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天光灰蒙蒙的,一层薄雾笼着整座上海城。
郑耀先揣着一本没有封面、纸页泛黄陈旧的旧账册,脚步沉稳地走进了特高课的办公楼。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日军巡逻的皮靴踏在地板上,发出规律又冰冷的声响,透着令人压抑的肃杀气息。
野口正端坐在办公桌后。
桌面上摊开着昨晚连夜审讯整理出来的黄阿宝口供笔录,字迹密密麻麻,边角还批注着审讯要点。一旁摆着一只白瓷茶杯,刚沏好的热茶氤氲着袅袅热气,淡淡的茶香在冰冷的办公室里缓缓散开,却驱不散半分压抑的氛围。
郑耀先走到桌前,抬手将那本旧账册轻轻搁置在桌面上,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这是方树森出逃之前,藏在德济医院药库旧铁账本里的一本私底账。”
他顿了顿,精准地汇报着关键信息。
“专门记录他和洪三爷私下倒卖药品的往来账目。整本账册没有标注具体药名,全部用代号替代,但每一笔交易的日期、数量都和查获的记录完全吻合。最后几页,有洪三爷的亲笔签字,还有黄阿宝多次提货的登记记录。”
野口闻言,抬手拿起账册,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低头一页一页细细翻看。
纸张老旧发脆,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来被藏匿许久,保管得并不规整。他翻页的动作很慢,目光锐利,一字一句都没有放过。
翻到账本中段位置时,野口的指尖骤然一顿,停在了纸页之间。
这细微的小动作,被一旁的郑耀先尽收眼底。
他面色淡然,身形站得笔直,面上不露分毫异色,静静等候着野口的下文,心底却早已将一切盘算得清清楚楚。
片刻后,野口翻完了整本账册,将册子合拢,轻轻放在办公桌正中,抬眼看向郑耀先,沉声发问:“这本账册,你昨晚仔细看过了?”
“看过了。”
郑耀先应声点头,回答得干脆利落,滴水不漏。
“我从头到尾逐页核对过,之前药库账目空缺的七笔不明出库记录,全部都能在这本私账上找到对应。日期、数量、提货单据一一匹配。其中黄阿宝的提货记录出现四次,洪三爷的亲笔签字共计五次,全部对得上。”
野口没有说话,再次伸手翻开账册,精准地翻到方才停顿的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着两页纸中间的装订线。
常人粗看根本无法察觉异样,可这条装订线处,藏着一道极细、极平整的裁割痕迹。
一看就是用锋利的薄刃刀具,小心翼翼裁掉了内页,手法干净,几乎不留破绽。
野口指尖拂过那道细微的缺口,抬眸盯着郑耀先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审视:“这里,少了整整两页。”
面对野口的试探和审视,郑耀先心底波澜不惊,脸上依旧是一副全然不知的坦然模样。
他微微俯身,凑近桌面佯装仔细看了看那道裁口,语气自然又诚恳。
“我拿到这本账册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他缓缓道出账本的来历,逻辑清晰,毫无破绽。
“据药库的钟库工交代,这本账册当初被方树森勒令销毁,他心里害怕,不敢违抗却又舍不得彻底烧掉,便偷偷藏在了药库铁柜的最底层。至于缺掉的两页,他也说不清楚缘由。有可能是方树森事前亲手撕掉销毁的,也有可能是长期藏匿、挪动磕碰,不慎脱落遗失的。总之,交到我手里时,就已经有了这处空缺。”
野口定定地注视着郑耀先,目光沉沉,审视良久。
办公室里一时寂静无声,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
但他终究没有继续追问这两页缺页的疑点,只是重新将账册翻回首页,随意扫了两眼,便合上账本,随手搁在桌角。
“黄阿宝的口供,和这本私账完全吻合。”
野口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带着结案的笃定。
“药库缺失的七笔账目,提货日期、货物数量、经手提货人,全部一一对应,没有出入。今天下午,我就将账册原件和审讯口供一并整理归档,上报给山本课长。”
他稍作停顿,淡淡总结道:“洪三爷涉案人员全部抓捕归案,囤积的违禁药品尽数查抄收缴,账目证据完整齐全。这桩案子,可以彻底了结了。”
郑耀先顺势开口,抛出了下一个关键问题:“那方树森这边,我们还继续追查吗?”
“自然要追。”
野口语气坚决。
“山本课长昨日就已经下达了全城通缉令,上海所有码头、火车站、汽车站,全部布置了人手严查布控。根据洪三爷的供述,方树森大概率逃往了宁波方向,他在宁波有一户远房亲戚,极有可能前去投靠藏匿。特高课已经派遣专人赶往宁波,落地彻查。”
郑耀先轻轻点头,面上装作全然认同的模样。
可他心里清楚,洪口中的宁波逃亡路线,不过是对方胡乱猜测的虚招。
昨天汪曼春安插的线人,已经悄悄给霞飞路的秘密据点传了消息,方树森早就收到风声,顺利撤离了上海。
宁波那条路,从头到尾都是空的。特高课的人就算跑断腿,也查不出任何线索。
到这里,洪三爷囤药案、方树森私逃案的明面风波,算是彻底落定了。
辞别野口,郑耀先缓步走出特高课大楼,一路低调穿行,径直返回七十六号特工总部。
他刚踏进自己的办公室,就看见梁仲春早已在屋内等候。
见郑耀先回来,梁仲春立刻上前,压低声音汇报道:“郑副主任,汪曼春汪处长上午专程来过一趟。她说小江北那边的监视人手,她已经全部撤走了。”
“之前我们安排的卖菜联络员,昨天又照常给小江北的母亲送了物资和消息,老人家悉数收下,全程没有异常举动,小江北那边也没有任何异动。”
梁仲春斟酌着语气,继续说道:“汪处长的意思是,小江北这条线她暂时不再跟进、不再过问,后续有新的动向,再另行处置。”
郑耀先走到办公桌后落座,抬手松开领口的风纪扣,神色淡然地吩咐:“我知道了。既然汪处长已经撤了人,我们这边也不用再耗费精力盯着十六铺的点位。小江北这条线,暂时搁置封存,静观其变。”
“是。”梁仲春连忙应下。
沉默几秒后,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郑副主任,如今洪三爷的案子了结,方树森也成了通缉在逃人员,整件事算是尘埃落定了。李主任前两天还特意过问过沈鹤年案的后续进展,您看,这件事要不要主动上报一声?”
郑耀先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稍作思索,淡淡开口:“你整理一份简短的工作简报,把洪三爷囤药案结案情况、方树森全城通缉的事宜简单写清楚就行。不用长篇大论,一页纸足够。写完先拿给我过目,由我亲自交给李主任。”
“明白,我马上就去写。”
梁仲春应声退出办公室,反手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瞬间恢复安静,落针可闻。
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拿出专属的行动日志,提笔端正记录下今日核心动向:洪三爷一案顺利结案,涉案账册已上交特高课,方树森录入通缉名单,全城搜捕。
写完,他合上日志本,锁进贴身的铁皮保密柜中。
随后他靠在真皮椅背上,微微闭目,从头到尾细细复盘整件事的始末脉络。
方树森隶属于洪三爷麾下,任职德济医院药库管理员,利用职务之便超额申领管制药品,私下转卖给洪三爷牟利。洪三爷将所有违禁药品囤积在仁和里、公平路两处秘密仓库,最终暴露被特高课查获。
事发之后,洪三爷被捕入狱,方树森连夜出逃。
自己上交的私账证据完整,唯独被裁掉两页关键内容。野口心思缜密,一眼看穿账本空缺,却刻意选择闭口不提、不再深究。
如今方树森的通缉令遍布全城,可本人早已脱离上海险境,彻底脱身。
明楼早已暗中动手,换掉了德济医院药库的旧人手,由老实本分的钟库工临时代管,全新的专职管理人员下周正式到岗。
至此,德济医院药库这条暗藏许久的灰色利益线,彻底从洪三爷手中剥离,稳稳落入了明楼的掌控之中。
而方树森这个人,彻底退出了这场棋局,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正当他思绪翻飞、细细梳理所有细节时,办公桌上的老式座机电话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打破了一室沉寂。
郑耀先睁眼,伸手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明诚沉稳恭敬的声音:“郑副主任。”
“明先生让我专程跟您通报一声,德济医院药库的新任管理员,今天下午正式到岗。此人姓路,之前在同仁会上海办事处负责药品调拨工作,履历干净,背景清白,没有任何问题。”
明诚有条不紊地传达着明楼的安排。
“明先生已经亲自交代过他,往后药库所有药品出入、申领调拨,全部严格按照官方正规流程执行,杜绝私下超额领药、私相交易的情况,不会再出现之前的漏洞。”
顿了顿,明诚补充了最关键的收尾安排:“另外,关于方树森的后路,明先生早有安排。特高课若是追查至宁波,找到他那位远房亲戚,只会扑一场空。那户人家昨天已经连夜搬迁,房屋空置无人。特高课此行,注定一无所获。”
郑耀先静静听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语气平淡回道:“我知道了。替我多谢明先生周全布局。”
挂断电话,他静坐片刻,心中已然彻底通透。
明楼这一手布局,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不仅稳妥接管了德济医院药库的控制权,斩断了所有灰色隐患,还提前清空了方树森在宁波的所有痕迹,彻底断绝了特高课的追查线索。
从今往后,方树森这个人,会彻底从上海的所有官方档案、情报记录里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药库运作正规化、透明化,明楼暗中掌控的这条重要物资线,彻底从暗处灰色地带,转到了明面安全范围之内。
从头到尾,明楼身居幕后,从未露面,从未与特高课发生半点正面冲突,更没有让方树森落入敌人手中。
仅仅一夜之间,改账、布局、换人、清痕迹,步步精准,干净彻底,不留半分破绽与隐患。
郑耀先起身走出思绪,抬手拨通内线,让人取来了梁仲春刚写好的工作简报。
纸上内容简洁凝练,条理清晰:洪三爷非法囤积管制药品一案正式结案,公平路秘密仓库查获磺胺药剂一百四十六支,麻醉剂二十五盒,涉案赃物全数收缴;涉案人员方树森案发潜逃,现已发布全城通缉,全域搜捕;行动处仅配合特高课完成外围布控工作,未参与核心审讯与抓捕。
内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如实汇报了案情,又巧妙避开了所有隐秘内情,稳妥周全。
郑耀先看完,微微颔首,将简报对折整齐,放进专用公文夹,准备下午例行汇报时交给李士群。
收拾妥当后,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依旧是连日来的阴沉天气,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不见阳光。但持续了几日的寒风已然减弱,风势温和了许多。
院子角落里,几名内勤勤务兵正弯腰劳作,将散落一地的煤炭重新收拢规整,堆成一个个整齐的圆锥煤堆,一丝不苟。
平淡又压抑的日常景象,无声昭示着这片沦陷之地的沉闷桎梏。
郑耀先静静凝望窗外片刻,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前,拿起话筒,拨通了街边烟纸店的秘密联络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独眼老头沙哑苍老的声音。
郑耀先语气平淡,吐出一句暗语:“今晚的米,照常送。”
“嗯。”老头简单应了一声,随即挂断了电话。
短短五个字,暗藏深意。
这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暗号,意味着方树森一事彻底落幕,所有风波平息,隐患清空,今晚可以恢复正常情报收发、秘密联络工作。
放下听筒,郑耀先重新靠回椅背,缓缓闭上双眼。
在心底将这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最后复盘一遍。
洪三爷案了结,涉案团伙覆灭;方树森成功脱身,彻底隐匿;德济医院药库顺利换血,隐患根除。
三条关键线索全部稳妥收尾。
明楼的布局干干净净,毫无破绽;陆汉卿的地下战线,全程没有受到半点牵扯、分毫牵连。
眼下所有棘手问题尽数解决,他仅剩最后一件小事——下午将那份稳妥的简报,交到李士群手中。
棋局已定,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