终没见何德贵出来。他抬眼细看,弄堂深处靠里的第二户人家,窗户透出了昏黄的灯光,显然是人已经到家了。
摸清大致情况,孙强不再逗留,连夜返回76号复命。
郑耀先坐在办公桌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低声问道:“弄堂里住户多吗?内里格局怎么样?”
孙强老实回话:“我没敢进去探查。从外面看是老式石库门格局,一条主弄直通到底,错综复杂,具体门牌号看不清楚。只能确定,何德贵进的是最里面一排的第二家。”
“广慈药房那个瘦高的年轻人,这两天什么情况?”郑耀先接着追问。
“那人作息比何德贵还要死板。”孙强仔细汇报,“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药房上岗,从不迟到。中午就独自出门买两个白面包子,带回药房里边做账边吃。下班也晚,基本要耗到傍晚六点多,之后坐电车离开,行车方向是法租界。”
郑耀先拿起纸笔,将两人的行踪特点、活动路线一一记录下来。
何德贵落脚德安里,行踪固定;广慈药房的瘦高青年往来法租界,去向不明。
眼下最紧要的两件事,一是查清瘦高青年的具体住处,二是核实这两人是否和陆汉卿的地下线路有关,避免误伤己方同志。
当天下午,街头烟纸店传来了秘密消息。
独眼老头按照老规矩,借着打理柜台的掩护,悄悄留下一张窄窄的纸条。纸面粗糙,字迹潦草,只有短短几行字:广慈老何,早年是自己人,两年前已彻底断联。瘦高青年,无任何备案记录。
郑耀先拿到纸条后,凑着窗边的微光快速看完。
他抬手划燃火柴,看着纸条一点点燃成灰烬,指尖轻轻掸掉桌面残留的火星。
心里已然透亮。
何德贵确实是我方旧识,可惜线路早已断开两年,如今只是游离在外的闲散人员。而那个瘦高青年,不在组织名册里,大概率是方树森一手培养的私人亲信,和地下党组织没有半点牵扯。
摸清底细,再无顾虑。
郑耀先整理好所有摸排线索,即刻上楼,向李士群当面汇报。
李士群听完全程经过,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闭目沉思良久,眼底精光流转,暗自权衡利弊。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何德贵沾过我们的线,虽说断联两年,但他清楚方树森不少内情。那个瘦高的,是方树森的心腹,不知情势深浅,反倒干净。”
“这两个人,暂时按兵不动,一个都不要碰。”
他抬眼看向郑耀先,沉声吩咐:“让孙强继续死盯何德贵。方树森出逃前放话,半个月内会派人传信。现在期限过半,只要何德贵和对方接头,必然会有动作,我们坐等即可。”
“至于那个瘦高青年,查清具体住址,一并监视起来。他现在安稳不动,不代表心里没底。”
“明白。”郑耀先躬身应下。
回到办公室,他立刻重新部署任务。依旧让孙强专职蹲守德安里,紧盯何德贵。同时抽调行事细致、擅长跟踪的小董,追查瘦高青年的最终落脚点。
小董连续跟了两个工作日,终于摸透了对方的行踪规律。
瘦高青年每天搭乘电车,都会在法租界霞飞路下车,随后步行穿过几条商业街,走进一条名为福安坊的新式弄堂。
小董耐着性子,在弄堂口隐蔽蹲守了两个通宵,最终确认了对方的住处——福安坊第三排第二户,门牌十五号。
线索彻底查实,小董立刻回76号上报。
郑耀先记下详细地址,第一时间报备李士群。
李士群盯着地址看了几秒,淡淡吐出一句:“福安坊十五号,记死位置,继续观望,绝不轻举妄动。”
事态的转折,发生在第四天傍晚。
临近黄昏,天色刚刚擦黑,孙强急匆匆从外面赶回办公室,神色凝重。
“郑副主任,出事了!何德贵今天不对劲!”
他喘了口气,快速汇报:“今天傍晚下班,他没有回德安里。从药库出来之后,他沿着江西路往北走,在街角拐角拦了一辆黄包车,直奔虹口方向!”
“我一路紧随,可惜对方专挑小路钻,拐进一条窄巷之后,我彻底跟丢了。”
郑耀先眼神一沉,立刻追问:“具体是虹口哪个方位?”
“过了四川路桥,一路向北。”孙强回道。
郑耀先脑中飞速复盘。
虹口地界鱼龙混杂,是方树森早年扎根活动的老地盘。之前洪三爷的囤药案刚刚彻底收尾,洪三爷散落的残余势力,多半潜藏在虹口一带。
何德贵突然冒险北上虹口,十有八九是去对接方树森残留的人脉,接头传信。
他当即下令:“明天一早,你立刻回德安里蹲守,死死盯着巷子入口,看他什么时候折返回家。”
次日正午,孙强再次匆匆复命,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郑副主任,何德贵一夜未归!昨晚没回住处,今天早上也压根没去药库上岗!德济医院药库大门紧锁,整间库房空无一人。”
听到这话,郑耀先心里瞬间笃定——何德贵,跑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让梁仲春抽调人手,直奔德安里,突击搜查何德贵的住所。
派出去的外勤很快折返,带回了准确消息。
何德贵租住的屋子房门虚掩,屋内空空荡荡,早已人去楼空。屋里只剩下几件破旧换洗衣物,还有半袋没吃完的糙米,值钱物件尽数带走。
据隔壁邻居交代,昨夜深更半夜,曾听见隔壁有搬东西的动静,时局动荡,没人敢开窗探头查看。
所有迹象都表明,何德贵是提前收到风声,连夜隐秘撤离了上海城区。
郑耀先即刻上楼,将何德贵出逃的消息上报李士群。
听完汇报,李士群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压着几分愠怒。
“跑了?”他指尖重重敲了两下桌面,语气冷冽,“何德贵连夜出逃,足以证实方树森的暗线一直在运转,真的有人在暗中传递消息。”
“何德贵一走,广慈药房这条明面线索,算是彻底断了。”
短暂沉默后,李士群迅速冷静下来,重新布局:“但福安坊那个瘦高的还在,他大概率还不知道何德贵出逃的消息。”
“继续派人死盯福安坊十五号。如果他紧跟着跑路,就说明方树森在统一撤离所有潜伏人手。如果他按兵不动,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被方树森舍弃了,要么他完全不知情。”
“落脚点已经攥在我们手里,不用急着动手,静观其变即可。”
“是。”郑耀先应声领命。
回去之后,他安排孙强和小董两人轮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蹲守福安坊,紧盯瘦高青年的一举一动。
第二天清晨,小董准时回来报备。
瘦高青年昨晚正常回住所休息,今早依旧按时出门,去往广慈药房上班,作息如常,没有半点异常慌乱。
“继续盯,等着他露破绽。”郑耀先淡淡吩咐。
就在局势僵持之际,下午时分,明诚独自到访76号。
他今日一改往日公务装束,没有提公文包,只单手拎着一只素色牛皮信封,步履从容地走进了郑耀先的办公室。
进门落座后,他将信封轻轻摆在桌面上,开门见山:“郑副主任,我是替明先生传话的。”
“广慈药房何德贵连夜出逃的事,明先生已经知晓。广慈药房档案室里,压着一批陈年旧账,都是当年何德贵亲手经手登记的。”
“自从方树森出事跑路,这批旧账就一直封存搁置,无人触碰。明先生担心,一旦特高课彻查广慈医院,翻出这些旧账,势必顺着线索牵扯到经济司,惹出无尽麻烦。”
“明先生特意让我来问您,这批隐患旧账,是否需要提前悄悄处理干净?”
郑耀先抬眼问道:“具体是什么账目?牵扯哪些事?”
明诚条理清晰地解释道:“是三年前,广慈药房与德济药库之间的药材调拨台账。当年两边物资流转频繁,有不少账目对不上数,属于私调物资的暗账。”
“那时候方树森两头奔走,所有违规账目,全是何德贵帮忙抹平登记的。这批账本一旦落到特高课手里,方树森与何德贵私下勾结、倒卖药材的证据就彻底坐实了。”
“虽说何德贵已经跑了,但账本还在。特高课只要查到账本,必然顺藤摸瓜追查到底,经济司难逃干系。”
郑耀先沉吟片刻,问道:“账本具体藏在什么地方?”
“广慈医院档案室,三楼东头第二个铁皮文件柜。”明诚如实告知,“柜子钥匙在档案室管事手里,不好直接取用。明先生可以安排人手连夜取账销毁,但需要您这边配合,牵制特高课,不让他们近期盯紧广慈医院。账目取出后,全权由明先生处理,绝不留后患。”
郑耀先脑中快速权衡利弊。
销毁旧账,就能彻底切断方树森、何德贵与广慈药房、经济司的关联,抹平所有隐患,对双方都是最好的结果。
片刻后,他定下方案:“你回去转告明楼先生。账目可以连夜取走处理。”
“不用走医院正门,太过惹眼。广慈医院后墙有一条狭窄暗巷,巷子尽头正对档案室后窗。后窗插销老旧松动,用薄铁片就能轻易拨开,隐秘安全。”
“今晚动手即可。我会安排孙强在外围放风警戒,一旦有特高课人员靠近,立刻发信号示警。”
“多谢郑副主任周全。”明诚微微点头,收起桌上的信封,转身悄然离去。
办公室再度安静下来。
郑耀先端坐椅上,在心中重新摆开这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何德贵出逃,明面线索断裂,但暗处的隐患旧账还留在广慈医院。明楼主动出手清理后患,自己顺势配合,一来能帮明楼抹去经济司的牵连,二来能彻底洗净广慈药房的旧案痕迹,对76号的调查工作也无坏处。
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稳住特高课,给今晚的行动留出绝对安全的窗口。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特高课野口大尉的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野口硬朗的声音。
郑耀先语气公事公办,沉稳开口:“野口大尉,刚收到消息,方树森残余下属何德贵已经潜逃,今早并未到岗。我方人员已在广慈医院全域布控,暂时未发现目标踪迹。”
“广慈药房如今人证空缺,您看是否需要我方立刻入内搜查取证?”
野口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与松懈:“不必急于一时。他人已经跑了,药房内的物证他带不走。你让手下在外围严密看守即可。”
“我已定好计划,明天上午亲自带人前往广慈药房彻查,搜集线索。”
“好。”郑耀先顺势应下,“行动处全程在外配合特高课,静待您的指令。”
挂断电话,郑耀先轻轻放下话筒。
局势瞬间明朗。
野口将搜查时间定在了明天上午,这意味着,整个今晚,广慈医院完全处于监管空白的状态。
这是一个完美的、毫无风险的动手时机。
窗外夜色渐沉,晚风掠过76号的院墙,悄无声息。
今晚的广慈旧账,注定要被彻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