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光刚亮透,笼罩上海城的薄雾慢慢散去。
梁仲春没敢耽搁李士群和郑耀先交代的差事,一早就独自出了76号,直奔德济医院。
他做事素来圆滑谨慎,深知药库刚出过方树森出逃的大乱子,眼下风声最紧,丝毫不能张扬。
所以他刻意避开了医院正门的人流,也没有直接踏进戒备森严的药库区域,只是揣着双手,慢悠悠守在药库外的小巷路口,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褂子、袖口沾着药渍的中年男人拎着一桶药渣走了出来,正是药库的钟库工。
钟库工抬眼看见站在巷口的梁仲春,心里猛地一紧,脸上瞬间浮出几分慌乱和意外。
76号的人突然找上门,任谁都知道没好事。
梁仲春神色平和,没有摆出审讯的架势,只是淡淡开口,打消对方的戒备:“不用紧张,只是行动处例行核查旧案。方树森走后,他手底下原先的几个人,现在还有谁留在药库干活,你简单跟我说一声就行,不用带路,也不用多事。”
听说是例行核查,钟库工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定了定神,仔细回想了片刻,老实回话:“原先方主任管着整个药库,手下分了两个人干活。主间日常药材出入登记,一直是一个叫何德贵的人负责。”
“方树森连夜跑路之后,我们药库暂时没人接管,这个何德贵就一直留了下来。”
“这两天明顾问调来的新路姓负责人还没完全接手到位,药库里里外外的日常琐事、物资进出,全都是何德贵一人顶着。”
说到这里,钟库工苦笑一声,如实交底:“我只是个管旧库房杂物、囤放过期药材的,主间的核心事务,我压根插不上手,什么都不清楚。”
梁仲春点点头,接着低声追问:“这个何德贵,日常作息怎么样?几点上工、几点下班,平日里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
钟库工毫无隐瞒,脱口说道:“规矩得很,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岗,下午五点准时下班。中午会外出半小时吃饭,每次回来,手里都必定拎着一包香烟,算是常年不变的习惯。”
梁仲春默默把这些细节全部记在心里,没再多问,转身悄然离开德济医院,折返76号复命。
回到二楼办公室,梁仲春把自己打探到的所有信息,一五一十汇报给了郑耀先。
郑耀先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底神色沉静,心里已然有了盘算。
他抬眼看向梁仲春,低声吩咐:“你安排孙强,这两天专门蹲守德济医院药库门口。”
“不用进去打探,也不用惊动任何人。只需要暗中盯死何德贵,记清楚他的上下班时间、中午就餐地点、日常来往接触的所有人。”
梁仲春迟疑了一下,问道:“要不要派人悄悄跟他回家,查清楚住址底细?”
“暂时不用。”郑耀先语气笃定,“现阶段只盯紧他在岗的所有行踪,先摸透表面动静,不要打草惊蛇。”
梁仲春应声领命,转身出去安排人手执行任务。
办公室再度安静下来。
待到午后,日头正盛,街上行人稀少。
郑耀先换下了76号的黑色制服,穿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老旧深色棉袍,打扮成普通市井百姓的模样,低调出门,独自去往广慈医院。
他刻意避开人来人往的正门,绕到医院僻静的侧门,顺着围墙阴影,一路摸到了药房后方的窗根底下。
药房的后窗没有关严,留着一道一指宽的缝隙,屋内的说话声清晰地飘了出来。
郑耀先身形贴紧墙壁,隐在死角之中,屏息静听。
屋里先响起一个略显苍老、带着焦虑的男声:“方树森已经跑了,德济医院药库也彻底换了新人。我们跟着他维系的这条药材线,接下来到底该怎么走?”
紧接着,一个年轻沉稳的声音响起,压得很低:“别急,沉住气。方树森跑路之前特意交代过我们,让我们安心等半个月。半个月之内,他一定会安排人过来传信,告知后续安排。”
老者依旧满心不安,语气愈发焦灼:“半个月太久了!现在特高课盯着囤药案死查不放,万一查到我们广慈药房头上,我们拿什么辩解?”
年轻男声语气冷静,带着几分侥幸:“我们只需一口咬死,只是安分守己做药房本职工作,和出逃的方树森毫无瓜葛。”
“他在德济医院任职,我们驻守广慈,两地相隔两条街道,本就互不干涉。特高课办案讲究证据,没有实据,他们也不能随意拿人。”
窗下的郑耀先将这两段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他心中瞬间了然,广慈医院药房绝非干净之地,里面至少藏着两名方树森的旧部心腹。
方树森虽然仓皇出逃,却早已提前安排好了后手,让手下旧人原地潜伏,静待指令,这条暗线,根本没有彻底断掉。
为了确认两人样貌身份,郑耀先轻步绕到药房正门外侧,借着路人的掩护,快速朝店内扫了一眼。
药房空间不大,陈设简单,靠墙立着一排排老旧药柜,摆满各式药材与瓶罐。
柜台后面站着两个人,样貌特征十分鲜明。
年长的那个头顶秃顶,鼻梁上架着一副老旧圆框眼镜,正低头有条不紊地归置药瓶、整理货架。
年轻的那个身形瘦高,身姿挺拔,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正低头仔细核对账目。
郑耀先只匆匆看了一眼,牢牢记住两人特征,随即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没有丝毫停留。
回到76号办公室,郑耀先立刻传唤了外勤孙强。
他低声叮嘱道:“广慈医院药房,藏着两个方树森的旧人。一个秃顶圆框眼镜的中年人,一个瘦高年轻男子。”
“你立刻带人去药房外蹲守,摸清他们的下班时间、日常行走路线。不用贴身死跟,只要确定两人的居住片区即可,务必隐蔽,不能暴露行踪。”
孙强郑重应下,领命即刻出发。
转眼到了傍晚,暮色四合,天色快速暗沉下来。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汪曼春走了进来。
她今日一身藏蓝色棉旗袍,长发松松挽起几缕,余下发丝随意垂落肩头,少了平日的凌厉狠戾,多了几分柔和,却依旧气场逼人。
她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卷宗,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卷宗轻轻放在桌面上。
“宁波那边方树森的远房亲戚,昨天连夜搬走了。”汪曼春开门见山,语速轻快,“我的人今早赶过去排查,房子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件破旧家具和一地煤渣,人早就没影了。”
“下午特高课的野口带人专程赶去,也是彻底扑空。回来的车上,野口憋了一肚子火,忍不住骂方树森太过狡猾。”
郑耀先抬眼问道:“他有没有迁怒旁人?”
汪曼春抬眸看向他,淡淡一笑:“放心,他只骂了方树森,没牵扯到你头上。”
郑耀先神色平淡,没有接话。
汪曼春话锋一转,眼神带着试探,轻声问道:“方树森在广慈医院药房留有旧关系,这件事,你查到了?”
郑耀先静静看着她,不置可否,没有开口应答。
见他沉默,汪曼春也不绕弯子,坦然交底:“我这边早就掌握线索了。今天我的人手也在广慈门口盯到了那两个人,就是秃顶戴眼镜的中年,和那个瘦高的年轻人。”
“这两人早年和方树森同在广慈药房共事,交情不浅。后来方树森调任德济医院药库主任,这两人留守广慈,但私下一直暗中往来,从没断过联系。”
“去年我的人就盯过这条线,当时查不出实质性问题,便暂时搁置了。如今方树森出逃,显而易见,这两人还在等着他的后续指令。”
郑耀先微微前倾身子,低声询问:“你打算动手拿下他们?”
“不动。”汪曼春摇了摇头,语气认真,“我只是提前跟你通个气,让你心里有数。你现在专职清查方树森残余下属,这条线归你查,我这边可以配合,所有旧底都能给你用。”
“但我提醒你一句,这两人心性不稳,嘴皮子极松。一旦落到特高课手里,绝对扛不住审讯,会把广慈药房过往的所有旧事全部兜底翻出来。”
“届时特高课顺势追查,势必牵连广慈医院,最后又会缠上经济司,平白给明楼添一堆麻烦,我们也会跟着被动。”
郑耀先瞬间听懂了汪曼春的言外之意。
她手握线索,却刻意按兵不动,既不想主动招惹事端,也不愿让线索落入特高课手中。
说白了,她是愿意配合自己暗中调查、私下处置,绝不公开闹到特高课台面上去。
短暂思索后,郑耀先定下口径:“广慈这两个人,你这边继续按兵不动。”
“我已经让孙强在外蹲守,摸清他们的住址和行踪底细。一切查清之后,统一上报李主任。”
“李主任早前交代过,这批旧部只查不抓,先彻底摸清全部底细,静观其变。后续如何处置,全听李主任安排。”
汪曼春闻言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卷宗,利落起身:“可以。那我把我的人全部撤回,这条线交给你的人全权接手。有任何进展,及时告诉我。”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郑耀先坐回座椅上,拿出行动日志和钢笔,低头认真记录下今日查探的线索:广慈药房二人,与方树森渊源极深、暗线未断,已派人蹲守摸排。
写完之后,他合上日志本,锁进贴身的铁皮保险柜中。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凝神,细细梳理整条线索。
方树森蛰伏多年,根基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深。
德济、广慈两大医院药房,全都安插了他的亲信旧部。他仓皇出逃,却提前布好后手,让手下人原地潜伏、静待指令,摆明了是打算伺机反扑、重启药材私囤的暗线。
李士群的心思,郑耀先一清二楚。
之所以明令只查不动,就是想把整条暗线彻底摸透,揪出所有潜藏人员,掌握全部证据,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再一网打尽。
而他自己,还有更关键的一步要核实。
陆汉卿此前曾和他提过,广慈药房藏着一条极少启用的地下交通旧线。
他必须确认,这两个等待方树森指令的药房人员,到底是汉奸残余势力,还是我方潜伏同志。
若是无关人员,便遵照李士群的安排,静待指令统一处置。
若是自己人,必须提前暗中掩护、妥善安置,掐断所有暴露风险,绝不能让组织力量遭受牵连。
思虑清楚所有利弊,郑耀先不再迟疑,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了街头烟纸店的秘密联络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独眼老头沙哑沧桑的声音。
郑耀先语气平稳,用加急暗语说道:“今晚的米,再多送一袋。”
简单一句话,代表局势出现新变动,线索升级,需要立刻向上级加急传递情报。
电话那头的独眼老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没有多余问话,默契十足。
郑耀先缓缓挂断电话,将话筒轻轻归位。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早已彻底笼罩了整片76号大院。
院内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微弱的灯光穿透夜色,映在窗玻璃上,斑驳细碎。
院内寂静无声,看似安稳平静,可暗处的暗流博弈,早已汹涌不息。
郑耀先静坐片刻,敛去眼底所有思绪,缓缓起身,推门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