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光依旧暗沉,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整个七十六号大院。
郑耀先比往日提前一刻钟到了单位。
院里冷冷清清,四下还没彻底热闹起来。只有后厨的烟囱冒着袅袅白烟,慢悠悠升上灰蒙蒙的天际。几名值早班的内勤人员,懒散蹲在走廊檐下洗漱,手里端着搪瓷缸,一边刷牙一边低声闲聊,声响不大。
郑耀先没有直接上楼,先拐去了门房。
老周正收拾着院内杂物,看见他进来,立刻开口回话。
“郑副主任,昨晚院里很清净,没人登门找您。就梁处长天黑之后来过一趟,没待几分钟,四处看了看就走了。”
郑耀先微微点头,没再多问,抬脚走上楼梯。
回到办公室,他脱下外衣挂在门后衣架上,伸手翻开桌上的行动日志,翻出一页空白纸,准备记录今日的所有动向。
局势瞬息万变,每一步都得留底,才能不出纰漏。
他稍作沉吟,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贝当路那家临街茶馆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顺利被接通。
郑耀先语气平淡,不疾不徐地问:“麻烦问一下,街边的何记五金,今天开门营业了吗?”
电话那头的伙计带着清晨的慵懒,老实回答:“还没开呢老板。昨天傍晚我帮您送完纸条没多久,何老板就早早关了店门。直到现在,铺子大门还是关得死死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郑耀先缓缓放下话筒。
心里瞬间有了底。
何启明从昨晚关门歇业,直到今早都没有开张,足以说明他百分百收到了自己送出的警示纸条。
并且,他第一时间做出了避险反应。
人要么是连夜收拾行囊,彻底撤离了上海;要么是心存谨慎,闭门不出,躲在家中观望风头。
不管是哪种结果,消息总归是稳稳送到了,没有白费昨夜的冒险。
紧接着,他又拨通了特高课野口的电话。
铃声响了许久,听筒才被接起。野口的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睡意,明显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
郑耀先语气恭敬,拿捏着稳妥的分寸:“野口大尉,昨日报告里提及的贝当路何启明,我特地来电确认一下,特高课准备何时着手核查此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传来野口慵懒的声音。
“昨夜课长临时更改了部署,何启明的核查暂且暂缓。”
“今早山本长官要亲自去松本司令那边,当面汇报沈鹤年一案的全部侦查进度。之前拟定的七人核查名单,拆分成两批传唤问话。第一批三人,今日下午正式执行。何启明归在第二批,需要等第一批审讯结束,再另行安排。你那边若是掌握了他的新动向,第一时间上报即可。”
“明白。”郑耀先应声,挂断了电话。
山本临时调整名单顺序,等于凭空给何启明多争取了一两天的喘息机会。
这是最后的生机。
如果何启明只是闭门躲避,这两天的时间,足够他从容脱身、远走高飞。
可若是他侥幸心理作祟,原地不动、坐以待毙,等第一批人员审讯完毕,第二批名单立刻启动,特高课的人上门之时,便是无路可逃之日。
郑耀先必须亲自摸清何启明的真实状态,不能有半点差错。
上午九点多,梁仲春才姗姗来迟。
他今天气色极差,眼底乌青浓重,满脸疲惫,一看就是彻夜未休。
刚进门,梁仲春就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郑副主任,我昨晚又去方浜路西头的河汊蹲了半宿,寒风冻得人骨头疼,结果半点动静都没有,小江北压根没露面。”
郑耀先抬手示意他坐下休息,随即条理清晰地交代了今日的两项要务。
“第一,你安排个人去一趟贝当路。不用靠近五金行正门,避免引人注意,只在街道两头的巷口巡查一圈,看看周边有没有潜伏的便衣盯梢。”
“第二,把方浜路仓库的物资清单重新誊抄一份,整理规整,送去李士群办公室归档备案。”
梁仲春想了想,开口问道:“五金行那边局势敏感,要不我亲自过去一趟,稳妥一点?”
“不用。”郑耀先轻轻摇头,“派孙强去就行。他生面孔,在外露面少,不容易被各方眼线盯上,最是稳妥。”
梁仲春不再多说,应声转身出去安排差事。
办公室安静下来,郑耀先静坐片刻,确认院内暂无异动,随即起身下楼,从七十六号后门悄悄离开了大院。
他今天必须跑一趟董家渡。
昨晚写给何启明的接头地址是假的,只为警示救人。但他不敢赌,万一这片区域早已被敌人布控,很容易留下破绽,反而连累何启明。
他必须亲自去核查一遍现场。
郑耀先沿着极司菲尔路向南慢行,专挑偏僻小巷穿行,低调穿过苏州河,一路抵达董家渡桥北。
此时日头渐高,桥面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赶路的行人络绎不绝,一派热闹的市井模样。
桥下河滩上,几个本地妇人正蹲在水边,拿着棒槌用力捶打衣物,说说笑笑,气氛松弛自然。
放眼望去,全程看不到半点便衣潜伏的痕迹。
郑耀先顺着河滩往西缓步走了一段,最终停在一处微微坍塌的河堤边。
这个位置视野绝佳,既能完整俯瞰整座桥面,又能牢牢盯住桥下巷道的出入口。
幽深的巷道空空荡荡,从头到尾无人进出,死寂一片。
不远处沈鹤年遗留的私人诊所依旧大门紧闭,门上的官方封条完好无损,落满薄灰,早已彻底荒废。
郑耀先在河堤上静静伫立了一刻钟,反复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埋伏、没有监视、没有任何异常动静,这才放心转身返程。
折返途经南市老城厢外围,他刻意拐进了一条僻静老街。
街上大多是老旧铺面,其中一家旧家具店门口,杂乱堆放着几张老旧木桌,还有几把支架松散、漆面剥落的旧木椅,看着破败普通,毫不起眼。
郑耀先迈步进店,随意打量一圈,随手挑了一把成色普通的旧木椅,付了钱。
他让伙计把椅子送到七十六号行动处,收件人直接填了梁仲春的名字。
买椅子,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他真正的目的,是这家家具店的后门。
店铺前门临街人多眼杂,后门却连通着一条极窄的无名深巷,穿巷而过,正对着当初汪曼春说的、小江北最后消失的那条巷道。
郑耀先从后门走出,立在巷口,抬眼望向对面。
对面巷口垂着一块厚重的褪色粗布门帘,帘上印着“仁济堂”三个模糊的旧字,是一家老牌药铺的后门。
门帘沉沉垂落,遮住了内部光景,巷内光线昏暗,黑漆漆的看不清一丝动静。
微风缓缓吹过,一缕淡淡的中药熬煮气息,混杂着老巷潮湿的霉味,轻轻飘了过来。
南市药铺遍地都是,但“仁济堂”三个字,郑耀先记忆犹新。
早年和陆汉卿对接南市地下药线情报时,曾听过这个名字,是旧时的一处秘密联络点位。
只是时隔多年,他无从分辨,这里究竟还在运作,还是早已废弃无用。
风险不明,不宜久留。
郑耀先没有贸然入巷,只是稍作停留,便原路退回家具店,快步离开老街,朝北折返七十六号。
回到院里时,早已过了正午。
被派去贝当路探查的孙强已经回来,正守在门房等候汇报。
见郑耀先归来,孙强立刻上前低声禀报。
“副主任,何记五金依旧大门紧闭,全天没有开门。街道两头巷口我都仔细巡查过,没有发现76号和特高课的便衣蹲守。”
他顿了顿,补充了关键线索。
“不过我在贝当路北口的电线杆底下,看见了一个熟面孔。那人装作蹲地看报,我之前在法租界边线见过一次,看着就是经济司明家的手下。对方很警觉,全程没有发现我。”
郑耀先神色平静,心底已然了然。
明楼的人,依旧死死盯着贝当路的五金行。
明楼必然提前拿到了特高课的核查名单,知晓了沈鹤年旧交即将被传唤问话的消息,所以提前派人蹲守观望。
他在看何启明的动向,也在看这场风波的走向。
局势算不上凶险,却也绝不安稳。
眼下最好的结果,就是让何启明像正常商户一样,关门停业、外出进货,在明家暗探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彻底消失,不留下半点可疑痕迹。
下午两点,特高课正式启动第一批人员传唤审讯。
郑耀先待在办公室,静静等候外界消息。
三点多钟,梁仲春从特高课赶了回来,进门就带来了审讯结果。
“第一批三个人,没审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其中一个是以前广慈医院药房的杂工,山本随便问了十几分钟,直接让人走了。另外两个是沈鹤年早年在法租界的老邻居,盘问了半个钟头,句句都是场面话,没有半点破绽。”
梁仲春转述野口的原话:“野口让我转告您,第一批审讯毫无收获,上面大概率会把第二批核查时间提前,最快明天就会启动传唤。”
“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郑耀先淡淡说道。
梁仲春离开后,办公室再度陷入寂静。
郑耀先走到窗边,默默复盘一整天的所有线索。
何启明闭门不出,明楼人手全程盯梢,特高课第二批核查明日大概率落地。
留给何启明的时间,已经彻底见底。
他必须再推一把,送对方最后一程。
郑耀先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抽出一张空白信纸。
他刻意抬起左手,落笔写下一行歪歪扭扭、毫无辨识度的字迹:明早有人来,速离。
字迹潦草凌乱,完全不像他本人手笔,杜绝一切被追查的可能。
写好后,他将纸片仔细折好,贴身放进内袋,随即再次悄悄走出办公室,从后门离开大院,直奔贝当路。
这一次,他没有去街边茶馆,全程避开正街人流,直接绕到五金行后方的窄巷。
院墙砖缝里,昨天那团用作掩护的旧报纸还稳稳塞在原处。
郑耀先伸手将报纸团掏出,把刚刚写好的警示纸片塞进去,再将旧报纸原样堵回砖缝,遮盖得天衣无缝。
做完一切,他退后两步,静静打量着寂静的小院。
院内漆黑无声,没有灯火,没有人影,安静得落针可闻。
何启明或许在家蛰伏,或许早已远走。
但这张纸片,是他最后的提醒。
只要何启明明日清晨出门巡查院墙暗记,就一定能看到。
若是他依旧视而不见、心存侥幸,那便是天命难违,再也无人能救。
郑耀先不再停留,原路退出小巷,全程避开贝当路正街,绕偏僻小路折返极司菲尔路。
等他回到七十六号,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整座大院灯火寥落。
他坐回办公桌前,提笔在行动日志上,简洁记下今日所有关键动向:贝当路铺关,明家有人盯梢,特高课第二批核查提前至明日。
写完合上日志,锁进铁皮保险柜。
随后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
窗外夜风渐冷,气温再度走低,玻璃窗上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霜花,朦朦胧胧遮住了窗外的夜色。
办公室没有开灯,浓稠的黑暗包裹着整间屋子。
郑耀先就这么安静坐着,直到走廊里最后一丝脚步声彻底消散,院内彻底沉寂,才缓缓起身,走出办公室,回了后院的休息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