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整座上海城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
郑耀先准时醒了过来。
窗外寒风呼啸,昨夜冻出的冰棱挂在屋檐上,脆生生断了两根,掉落在窗台,摔成细碎的冰渣,透着刺骨的凉意。
他随手披上外衣,轻手轻脚走出宿舍,径直往后楼走去。
后楼的长廊空荡荡的,冷清得不见半个人影。童虎之前住过的那间屋子大门紧锁,门缝边缘积着一层薄薄的浮灰,一看便是许久无人居住。
郑耀先在廊下静静站了片刻,听着院内零星的风声。远处厨房传来烧水劈柴的动静,他便转身,朝着门房走去。
门房里,老周正弯腰对着煤炉忙活,拿着铁钩子一下下捅着炉膛,让炭火烧得更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进门的郑耀先。
“郑副主任,昨夜院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来找过您。”
老周顿了顿,继续说道:“梁处长天刚亮就来过一趟,没见您回来,没多逗留,直接走了,听说是去方浜路巡查了。”
郑耀先微微点头,没多言语,转身走出了七十六号的后门。
清晨的街道人烟稀少,清冷萧瑟。
他没有走大路,刻意绕了远路,钻进一条条交错的窄巷,借着巷弄的掩护,悄悄摸到了昨日那家偏僻烟纸店的后方。
天色虽早,小店已经准时开门营业。
独眼的老者正佝偻着身子,一趟趟把成摞的草纸搬到柜台上摆放整齐,动作迟缓却有条不紊。
郑耀先没有贸然进店,只是慢悠悠从店门口路过,目光飞快扫过柜台。
一眼看去,昨日他压在铜板底下的那张小纸片,已然不见踪影。
看到这一幕,郑耀先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纸条被收走了。
不管这独眼老头是不是陆汉卿遗留的交通员,至少消息没有落在外人手里,没有被当成废纸丢弃。
那句“何启明速离”的警示,已经成功递了出去。
确认完毕,他不动声色,顺着原路折返,绕回极司菲尔路,从七十六号正门从容走进大院。
刚踏上楼梯,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梁仲春快步追了上来,手里攥着一张手写的巡查记录纸,神色带着几分凝重。
两人一同走进办公室,梁仲春顺手关上房门,压低了声音汇报情况。
“郑副主任,昨晚我又蹲守了方浜路西头的河汊。”
“那间小棚屋整夜亮着灯,里头绝对有人。我一直潜伏到后半夜,终于看见小江北从棚屋里出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子,分量看着很轻,胳膊几乎没往下弯,不像装了重物的样子。之后他顺着河汊往北走,上了一辆提前等候的黄包车,直奔南市方向。我怕跟太紧暴露,就没继续尾随。”
郑耀先拉过椅子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快速梳理着眼下的局势。
何启明那边,撤离消息已经成功送出,如今只能静待结果。
而方浜路这边,小江北深夜携物转移,足以说明棚屋里囤积的物资,正在分批清空。
汪曼春此前说会再等两天伺机动手,照眼下的情况来看,今日大概率就是她收网的时机。
这盘棋,他无需插手,只需静静等候汪曼春的动静即可。
临近中午,郑耀先带着昨夜连夜写好的行动报告,亲自去往特高课。
野口坐在办公桌后,随手翻开报告,一目十行快速浏览。
当目光扫到末尾,那句备注贝当路何启明的补充内容时,他的动作顿住了,抬头看向郑耀先。
“这个何启明,你亲自核查过底细了?”野口沉声问道。
郑耀先神色坦然,语气平稳无波。
“没有实地核查。”
“这条线索源自情报处的通报,只提及此人早年在南市活动,和沈鹤年有旧交情。我只是如实附在报告末尾,建议特高课例行备案核查,目前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算不上立案调查。”
野口闻言,合上报告随手放在桌角,淡淡开口。
“沈鹤年的残余线索至今没有彻底收尾,特高课人手紧张,暂时没空顾及这些旁枝人物。这个何启明,先搁置,过段时间再说。”
郑耀先从容应下。
野口的态度,等于给何启明争取到了最后的缓冲时间。
只要这两天人顺利撤离,就能彻底避开这场风波。
离开特高课后,郑耀先没有立刻返回七十六号,而是再次绕路前往法租界贝当路。
这一次,他依旧避开五金行正门,全程穿梭在后方的曲折巷弄里,悄悄绕到小院墙外。
他抬手摸向昨日藏报纸的砖缝,那团旧报纸依旧原样塞在原处,位置分毫未动。
看来要么是何启明还没有收到撤离消息,要么是收到消息后,心存侥幸,迟迟没有动身。
郑耀先心底微微一沉。
他退出巷弄,站在贝当路街边远远观望。
何记五金行的店门大开,生意如常。
柜台后站着一个穿着蓝布围裙的圆脸中年男人,动作麻利,正低头给顾客称量铁钉,神色淡然从容,没有半分即将避难逃亡的慌乱。
这人,必然就是何启明。
郑耀先隔着马路静静观察,目光不经意扫过斜对面的电线杆。
墙角下蹲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手里摊着一张报纸,看似悠闲翻看,视线却频频越过报纸,偷偷瞟向五金行门口。
这人面孔陌生,绝非明诚本人,但身上的盯梢姿态、行事套路,和明楼手下的暗探如出一辙。
眼下可以确定,何启明的五金行,已经被人死死盯上了。
至于是明楼的人,还是汪曼春的人,暂时无从分辨。
郑耀先在对面茶馆门口伫立片刻,不再久留,转身往北离去。
为了再加一道保险,他径直去往城隍庙后方的旧书小街。
这条僻静老街,是他和陆汉卿早年定下的终极备用联络点,极少启用,安全性极高。
走进老旧昏暗的书店,他假装翻阅书架上的旧书,趁无人注意,从一本尘封的旧画报夹层里,摸出了一张提前留存的空白暗记信纸。
这是专属地下交通的秘密信纸,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异样。
他快速提笔,写下简短警示:贝当路有人盯,速走。
字迹轻淡,落笔隐蔽。
折叠整齐后,他侧身挪到书店后门,将纸片稳稳塞进墙角那根空心竹竿之中。
这是最后的退路。烟纸店的渠道若是失效,这条暗线,便是唯一的救命机会。
做完这一切,他从容离开书店,沿路折返。
途经方浜路东段时,他只是在路口远远扫了一眼,没有踏入巷内。
那间空置的裁缝铺依旧大门紧闭,墙上的招租红纸被夜风掀起一角,无力耷拉着,破败又冷清。
整条街道静悄悄的,看不到汪曼春手下潜伏的踪迹,大概率是暂时撤离,只待天黑伺机而动。
下午三点刚过,办公室的房门被人直接推开。
汪曼春径直上楼,主动找到了郑耀先。
今日的她一身深色素面旗袍,没有搭配大衣,乌黑的长发高高盘起,妆容利落冷艳,整个人透着一股杀伐过后的清冷感。
她没有落座,慵懒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地开口。
“小江北的棚屋空了。”
“我手下中午去探查过,房门大开,屋里只剩一张破旧草席和废炉子,人已经彻底走干净了。”
郑耀先抬眼问道:“东西呢?”
“也一并转移完了。”
汪曼春站直身子,缓步走到办公桌前。
“他昨夜拎出去的那只布袋,就是最后一批物资。我的人一路尾随到南市,不慎在错综复杂的老巷里跟丢了踪迹。等重新锁定位置,整条巷子早已人去楼空。”
她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沈鹤年这条线,到这里就算彻底断了。病历尽数销毁,水路线路图在我手上。小江北虽然跑了,但他跑不远。”
“他的老母亲还住在十六铺后街,这是他的软肋,他早晚一定会回来。我已经安排人手全天候蹲守,只等他露头。”
短暂停顿后,她话锋一转,目光直直看向郑耀先。
“我听说,你今天去过贝当路了。”
郑耀先坦然回应:“顺路,过去看了一眼。”
汪曼春紧盯他的双眼,轻声追问:“是你的人,还是我的人在查?”
“都不是。”郑耀先语气平静,“我独自一人去的。”
汪曼春静静看了他几秒,没有继续深究这个话题。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抛出一句关键消息。
“郑耀先,我劝你一句。”
“何启明今天若是不走,明天,就再也走不了了。”
“山本从松本司令处回来后,批复了野口的最新行动指令。要求彻查沈鹤年所有旧交,但凡有过往牵扯的人,一律传唤审讯。首批核查名单一共七人,何启明排在第六位。”
话音落下,她推门而出,脚步声渐行渐远。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郑耀先坐在椅上,反复揣摩着汪曼春的这番话。
特高课的抓捕核查,明日正式启动。
留给何启明的时间,仅剩短短一个傍晚和一夜。
若是今早烟纸店的消息没能送达,一旦明天特高课上门,人插翅难飞。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压抑,寒风卷着枯叶,在街边不停打转,局势和天色一般,压抑到了极致。
为了确认最后情况,他拿起桌上电话,拨通了贝当路那家茶馆的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伙计接起。
郑耀先沉声询问,对面五金行是否还在营业,何老板是否还在店内。
伙计如实回话,说五金行一下午都正常开门,方才还看见何启明在门口搬运货物,一切如常。
听到答复,郑耀先心头一沉。
人还没走。
要么是第一道传信渠道彻底失效,要么是何启明心存侥幸,低估了此次危机。
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用最直接的方式,逼他做出决断。
郑耀先抓起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
下楼时恰好撞见梁仲春。
梁仲春连忙问道:“郑副主任,您这是要外出?”
“出去一趟。”郑耀先脚步不停,随口交代,“有人问起,就说我出外巡河核查码头情况。”
走出七十六号大门,他加快脚步,一路朝着贝当路赶去。
抵达法租界边界时,天色已经渐渐暗沉,暮色笼罩街巷。
贝当路上灯火初上,何记五金行依旧门户大开,暖黄的灯光从屋内倾泻而出,在门口地面铺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何启明正站在店门口,和一名拉板车的脚夫低声交谈,神态闲适,毫无危机感。
路对面,先前那名灰短褂的盯梢暗探依旧没走。
只是换了位置,蹲在墙角,收起了报纸,假装抽烟闲聊,视线却始终死死锁着五金行门口。
郑耀先略一思索,抬步走进街边的茶馆,点了一壶热茶,选了视野最好的靠窗位置坐下。
他快速提笔写了一张字条,内容简单直白:今晚十点,董家渡桥下。
折好纸条,他叫来茶馆伙计,递过去一角法币。
“对面五金行的何老板,我欠他一笔旧账,麻烦你把纸条送过去。记住,只说是一位姓陈的客人托付的。”
伙计收了钱,拿着纸条快步穿过马路,走进了五金行。
郑耀先隔着玻璃窗,看得一清二楚。
何启明接过纸条,缓缓展开看清字迹后,下意识抬头,朝着茶馆的方向望来。
郑耀先没有躲闪,坦然隔着玻璃,与他对视一眼。
短短一瞬的对视,足够传递所有暗示。
何启明沉默片刻,将纸条仔细揣进贴身口袋,转身走进店内,关上了半扇店门。
郑耀先喝完杯中热茶,起身结账离开茶馆,不再停留,径直返程。
董家渡桥下的时间和地点,都是他故意编造的假信息。
今晚那里不会有任何人、任何接头行动。
但“陈”这个姓氏,是他早年潜伏军统时的隐秘化名,知晓的人极少。
陆汉卿清楚,真正属于这条地下线的同志,也都知晓。
如果何启明是自己人,看到这个化名,瞬间就能明白是同志冒险示警,必然会连夜撤离。
如果他只是普通商人,与地下组织毫无关联,只会当成陌生人的无聊把戏,置之不理。
能做的铺垫、警示、后手,他已经全部做完。
最终的生死抉择,只能交给何启明自己。
等他赶回七十六号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全城,院内灯火通明。
梁仲春早已在楼下等候,见他归来,立刻上前汇报。
“郑副主任,方才野口长官来过电话,只简单询问了阿四那条内线的最新动向,没有别的吩咐。”
郑耀先点头上楼,回到漆黑寂静的办公室。
他点亮台灯,拿出纸笔,简单记录下今日所有关键动向:
方浜路棚屋清空,小江北彻底转移物资;何启明未及时撤离,仍滞留贝当路;特高课明日启动传唤抓捕。
写完后,他将记录纸张锁进贴身铁柜,随后靠在椅背上。
窗外狂风肆虐,狠狠拍打着木质窗框,发出嗡嗡的闷响。
办公室一片漆黑寂静。
郑耀先闭上双眼,片刻后缓缓睁开,抬手拧灭了最后一盏台灯。
无边黑暗之中,只剩下他沉稳却沉重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清晰无比。
棋局未收,危机未消,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