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七十六号,气氛沉闷得让人压抑。
郑耀先思虑再三,悄悄安排孙强,独自前往十六铺后街探查情况。
初冬的白昼格外短暂,等孙强办完差事折返回来,天边早已染上浓重的暮色,四周光线昏暗下来。
外头气温极低,寒风刺骨,孙强的双手冻得通红,指节僵硬发僵。他一进门就凑到办公室的炭火炉子旁,反复搓手烘烤,缓了好一阵,才开口汇报打探到的消息。
“六哥,查到了。小江北的老母亲确实还住在十六铺。”
孙强喘了口热气,细细说着细节:“就在后街最里头,靠着河边那间低矮的旧棚屋。我刚才假装是过来找人的路人,在门口停了片刻。老太太年纪大了,耳朵很背,听见动静才慢慢推门出来,问我找谁。”
“我随口说找姓江的住户,老太太老实回话,说她儿子出远门了,已经两三天没着家。我顺带问了句她身体如何,老太太叹着气,说都是老毛病,常年咳嗽,不见好也不见坏。”
“我临走前特意多看了几眼,棚屋门口的竹竿上,还晾着一件没干透的男人旧褂子,应该是小江北的衣服,洗干净了却一直没人收。门边墙上,还挂着一串破旧的渔网,看得出来是常年靠河谋生的人家。”
郑耀先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神色沉静,抬声问道:“附近,有没有人暗中盯着?”
“有,盯得很紧。”孙强立刻回道,“后街对面的茶馆门口,蹲着一个扮成卖烟小贩的人。我在棚屋门口停留的那一会儿,他全程眼神死死盯着我这边,一刻没挪开。我特意多走了两条街试探,确认没人跟踪后回头看,他才低下头,装作打理香烟的样子,继续守在原地。”
听完汇报,郑耀先微微抬手,让孙强下去休息。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桌前,闭目凝神,慢慢梳理着今天所有的线索。
小江北的母亲安稳待在十六铺老棚屋,没有离开。而那个伪装成小贩的盯梢者,不用多想,必然是汪曼春的手下。
汪曼春之前说得笃定,小江北重情义,定然放不下独居的老母亲,迟早会冒险折返十六铺探亲。
她就是在等这个机会,守株待兔。
郑耀先心中了然,他并不打算刻意阻拦汪曼春。
如今局势早已尘埃落定,陆汉卿这边彻底不再启用小江北这条线,沈鹤年的旧部线路尽数崩塌,公兴铁厂也彻底废弃。
小江北手里掌握的情报,早已没有半点价值。
倘若他真的忍不住回去见母亲,被汪曼春抓住,也算不了什么大局损失。
但有一点,是郑耀先必须提前摸清的底线。
他要确认,这位年迈的老太太,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儿子的真实去向和所作所为。
若是老太太知情,一旦被汪曼春抓捕严刑逼问,以她年老体弱的身子,根本扛不住七十六号的酷刑,迟早会全盘招供。
可若是老太太一无所知,那汪曼春就算抓了人,也得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纯属白费功夫。
夜色彻底笼罩了上海城,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微弱。
郑耀先收拾妥当,从七十六号后门悄然离开,独自一人朝着十六铺的方向缓步走去。
他没有直接靠近河边棚屋区域,刻意保持距离,在外围街巷绕行。最后在正对后街的一家小面馆坐下,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面馆的临街窗户视野刚好,隔着一条街道,能清清楚楚望见后街尽头那间临河的棚屋。
屋内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单薄微弱。隔着夜色与街道,看不清屋内细节,只能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苍老的人影,在屋里慢慢走动、忙活。
街对面的茶馆依旧灯火冷清,那个伪装成小贩的特务,还蹲在老位置上。
他身前摆着一只老旧木烟匣,里面零散插着几包廉价香烟。寒风里,他缩着脖子、弓着身子,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看似守摊做生意,实则眼神时不时飘忽,死死锁定棚屋的方向,半点不敢松懈。
郑耀先慢条斯理吃着面,目光不动声色,全程将对面的动静尽收眼底。
一碗面吃完,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他付了饭钱,不走正门,顺着面馆狭窄的后厨小门绕出去,悄无声息摸到了棚屋后方的河道边。
这段河岸狭窄荒芜,路边堆满碎石块、腐烂的木板和杂乱垃圾,荒僻少人,正好藏身。
郑耀先贴着河岸的阴影,压低身形,轻步挪到棚屋后窗底下。
木窗关得不算严实,窗沿处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屋内的动静,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片刻后,一阵沉闷压抑的咳嗽声响起,听得出是极力隐忍,像是用被褥捂住嘴巴,硬生生压着声响,怕惊扰了外人。
几声咳嗽过后,老太太沙哑苍老的低声自语,顺着窗缝飘了出来,音量极低,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走也不说一声,褂子还晾在外头……”
只短短一句话,郑耀先心里瞬间有了答案。
老太太完全不知情。
小江北撤离之前,没有向母亲透露半个字的去向,只是匆匆离家,故意留下衣物,让老人家以为他只是普通出门办事,过几日便会归来。
如此一来,就算汪曼春真的狠心抓人审讯,老太太一问三不知,根本供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确认完情况,郑耀先轻轻往后退了两步,准备悄然撤离。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骤然瞥见,漆黑的河对岸,一棵光秃秃的老柳树底下,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夜色太浓,距离太远,完全看不清面容样貌。
那人就那般笔直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视线方向,恰好对准临河的棚屋。
说不清是观望、守护,还是盯梢。
郑耀先面色不变,神色镇定,没有丝毫停顿,立刻转身沿着河岸往北快走。
他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墙,顺利走上宽敞大路,彻底远离了十六铺河边这片是非之地。
他没有急着回七十六号,按照惯例,先绕路去往街头的秘密烟纸店。
店铺早已关门打烊,门板紧闭。郑耀先弯腰,伸手探进柜台底下的缝隙,果然摸到一张折好的小纸条。
展开一看,是陆汉卿熟悉的笔迹,内容简短精准:小江北已顺利渡河,目前安全藏匿于虹口。其母居所切勿惊动,维持常态,让老太太始终以为儿子只是外出远行。局势有变,另行传讯。
郑耀先看完,随手将纸条揉碎入口,细细嚼烂咽下,销毁所有痕迹。
陆汉卿早已掌控全盘,小江北已然安全脱身。
组织的指令很明确,保全老太太,保持现状不动。
可汪曼春的人手日夜死守盯梢,谁也不敢保证她会不会一时心急,直接抓人逼供。
他无权强行阻止汪曼春的行动,只能想办法布局,让她主动放弃抓人的念头。
等郑耀先折返七十六号,时间已经临近夜里九点,整栋大楼大半办公室都已熄灯寂静。
唯独梁仲春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一直没走,专门在等郑耀先回来。
见郑耀先进门,梁仲春立刻起身汇报:“六哥,汪曼春今晚又外出了,亲自带了一个亲信,直奔十六铺方向。她留在后街盯梢的那个小贩,至今还没撤。”
郑耀先从容落座,语气平稳地吩咐:“明天一早,你找个不起眼的手下,装扮成收破烂的。”
“让他去十六铺后街,在那间河边棚屋门口慢悠悠转一圈就行。不用跟老太太搭话,不用碰门口任何东西,转完直接走人。”
“万一汪曼春的人上前盘问,就老老实实说是沿街收废纸、收破烂的,正常做生意。”
梁仲春听得一头雾水,疑惑问道:“六哥,这么做是为什么?”
“很简单。”郑耀先淡淡解释,“我要让汪曼春察觉到,那条街上不止她的人在活动。”
“一旦她发现,老太太周边始终有陌生人员徘徊,局势混乱模糊,她就不敢轻易动手。汪曼春生性多疑谨慎,最怕私下抓人被旁人撞见、留下把柄。多一层变数,她就会多一层忌惮,只会选择观望等待,不敢贸然行事。”
梁仲春瞬间恍然大悟,应声领命,转身离开办公室。
房门关上,办公室彻底归于寂静。
郑耀先独坐灯下,心中全盘安定。
公兴铁厂据点彻底作废,小江北安全藏身虹口,十六铺的老太太暂时安稳无虞。
他布下的这一手闲棋,就是为了搅浑局势,牵制汪曼春,暂缓她的动作。
多疑的汪曼春,绝不会在局势不明、有人观望的情况下,贸然铤而走险。
她只能按捺心思,继续干等。
郑耀先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道细缝。
窗外夜风肆虐,狂风卷着寒意呼啸穿梭,院内老槐树的枯枝被吹得剧烈摇晃,哗哗作响。
他静静看了片刻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拉上窗帘,坐回桌前。
桌上的行动日志摊开着,今日页面上只有短短一行记录:南市铁厂查完,人散。
郑耀先提笔,在末尾稳稳添上一句:十六铺方向有人值守观望,局势模糊,暂且按兵不动。
写完,他合上日志本,锁进贴身的铁皮文件柜中。
指尖一动,拧灭了桌上的台灯。
整间办公室瞬间沉入浓稠的黑暗。
夜风穿过窗缝,钻进屋内,发出细细的呼啸哨音,阴冷又寂寥。
郑耀先背靠椅背,闭目静坐片刻,而后缓缓睁开眼,随手拿起外套搭在肩头。
他就这般安静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一动不动,静坐了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