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的办公室位于整层走廊的最深处,位置僻静,少有人来往。
屋子的格局很特别,房门朝北,唯独窗户朝南。无论春夏秋冬,窗帘永远半垂着,挡去大半日光,让屋内常年透着一股昏暗压抑的气息。
郑耀先抬手轻推房门走进去。
李士群正背对着他立在窗前,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盖杯,袅袅热气顺着杯口缓缓升腾,模糊了身前的光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随意抬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示意郑耀先落座。
郑耀先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走廊的所有声响,稳步走到椅子前坐下,神色沉静,静待下文。
今日的李士群,看着比往日憔悴了几分。
他身形本就不高,身上穿着一身熨帖平整的深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两鬓的花白发丝愈发显眼。许是连日奔波劳累,脸上的皮肉微微松弛,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他在窗前静静伫立几秒,仿佛借着窗外的夜色平复心绪。
片刻后,才端着温热的茶杯缓缓转身,走到郑耀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将茶杯轻放在实木桌面上,双手交叉叠放在膝盖上,目光沉沉地落在郑耀先身上,静静打量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出声。
“我这次去南京,听了不少风声。”
李士群的语调平缓低沉,语速极慢,听着像是寻常闲谈,却字字带着分量,让人不敢轻视。
“外头有人议论,近期七十六号在苏州河周边动作频频,动静闹得很大。特高课封锁沪西全境,我们行动处跟着四处奔波办案。”
“到头来,竹行关停、米铺查封、董家渡诊所人去楼空。一桩桩案子接连出手,偏偏桩桩没有实质结果。特高课那边,早已积了不少不满。”
郑耀先神色坦然,从容回话:“山本课长确实数次过问进度。但这些线索,从不是行动处单独经办。”
“不少案子刚摸到眉目,就被特高课直接接手管控,还有部分线索被经济司介入插手。行动处自始至终,只负责配合执行,无权做主。”
“经济司……明楼。”
李士群轻声念出这两个名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随即轻轻放回桌面。
他抬眼看向郑耀先,目光带着探究:“你怎么看待明楼这个人?”
郑耀先心头微微一凛。
这个问题,远比山本的盘问要凶险百倍。
明楼身居经济司高位,手握物资调拨实权,职级与李士群不相上下。李士群此刻私下询问,根本不是想要客观评价。
他是在试探立场,试探郑耀先平日里的站队与偏向。
短暂思索后,郑耀先斟酌措辞,稳妥作答。
“明顾问行事向来谨慎稳妥,分寸拿捏极准。”
“早前竹行的线索,是他主动移交出来,所有往来函件、备案记录也都是他亲自对接处理。后续线索转交特高课后,他便彻底抽身,不再插手后续任何进程,干净利落。”
“退得干净。”
李士群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牵动,似笑非笑,神色晦暗不明。
“明楼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会退。旁人还没看清局势、没摸清利弊,他就已经率先抽身离场。”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才发现他该拿的利益、该占的先机,早就尽数落袋,半点不吃亏。”
郑耀先沉默不语,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李士群这番话,看似点评明楼,实则是敲打自己。
一双眼睛,始终盯着上海滩所有势力的博弈,也盯着他郑耀先的一举一动。
屋内沉寂片刻,李士群忽然转开话题。
“行动处的钱阿发,如今还关押在特高课审讯室?”
“是。”郑耀先应声答道,“山本课长亲自留人审讯,看管极严。梁处长早前专程去过一次,连面都没能见到。”
“梁仲春有能力,可惜胆子太小,遇事畏手畏脚。”
李士群随口评价一句,又问道:“他那个小舅子童虎,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伤势较重,不便在处里养伤。”郑耀先如实汇报,“我已经让梁处长把人送回家里闭门静养。医嘱要求安心休养,短期内无法归队履职。”
李士群微微点头,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击,节奏缓慢,透着思索的意味。
下一秒,他话锋陡然一转,直击要害。
“你接手行动处事务,快半年了。”
“沈鹤年潜逃、蒋洪根失踪、竹行倒闭、米铺查封。几条关键线索全线断掉,特高课忙活一场,半点人犯、线索都没抓到。”
“山本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在记账。记的,全是我们七十六号的账。”
“如今松本司令也在暗中观望事态。若是连续两月,七十六号交不出像样的办案成果,年底的经费划拨、人员编制,都会受到极大影响。”
郑耀先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李士群根本不在乎沈鹤年是否逃走,也不在意地下药线的断裂。
他真正在意的,是七十六号的实权地位,是他自己在汪伪体系内的分量。
南京一趟归来,他必然听到了不少弹劾、非议之声,知晓手下办事不力、屡无战果,已然落了口舌。
一旦被日方认定无用,特高课便会彻底绕过七十六号独立办案,届时七十六号权势锐减,彻底沦为摆设。
郑耀先沉吟片刻,沉稳开口回话。
“沈鹤年本人虽然成功撤离,但他遗留的线路并未彻底断绝。”
“董家渡诊所虽空,但南市老城厢还留存数个未被排查的隐秘点位。阿四这条暗线,我们也在持续摸排跟进。”
“只要山本愿意放宽时限,年底之前,行动处必定能拿出像样的成果,堵住悠悠众口。”
李士群抬眼紧盯他:“你口中的成果,是什么?”
“南市老城厢留有一处旧仓库,是沈鹤年早年囤积医疗物资的据点。”
郑耀先缓缓道出底牌,语气坦荡自然。
“仓库内目前还留存着大批纱布、碘酒等基础医用物资。若是特高课愿意出手清缴,我可以带队引路,保证有所收获。”
李士群的眼神瞬间认真了几分,死死盯着郑耀先。
他心里透亮,这处仓库,必然是地下组织刻意预留的点位。
是陆汉卿此前暂缓撤离的三处据点之一,如今被郑耀先拿来顺水推舟,当做交差的筹码。
仓库内值钱的管制药品、紧缺物资,定然早已被秘密转移干净,剩下的都是随处可见、无关紧要的普通耗材。
特高课清缴过后,只能拿到一堆无伤大雅的物资,抓不到人、断不了根,看似有战果,实则毫无用处。
但对眼下的七十六号而言,这一点点成果,就足以搪塞日方、应付上级。
一举数得,极为稳妥。
“仓库具体位置,你确定?”李士群沉声问道。
“确定。”
郑耀先点头,继续补充细节,铺垫周全。
“地点在方浜路东段第三条弄堂,走到最底的死胡同内,极为隐蔽。人早已撤离,只剩遗留物资。”
“只不过有一点需要斟酌,这处仓库,是我顺着阿四的线索摸排出来的。若是直接上报山本,他必然会追问阿四为何迟迟不报、刻意隐瞒。”
“这笔账,最后会落到梁仲春头上,让他难以交代。”
“所以属下建议,此事由李主任直接对接山本,算作七十六号主动排查出的战果,而非特高课施压逼出来的结果,两全其美。”
李士群沉默思索数秒。
他缓缓端起茶杯,饮尽杯中残茶,抬手起身走到办公桌后。
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硬纸片,拿起钢笔,寥寥写下几行字迹,随后转身递给郑耀先。
纸片上只有简短一句话:南市方浜路东段,旧仓。明日查。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干净利落,却代表着七十六号最高指令。
“你拿给梁仲春。”李士群沉声吩咐。
“让他明天上午带队行动,只带行动处自己人手,不许联络、掺杂特高课人员。”
“抵达现场后拍照取证,封存物资,详细罗列清单,完整留存办案记录。后天我亲自去特高课,跟山本当面汇报战果。”
“明白。”
郑耀先伸手接过纸片,小心收好,起身准备告退。
刚迈步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李士群意味深长的叮嘱。
“郑副主任。”
“你办事利落、能力出众,在行动处做得很好。但记住,任何线索,不要一个人死死攥在手里。”
“线攥得太紧,一旦绷断,不仅线索尽失,自己也会被反噬受伤。”
“该让明楼知晓的,适度放手。该让汪曼春接手的,适当分摊。七十六号不是你一个人的地方,独木难支,懂得分摊,才能长久安稳。”
郑耀先脚步一顿,背脊挺直,没有回头,低声应道:“属下记住了。”
说完,他轻轻推门,稳步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天色已然彻底暗沉。
郑耀先将那张硬纸片平铺在桌面上,静静看了几秒。
他看得通透,李士群此举,深意十足。
让梁仲春带队立功,是安抚拉拢手下,平衡处内势力。同时,也是在试探自己是否懂得放权、懂得藏拙,是否太过锋芒毕露。
郑耀先没有犹豫,抬手拨通内线,让人传唤梁仲春上楼。
梁仲春进门后,郑耀先将纸片递到他手中,细细交代行动细节。
“明天上午,你亲自带队,带上孙强和两名靠谱外勤即可。”
“避开钱阿发那一组的人,不要让任何人插手。抵达弄堂后,先在外围警戒巡查,确认没有蹲守暗线、异常动静,再破门清查仓库。”
“里面所有物资逐一清点,纱布、碘酒按箱登记,不能有半点疏漏。拍照时,务必将门牌、弄堂口全貌一并录入,留足完整证据。中午之前,必须赶回处里复命。”
梁仲春双手接过纸片,反复看着上面的字迹,眼底满是意外,神色惊疑不定,嘴唇微动,犹豫许久,还是低声开口。
“郑副主任,这处仓库……是您早就查到的线索?一直压着没报?”
“是。”郑耀先坦然承认。
“这条线索我压了一段时间,如今交出来,一是给李主任一个交代,稳住七十六号的局面。二是给你铺路,消解钱阿发一事带来的负面影响。”
“明天此案办结、物资上交,李主任会出面替你说话,山本那边,不会再揪着你的过错追责。”
梁仲春心中大石落地,彻底放下顾虑,郑重应下,收好纸片转身离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缓缓复盘整日所有变故。
李士群这边的试探与盘问,暂时稳妥应付过去,局面暂时安稳。
方浜路仓库明日清缴,废弃一个无关紧要的旧点位,正好用来当做七十六号的政绩,搪塞日方。
陆汉卿那边早已安排妥当,今夜会连夜清走仓库内所有值钱物资,只留下一堆普通耗材用来交差。
山本得了战果,暂时不会继续施压追责。所有紧绷的局势,都能借此短暂缓和。
夜色渐深,七十六号大院彻底安静下来。
傍晚时分,郑耀先独自从后院小门离开,避开办公楼的耳目,悄悄拐进街角一家不起眼的烟纸店。
店里客人稀少,灯光昏黄。
他随手拿了一包香烟,趁着老板找零的间隙,拿起柜台上的一截铅笔,在一张废纸条上快速写下一行暗语。
写完之后,轻轻压在火柴盒下方,不动声色,无人察觉。
纸条上只有短短五个字:明日查方仓,夜清。
做完一切,他付了钱,拿着香烟转身走出烟纸店。
这处联络渠道,不如邮局快捷,却更为隐蔽安全。
老板娘每晚打烊后,会清理柜台杂物,废纸尽数扔进后院垃圾桶,次日清晨才会统一清运。
地下联络员正好可以在深夜悄然后来,取走纸条,接收情报。
返回七十六号后,郑耀先坐在办公桌前,梳理好明日所有行程。
上午梁仲春带队查仓,下午他必须准时去特高课,向野口汇报阿四线索的摸排进度。
两个时间点必须错开,不能出现半点差错。
他翻开行动日志,提笔逐条记录,标注好准确时间与行事方案。
落笔收尾,他放下钢笔,抬眼望向窗外。
夜幕漆黑,大院的门灯孤零零亮着,昏黄光线落在院内落尽枯叶的树枝上,萧瑟冷清。
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裹挟着淡淡的煤烟味,弥漫在整间屋子。
郑耀先静坐片刻,抬手熄灭桌灯,起身走出办公室。
整条走廊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厨房传来零星洗碗的水声,微弱又遥远。
他缓步下楼,从后门走出七十六号,沿着极司菲尔路缓缓西行。
走到路口,他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南市老城厢的方向。
夜色浓稠,漆黑一片,看不见街巷、看不见弄堂,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心里清楚,明天那方小小的死胡同里,一场早已编排好的戏,即将准时上演。
所有人心思、所有利弊、所有退路,都已尽数安排妥当。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稳步往回走去,融入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