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整座上海城坠入浓稠的夜色里。
白日里残留的最后一点暖意散尽,气温骤然跌落。郑耀先换了一身朴素的深色旧棉袍,领口随意拢了拢,遮住内里的衬衣,身形看着像普通夜行路人,低调不起眼。
他避开七十六号正门的岗哨,悄无声息从后院小门走了出去。
晚风比白天柔和许多,不再是呼啸的狂风,却透着刺骨的干冷。路面经过一夜低温,凝出一层极薄的白霜,浅浅覆在青砖缝隙里,踩上去微微发滑。
街边路灯昏黄暗淡,光影拉长又揉碎,把街巷照得斑驳陆离。
郑耀先脚步平稳,一路向北,穿过寂静的街区,稳步踏上苏州河桥面。
河面夜风更重,带着水汽的寒凉扑面而来。河水幽暗沉寂,映着两岸零星灯火,沉沉无声。过了苏州河,便是虹口地界,氛围愈发僻静肃然。
他一路走到北四川路南口,停下身形。
入夜之后,这条曾经热闹的商业街已然冷清大半。沿街绝大多数商铺早已关门落锁,门板紧闭,只剩寥寥几家日式料理店、街边烟纸店还亮着暖黄灯火,灯光透过玻璃门窗洒出来,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路面。
街道尽头的电车终点站,孤零零立着一根老旧铁杆,顶端挂着一盏锈迹斑斑的路灯。灯光昏沉微弱,光晕狭小,灯下空空荡荡,连半个路人的影子都没有。
站台紧邻一间早已歇业的绸缎庄,整块铺面门板严实合拢,常年被人触碰的铜门把手磨得锃亮,在昏暗灯光下泛着一点冷光,更显冷清。
郑耀先没有贸然靠近站台。
他身形一侧,退入侧边一条窄小弄堂的阴影里,稳稳站定,冷眼扫视四周动静。
绸缎庄门前空无一人,站台后方的纵深小巷漆黑一片,黑得彻底,看不清半点人影、听不到半点声响,藏着未知的静谧。
马路斜对面有家老旧米铺,铺板没有完全上齐,留着一指宽的缝隙,内里透出一线微弱灯火。隐约能看见柜台后坐着一个年迈的掌柜,脑袋一点一点的,靠着柜台打瞌睡,睡得昏沉。
整条长街再无其他闲人,安静得只剩风声掠过街巷的轻响。
确认外围干净、没有暗哨盯梢、没有陌生眼线埋伏,郑耀先依旧没有动身。
他藏在弄堂阴影深处,抬手摸出一支烟,低头点燃。
火星在寒凉的黑夜里明灭不定,一亮一暗,如同黑暗里蛰伏的一只细小红眸。烟雾缓缓升腾,又被晚风吹散。
他慢条斯理抽着烟,目光始终牢牢锁着前方的电车站台,一寸不离,耐心等候接头人现身。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北四川路的北口,终于缓缓走来一道人影。
来人一身灰布棉袍,头戴一顶老旧呢帽,帽檐微压,遮住眉眼。右手腋下稳稳夹着一卷折叠整齐的报纸,步伐沉稳不急,是夜行赶路的稳妥姿态。
一路行至电车站台边,他脚步顿住,抬头看了一眼斑驳的站牌,又抬手低头看了看腕间手表,动作从容,没有半分慌乱。
数十步外的弄堂阴影里,郑耀先静静审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对方夹报的姿势极为标准,报纸对折、折痕朝外,稳稳夹于右腋下,丝毫不差。
这是陆汉卿提前定下的专属接头暗号,绝不会出错。
确认是自己人无误,郑耀先指尖用力,掐灭烟头,随手丢进路边积水的阴沟里,让火星彻底熄灭,不留半点痕迹。
他依旧没有立刻走出阴影,按耐住身形,又静默观察了整整两分钟。
整条北四川路寂静依旧,前后街巷再无第二个人出现,没有尾随、没有窥探、没有异常动静。
时机彻底稳妥。
就在这时,站台后方漆黑的窄巷里,一道瘦削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是小江北。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短褂,褪去了白日狼狈。右腿的伤口依旧牵扯行动,走路依旧微微拖曳,但相比白天在虹口小屋的虚弱模样,已经稳实了不少。
他快步走到站台边,刻意和接头人拉开三四步的安全距离,静静站立,不多言、不张望、不四顾,姿态低调普通,像一个等候夜车的寻常路人。
两人自始至终没有对视,没有交谈,默契十足。
片刻后,灰棉袍的接头人将腋下的报纸换到左手空拿,右手探入棉袍口袋,摸出一张薄薄的纸质车票,侧身递向小江北。
小江北抬手接过车票,低头快速扫了一眼票面信息,确认无误后,轻轻颔首。
无需半句言语,一切尽在默契之中。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距离,顺着北四川路向北缓步走去。身影被路灯越拉越长,渐渐融入沉沉夜色,最后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整条电车站台,重新归于死寂空旷。
郑耀先依旧藏在弄堂口,又静立观望片刻,确认两人全程无跟踪、无拦截、安全撤离,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此时站台路灯依旧亮着,昏黄灯光照着光秃秃的铁杆与冰冷站牌,空落落一片凄凉。
对面米铺的灯火也骤然熄灭,想来是打瞌睡的老掌柜醒了,彻底关门歇息。整条街道,彻底沉入黑暗。
确认现场再无半点隐患,郑耀先才转身动身,原路折返。
他再度穿过苏州河桥面,没有直接折返七十六号,刻意绕路去往了街边的秘密烟纸店。
店铺大门紧闭,早已打烊。他熟练地弯腰,伸手探入柜台下方的隐秘缝隙,果然摸到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展开一看,是陆汉卿沉稳利落的笔迹:小江已顺利登车撤离。虹口潜伏据点明日彻底清收废弃。广慈医院排查名单扩增,重点注意方树森。
短短几行字,字字紧要。
郑耀先看完,习惯性将纸条揉碎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销毁一切情报痕迹,不留一丝破绽。
处理完所有收尾事宜,他才调转脚步,稳稳走回七十六号大院。
踏入办公楼时,时针已经划过晚上九点。
整栋大楼大半房间都已熄灯,只剩零星几间办公室亮着灯火。梁仲春依旧守在自己办公室里,见郑耀先归来,立刻起身迎了上来。
“六哥,野口今晚又特意打来电话通知。”
梁仲春神色认真,低声汇报:“山本长官定了明天上午的碰头会,点名让您和明楼顾问一同参会,专门商议沈鹤年一案第二批排查名单的事宜。”
郑耀先脱着身上的棉袍,随口问道:“几点会议?”
“上午九点整,特高课会议室。”梁仲春回道。
“知道了。”郑耀先将棉袍挂在门后衣架上,淡淡吩咐,“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早点过来待命。”
“好。”梁仲春应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缓缓复盘今夜所有局势。
小江北顺利撤离上海,彻底脱离险境。虹口最后一处暗点,明日便会被组织彻底清废,从此沈鹤年留在上海的明面落脚点,尽数拔除。
可危机并未散去。
特高课执意扩增涉案名单,从七人扩至十人,排查范围全面铺开。陆汉卿特意点名提醒的方树森,瞬间成了眼下最关键的疑点。
他忽然想起,此前汪曼春整理沈鹤年涉案档案时,曾在方树森的名字旁做过一处特殊标记。当时局势繁杂,他未曾细究,如今结合陆汉卿的警示,一切都有了苗头。
德济医院这条线,绝不止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方树森的身份存疑。
郑耀先心里清楚,自己必须尽快摸清底细。
方树森究竟是陆汉卿安插的潜伏人员,还是仅仅是一条可以临时借用、无关紧要的外围人手?
若是己方潜伏同志,名单扩增大范围排查之下,必须立刻安排紧急撤离,规避风险。
若是只是普通外围人员,无关核心机密,大可暂时按兵不动,任由特高课排查走过场,不必暴露我方动作。
思绪理清,他拉开抽屉,取出专属行动日志。
本子上已有梁仲春提前记录的几句关于野口来电、明日会议的备注。
郑耀先提笔,在下方工整添上一行记录:虹口据点已清空,北站接应顺利,无埋伏无意外。
写完合上日志,锁入贴身铁皮柜,杜绝任何人翻阅窥探。
做完手头所有事,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凝神,提前推演明天上午的碰头会局势。
山本必然会逐一追问沈鹤年案的调查进度、第二批扩编名单的核查进展,大概率还会再次提起阿四这条搁置的线索。
他必须提前备好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明面全力配合日方清查工作,交出无关紧要的表层线索,同时死死捂住所有核心秘密、我方潜伏人员信息。
至于方树森这条线,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若是山本会上专门点名盘问,他便以线索尚未核实、正在持续摸排为由,从容搪塞拖延。
想好所有应对策略,郑耀先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凛冽夜风穿过庭院,吹得老槐树的枯枝不停摇晃碰撞,发出簌簌的轻响,在寂静深夜里格外清晰。
他静静看了几秒窗外沉沉夜色,抬手拉严厚重的窗帘,拧灭桌上台灯。
办公室瞬间被黑暗彻底吞噬。
他坐在漆黑的椅子上,闭目静坐片刻,平复心绪,梳理所有利弊得失,确认今夜行动毫无破绽。
良久,他才起身,走出办公室。
整条走廊死寂无声,静谧得可怕。远处后厨方向,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洗碗水声,微弱地打破沉寂。
他缓步下楼,走出主楼后门,立在门廊之下。
深夜的空气又干又冷,清冽刺骨。墨黑的夜空缀着几颗疏星,晚风掠过,星光忽明忽暗,轻轻闪动。
他独自静立片刻,将今夜所有风波尽数落定,才转身重新走进漆黑的大楼。
身后楼道口的老式挂钟,准时“当、当”敲了十下。
沉闷悠远的钟声,空荡荡回荡在整栋寂静的办公楼里,缓缓散开,慢慢消散在无边的深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