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七十六号办公楼的气氛依旧沉闷压抑，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阴冷肃杀的气息。
梁仲春刚从特高课回来，一身风尘，快步走进了郑耀先的办公室。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质抄件，进门便径直开口，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六哥，野口今天亲自带人去贝当路了。”
郑耀先正端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搭在桌沿，闻言抬了抬眼皮，神色平静无波。
梁仲春将手里的抄件轻轻放在桌面上，继续说道：“这是野口让我转交给你的，是刚从特高课拿回来的东西。”
郑耀先伸手拿起那张抄件，慢条斯理地展开翻阅。
纸上是经济司整理报备的铁工厂名单，整整齐齐罗列了五家厂子的信息，厂址全都集中在南市和杨树浦两大片区。名单末尾，还有明诚亲笔写下的附注，字迹工整清晰。
附注里写明，这五家铁厂，往日都和何记五金行有固定的铁器供货往来。至于详细的交易时间、货物数量、对接经手人等完整台账，经济司档案室都有留存备案，随时可以申请调阅核查。
通篇看完，郑耀先将抄件抚平放好，抬眼看向梁仲春，低声发问：“野口看完这份名单，是什么反应？”
梁仲春仔细回想了一遍方才在特高课的场景，如实回道：“他就草草翻了一遍，没多提问，也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只吩咐了手下的特务，明天上午先去南市的两家铁厂走访排查，重点查查何启明近期有没有去过这些地方。”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关键信息：“对了，野口还特意问了，说这份名单是经济司主动上交的，怀疑是你私下找明楼顾问打过招呼，特意安排的。我回他说不清楚，大概率是明顾问得知特高课在追查何启明的踪迹，便主动让下属整理出来的档案，纯属公事所为。”
郑耀先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梁仲春这番回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刻意撇清自己，落得个置身事外的凉薄模样，也没有生硬地将他和明楼捆绑在一起，引来野口更深的猜忌。
不管野口心底信与不信，至少明面上，这个说辞滴水不漏，完全说得过去。
沉默片刻，梁仲春又开口问道：“六哥，那何启明这条线，野口那边还让我们继续查吗？”
“查，自然要查。”郑耀先语气淡然，随即话锋一转，“但不用再跑一趟贝当路，白费功夫。”
他低头思索片刻，精准安排好明日的差事：“你明天一早，随便派个靠谱的人手，去南市名单上排在第一的那家铁厂看看。记住，只准在外围远远观望，绝对不能进厂。”
“让他记清楚两件事，一是厂子是否正常营业，二是有没有陌生人员、车辆进出。看完立刻回来，写一张简单的情况简报就行。”
“后续野口要是追问，你就直接回话，说我已经让人核实过，厂子正常经营，暂时没有查到何启明的行踪痕迹。”
“明白。”梁仲春应声领命，不再多问，转身轻手轻脚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室内光线愈发昏暗。郑耀先没有开灯，独自坐在原位，再次拿起那份铁厂名单，逐字逐句仔细核对。
五家工厂的名字、地址一一映入眼帘，当看到最后标注的厂址时，他的目光骤然定格。
公兴铁厂，南市新码头街。
他心中一动，立刻伸手拉开桌侧的抽屉，取出一张折叠的上海城区详图，平铺在桌面上。
指尖落在新码头街的位置，细细比对起来。
新码头街地处方浜路南侧，距离此前小江北最后现身、随后彻底销声匿迹的那条弄堂，并不算远。他反复丈量比对，公兴铁厂与仁济堂后门的那条隐秘弄堂，中间只隔着三条街道。
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卡在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
郑耀先眸光微沉，心底暗自思索。
明楼主动递出这份名单，绝不止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绝非单纯是为了掩护何启明、给特高课一个敷衍的调查方向。
这五家铁厂看似平平无奇，谁也无法确定，其中是否藏着和明楼自身地下交通线相关的据点。
眼下一切都是未知，但唯独这个新码头街的公兴铁厂，疑点重重，绝对值得重点留意。
天色彻底擦黑，暮色笼罩了整座上海城。
郑耀先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起身推开办公室的后门，悄然走出了七十六号大院。
他沿着街边小路向南缓步而行，避开主干道的巡逻特务，七拐八绕，拐进了一条僻静冷清的小街。
街道人烟稀少，两侧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关门，只剩零星几家小店还亮着微弱的灯火。街道中段，一家老旧的钟表店敞开着木门，店内光线昏暗，黑漆漆的看不太清陈设。
柜台后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低头静坐，戴着老花镜，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钟表零件，全程一言不发。
郑耀先抬步走入店内，安静地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在玻璃柜里摆放的各式老旧怀表上，看似随意观赏，实则暗中观察店内动静。
老者始终没有抬头，指尖捏着细小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将一枚精密齿轮嵌入钟表机芯之中，动作娴熟沉稳。
店内安静得只能听见钟表零件轻微的碰撞声。
片刻后，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提前写好的纸条，对折整齐，轻轻放在木质柜台上，再取了一枚黄铜铜板，稳稳压在纸条之上，掩去边角，不易被人察觉。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停留，转身从容走出钟表店，全程神色自然，看不出半点异常。
纸条上的字迹简练，字字关键：明楼递交五家铁厂名单，其中公兴铁厂坐落南市新码头街，紧邻小江北失联区域，即刻秘密核查公兴铁厂底细。
他眼下可用的秘密交通渠道本就寥寥无几，根本容不得随意消耗。
昨日刚动用过烟纸店的联络点，短时间内绝对不能二次启用，极易暴露。而旧书摊的竹竿暗号，是预留的紧急保命渠道，必须留到生死关头才能动用。
这家不起眼的旧钟表店，是当年陆汉卿亲自搭建的备用秘密联络点，极少启用，安全性极高。
从建立至今，郑耀先只动用过一次，还是在半年之前。
他无法百分百确定，眼前这位老者是否就是组织内的联络人员，但老者的言行气度、店铺的选址格局，全都和陆汉卿当初描述的备用据点特征分毫不差。
只要老者是自己人，今夜必然会有人悄悄取走纸条，连夜开展核查工作。
离开钟表店后，郑耀先调转方向，沿着街道往北折返。
途经方浜路东段时，他脚步未停，目光快速扫过熟悉的街巷。
此前的裁缝铺依旧门窗紧闭，原本贴在门板上的招租红纸，早已被连日的风吹日晒彻底剥落，只在深色门板上，留下一圈浅浅淡淡的糊纸痕迹。
一旁的废弃仓库静悄悄的，死寂一片，没有半点人声动静。
汪曼春此前汇报过，小江北早已出逃，临时藏身的棚屋人去楼空，彻底废弃。
至此，方浜路这条经营许久的联络线，算是彻底作废了。
但郑耀先心里清楚，方浜路线路的作废，本就是提前规划好的退路，是一场精心布局的止损。
汪曼春拿到了想要的线路图，陆汉卿成功保全了组织人员，而他自己，也向李士群递交了完整的仓库清单，三方各得所需，完美收场。
真正让他心头不安、隐隐忌惮的，是新码头街的公兴铁厂。
在此之前，陆汉卿从未和他提过任何关于公兴铁厂的消息，这条据点完全不在他已知的组织台账之内。
明楼将这家厂子混在普通往来商户的名单里递出来，表面看，只是从经济司存档里随机挑选的合作商户，用来搪塞特高课的调查。
可一旦公兴铁厂和沈鹤年遗留的秘密线路图扯上关联，那就意味着，沈鹤年的旧部在上海市区，还藏着一处未被发掘的隐秘据点，而这个据点，早已被明楼察觉盯上。
一路思索，不知不觉，郑耀先已经走回了七十六号公馆。
夜幕已然深透，整栋大楼大半房间都熄了灯，唯独楼下食堂还亮着一片暖黄的灯光。
几个留守的内勤人员围坐在一起吃饭，细碎的说笑声、碗筷碰撞声透过门缝飘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郑耀先拾级上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房门。
屋内漆黑一片，他抬手摸到墙壁开关，还未开灯，便瞥见办公桌的电话机下方，压着一张窄窄的纸条。
是门房老周的字迹。
纸条上的内容很简单：今日下午，一名身着灰棉袍的陌生男子前来拜访郑副主任，未留姓名，只转告一句话，明日下午，老地方见。
郑耀先拿起纸条，反复翻看摩挲，眼底神色凝重。
灰棉袍，老地方。
来人身份尚且不明，有可能是陆汉卿安排的秘密交通员，也有可能是其他派系的试探人员。
最关键的是，这个所谓的“老地方”，指代何处，无人知晓。
是方才去过的钟表店？还是常用的烟纸店？亦或是旧书摊联络点？
一切都是未知数。
答案，只能等到明日才能揭晓。
若是明日无人前来接头对接，那这张突如其来的纸条，就是敌人刻意布下的诱饵，意在试探、引他暴露。
若是己方人员，自然会严格按照接头规矩，准时现身。
郑耀先看完，指尖微微用力，将纸条揉成细碎的纸团，随手丢进一旁的废纸篓里。
他缓步走到办公桌前落座，静心梳理完今日所有事态。
何启明顺利脱身隐匿，特高课的追查彻底扑空。明楼顺势抛出铁厂名单，将野口的调查视线，稳稳引向了南市的几家普通铁厂。
而他，悄悄送出了公兴铁厂的关键线索。
明日，野口的特务会奔赴南市排查铁厂、搜寻何启明的踪迹。陆汉卿的人手，也大概率会暗中前往公兴铁厂，核查其与沈鹤年旧部的关联。
两条目的截然不同的调查线，即将汇聚在同一个地点。
而身处夹缝中央的他，最关键的任务，就是死死把控节奏，杜绝两方人员在公兴铁厂门口意外撞上，引发无法挽回的暴露危机。
窗外晚风骤起，风力越来越大，呼啸着拍打窗棂。
院子里的枯枝枯叶被狂风卷起，满地翻卷、四处纷飞，萧瑟又冷冽。
郑耀先静静伫立窗前，望着沉沉夜色看了片刻，抬手拉严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的风声与夜色。
回到桌前，他拧亮桌上的台灯，暖白的灯光瞬间铺满桌面，驱散了一室黑暗。
他抽出一张干净的白纸，提笔工整写下明日的待办事项，条理清晰。
第一，上午静待组织交通员传回核查消息。
第二，叮嘱梁仲春，明日派人探查公兴铁厂，务必晚于特高课特务，待日方人员排查完毕撤离后，再悄然前往，规避风险。
第三，一旦收到陆汉卿那边的核查回信，立刻同步传递公兴铁厂的相关情报。
写完后，他将纸张仔细对折，夹入专属的行动日志本中妥善收好。
做完一切，他缓缓靠在椅背上。
楼下食堂的谈笑声渐渐消散、归于寂静。走廊之上，传来几声极轻的脚步声，步履细碎谨慎，听动静，大概率是汪曼春手下的巡查人员。
他没有起身开门探查，依旧静静端坐。
片刻后，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彻底恢复死寂。
办公室内只剩台灯静谧的光晕。郑耀先抬手拧灭灯火，任由自己置身于沉沉黑暗之中，静坐片刻，随后起身，悄然离开了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