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虹口暗巷
次日清晨,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阴云沉沉压在上海城上空,半点阳光也透不出来。
郑耀先起得极早,没等梁仲春上门汇报,便独自离开了七十六号。
凛冽的北风从江面横扫过来,裹挟着苏州河的湿冷水汽,刮在脸上又凉又刺。整条极司菲尔路冷冷清清,晨雾未散,街道上还没什么行人,空气中满是初冬刺骨的寒意。
他顺着马路往东缓步走,走到一条僻静小弄堂的巷口,停下脚步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弄堂深处走出一道身影,是提前换好装束的孙强。
他褪去了七十六号的制服,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旧黑棉袄,头上压着一顶厚毡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看着就像寻常街头干活的底层百姓,毫无特务痕迹。
郑耀先目光扫过他一身装扮,微微颔首,低声吩咐。
“今天去虹口。你在前头走,我跟在后面。全程保持三十步的距离。到了北四川路,你先进街探路,我在街口外接应,不急着进去。”
“明白。”孙强轻轻点头,不多废话,转身率先迈步前行。
郑耀先落后一段距离,不紧不慢跟在后方,刻意错开身形,始终隔着两条街的安全间距。两人一前一后,借着清晨人少的空档,顺利穿过苏州河大桥,踏入了虹口的地界。
虹口的热闹,和破败压抑的南市截然不同。
北四川路沿街商铺林立,大半都是日本人开设的店铺,门头招牌挂满密密麻麻的日文。偶尔有身着和服、踩着木屐的日本妇人缓步走过,带着一股殖民地特有的压抑喧嚣。街上往来行人混杂,车流不断,鱼龙混杂。
郑耀先没有在主干道停留半分,不动声色拐进一条和北四川路垂直的窄街小巷。
这条街瞬间安静下来,沿街大多是老旧的旧书铺、小杂货店,门面陈旧斑驳,路上行人寥寥,格外僻静,正好隐蔽行踪。
街角的老虎灶冒着淡淡的白汽,孙强就站在灶边的墙根下,看见郑耀先走来,不着痕迹地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目标就在前方。
他压低声音,快速汇报自己昨日提前探查的结果。
“六哥,前面这条巷子往里数,第三间屋子就是目标住处。门口堆着煤球,很好辨认。我昨天下午来过一趟,大门紧闭,窗户大半都用旧报纸糊死了,不透光。”
“隔壁是个老裁缝铺,我悄悄问过铺里的老太太,她说这屋子近期租给了一个年轻男人,腿脚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平日里极其孤僻,几乎闭门不出,很少露面。”
郑耀先顺着孙强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巷子深处的第三间平房,门板老旧发灰,布满划痕污渍,看着荒废陈旧。门口整整齐齐码着两摞蜂窝煤,煤堆上盖着一张破旧的草席,用来遮挡风霜。
窗户糊着的旧报纸歪歪扭扭、皱皱巴巴,封得严实,屋里看不到半点光亮,死寂沉沉。
为了不打草惊蛇,郑耀先没有直接进巷。他横穿街道,走进对面一家冷清的旧书铺。
店内堆满泛黄的旧书籍,纸张霉味混着木头的陈旧味道扑面而来。临街的窗户视野极好,刚好能死死锁住整条巷子的出入口。
郑耀先随手从书架抽出一本老旧杂志,慢悠悠翻看着,余光始终留意着巷内动静。
他在书铺里静静伫立了整整一刻钟。
期间只有一个推着豆腐板车的老人,慢悠悠从巷子里出来,沿街叫卖,再无任何人进出那间平房。那扇紧闭的大门,自始至终没有开过一条缝隙。
确认四周没有盯梢、没有异常埋伏,郑耀先合上杂志,轻轻放回原位,转身走出旧书铺。
他叮嘱孙强守在街角继续望风,盯住整条街巷的动静,自己则独自一人,抬步走进了幽深的小巷。
巷子里光线昏暗,墙皮脱落,地面坑洼潮湿。
郑耀先走到第三间平房门口,脚步顿住。
极其安静的屋内,隐约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声,声响很轻,明显是刻意捂住嘴巴,不敢出声惊动外人。
他抬手,不轻不重,在木门上敲了两下。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连咳嗽声都骤然停下,气氛瞬间紧绷。
几秒后,一道警惕、沙哑的压低声音从门内传来:“谁?”
“送煤的。”郑耀先语气平淡,声音贴合身份,毫无破绽。
屋内又是两秒的沉默,对方显然在暗自揣测、权衡。
片刻后,老旧的木门被拉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小江北的脸出现在门后,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旧棉袄,右侧裤腿高高卷到膝盖,小腿部位缠着一圈发白的旧纱布,纱布边缘还透着淡淡的血色。
看清门外站着的是郑耀先,小江北瞳孔骤然一缩,身子猛地往后一撤,右手瞬间死死抵在门板内侧,下意识就要关门避险。
郑耀先反应极快,脚尖稳稳卡在门缝之间,顺势侧身,直接挤入屋内,彻底杜绝了对方逃跑和反抗的余地。
屋内光线极差,昏暗幽暗。
大半窗户都被旧报纸封死,仅余一点微弱的天光透进来,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
靠墙摆着一张老旧竹床,床上胡乱堆着薄被褥,还有一件换下的灰色短褂。屋子正中间立着一个小煤炉,炉火微弱,炉上坐着一把豁口旧水壶,壶口悠悠冒着细碎白汽。
墙角位置,整整齐齐放着两包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体积不大,方方正正。
小江北步步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眼神紧绷,死死盯着郑耀先。右腿微微弯曲蓄力,身体下意识偏向窗边,一副随时翻窗逃窜的戒备姿态。
郑耀先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逼近半步,语气平静,字字清晰。
“别乱动,别想着跑。我是七十六号的郑耀先。”
“你母亲还在十六铺河边棚屋,汪曼春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你现在翻窗逃走,北四川路路口全是特高课的暗哨,你根本跑不掉,只会自投罗网。”
小江北紧绷的身体微微一僵,攥着棉袄下摆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嘴唇微微颤动,低声发问。
“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陆先生让我来的。”
短短三个字,瞬间击溃了小江北所有的戒备。
他脸上的警惕戾气瞬间褪去,眼底涌上复杂的神色,怔怔看着郑耀先,僵持好几秒,才缓缓松开紧绷的手指,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陆先生……是陆先生让你来的?”
“嗯。”郑耀先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腿上,出声问道,“腿伤怎么样了?”
“公兴铁厂收拾货物撤退的时候,被铁皮边角划开的口子。”小江北语气低沉,“伤口不算深,就是牵扯着疼,走路不方便。”
“我今天来,是给你传消息。”郑耀先直奔正题,语气严肃,“虹口这个据点,你绝对不能久留。”
“特高课还在彻查沈鹤年旧部,公兴铁厂已经彻底作废,整条线都在清剿。你多待一夜,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你必须在今晚八点之前,彻底离开这里。”
小江北垂着头,沉默良久,沙哑地问:“我能去哪里?”
“陆先生已经安排好了接应。”
郑耀先缓缓交代清楚所有细节,没有半分含糊。
“今晚八点,北四川路尽头的电车终点站台等候接应。接头人会手持一份《申报》,报纸版面有寻人启事,是专属暗号。”
“你认准人,直接跟着走就行。随身不要带任何累赘,墙角那两包东西也全部留下,轻身撤离,只要人安全到岗就够了。”
小江北转头看向墙角那两包油布包裹,眼神犹豫了一下。
“这是沈医生当年留下的东西,里面没有药品了,只剩几张旧药方,还有一本记账本。我翻过,账本上的名字我全都不认识,留着确实没用。”
“那就不用带。”郑耀先决断道,“今晚你撤离之后,虹口这个暗点直接废弃。明天我会安排人过来,把屋内所有东西清理干净,抹除所有痕迹。”
小江北轻轻点头,默默移步到煤炉边,伸手去提水壶。微微弯腰的瞬间,右腿伤口受力,纱布上瞬间渗出一小片暗红血渍,明显是伤口再次崩裂了。
郑耀先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没有多问半句。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钞票,轻轻放在竹床上。
“钱留着,买点热食补品。”
“记住撤离路线,今晚不要走前门。从后窗翻出去,穿屋后的窄巷绕路,迂回去往北四川路,避开所有明岗暗哨。”
小江北没有推辞,默默拿起钞票,揣进棉袄内侧贴身口袋。
他站在炉边,望着郑耀先,眼底藏着忐忑和不安,似乎有千言万语,最后只低声问出最牵挂的一句。
“我娘……我老娘那边,真的没人动她吗?”
“目前安然无恙,没人动她。”郑耀先如实说道,“但我只能保你一时,保不了长久。”
“你今晚顺利撤走,断了所有牵连,她反而彻底安全。你只要还留在上海一日,她就永远是敌人拿捏你的把柄,危险不会断。”
话说得直白,却句句属实。
小江北沉默低头,再无言语。
郑耀先不再多留,伸手拉开木门,侧身走出昏暗的小屋,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内的一切。
他快步走出小巷,回到街角和孙强汇合。
两人全程默契无言,一前一后,低调离开虹口地界。
跨过苏州河,彻底远离危险区域后,郑耀先摘下头上的毡帽,捏在手里轻轻转动。
大局已然清晰。
小江北今夜便可安全撤离,组织接应人员会准时到位。
他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提前排查干净北四川路电车站周边的隐患,确保没有特高课、汪曼春的暗哨蹲守,给接应行动铺平道路。
他打发孙强先行返回七十六号复命,自己调转方向,一路向南,绕去了秘密旧书店。
从书店后门的空心竹竿夹层里,他取出一张空白薄纸,掏出钢笔快速写下密讯:虹口小江今夜八点撤离,北四川路电车站接头,先清场,再接应。
字迹简练隐秘,写完折成极小的纸块,精准塞进钟表店门缝的隐秘位置,传递给组织。
处理完情报,他沿路折返。途经贝当路北口时,一眼瞥见经济司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车窗紧闭,车内空无一人。
车子停靠的位置,正对着早已关门闲置的何记五金行。
明楼的人,依旧在死死盯着这间空铺子,看样子是要亲眼确认何启明彻底远走,不会折返。
郑耀先目不斜视,脚步未停,径直向北走去。
等他回到七十六号,梁仲春早已在办公室等候多时。
见他进门,梁仲春立刻上前汇报最新动态。
“六哥,野口今早特意打来电话,追问阿四那条线索的进展。我借口线索还在摸排,暂时搪塞过去了。”
“他让我转告您,沈鹤年涉案名单要扩容了。原先锁定七个人,现在特高课打算扩增到十人。另外,山本得知何启明的铺子人去楼空,极为恼火,勒令底下重新彻查。”
郑耀先坐下,抬眼问道:“新增的名单,具体是哪些人?”
“野口没透露具体姓名。”梁仲春回道,“只说山本下令,把当年广慈医院所有和沈鹤年有过交集的人全部重查一遍。不止在岗的医生护士,就连经常出入药房、对接物资的杂役、临时工,全部登记过审。”
郑耀先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沉了几分凝重。
名单扩容,大范围复盘广慈医院旧人脉。
看得出来,山本和特高课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沈鹤年本人虽已出逃,但他留在上海的人脉网络、潜伏痕迹,依旧是日方重点清剿的目标。
这是新一轮的大排查,必须立刻通知陆汉卿,提前做好避险撤离工作。
他抬手示意梁仲春先出去等候,独自留在办公室,翻开行动日志,提笔简洁记录:虹口暗点确认,人员定于今夜转移撤离。
写完合上日志,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北风已然减弱,厚重的云层裂开一丝缝隙,天边透出一缕淡薄的天光,灰蒙蒙的,毫无暖意。
静立片刻,他转回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烟纸店的秘密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独眼老头沉稳的声音。
郑耀先语气平淡,只留一句暗语:“今晚北四川路有雨,记得带伞。”
短短一句,暗号传讯到位。
那头的老头低低应了一声“嗯”,随即挂断电话。
郑耀先放下听筒,缓缓靠在椅背上,闭目梳理全盘局势。
小江北顺利撤离后,虹口最后的潜伏暗点彻底作废。
特高课扩编排查名单,广慈医院旧线全面复盘,危机正在层层收紧。
明楼紧盯贝当路五金行,野口死咬沈鹤年旧人脉,各方势力的追查线正在慢慢聚拢。
接下来的几天,是最关键的窗口期。
他必须督促陆汉卿,能撤的人员尽数撤离,无法转移的暗线彻底切断、抹去痕迹。
而他自己,依旧要稳稳坐在七十六号这间办公室里。
该配合的调查全力配合,该上交的报告按时上交,在日方和汪曼春面前,继续扮演一个勤恳履职、追查共党特务的忠实傀儡。
把所有明面的戏做足,把所有暗处的生机,留给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