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晚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扫过街巷。
郑耀先从七十六号后门走出来,刻意避开了直通贝当路的主干道。他行事向来谨慎,越是关键的时刻,越不能顺着常人的思维轨迹行动。
他沿着后街往北缓步走了一截,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尾随,才拐进僻静小路,直奔极司菲尔路西头的一间小众烟纸店。
这家铺子门面极小,堪堪半间屋子大小,比他之前去过的联络点还要简陋。店内光线昏暗,柜台后头常年坐着一位独眼老者,平日里只售卖火柴、烟卷、糖果这类零碎杂货,看着就是个不起眼的底层小商贩,丝毫不会引人注意。
郑耀先低头走进店里,没有多余的寒暄,随口买了一包普通火柴。
趁着老者低头找零的空档,他指尖飞快一动,将一张提前折好的薄纸片,稳稳压在了柜台的几枚铜板底下。
纸片上字迹极简,只写了五个字:何启明速离。
没有落款,没有详细地址,更没有解释缘由。
这是地下工作最稳妥的传递方式。
倘若这老头真是陆汉卿遗留的交通人员,看到这行字,自然清楚对应的人和位置,会立刻妥善传递消息。可如果这只是一间普通小店,无关人员只会随手丢掉这张废纸,不会掀起半点波澜,更不会牵连任何人。
眼下郑耀先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了。
邮局的旧联络点彻底作废,老松盛那边又被明诚死死盯住,整条城内交通线几乎全部受限。今晚,他必须把何启明的撤离消息送出去。
付完钱拿上火柴,郑耀先转身走出烟纸店,迅速向南转弯,踏入了法租界的地界。
贝当路坐落于法租界西区,毗邻徐家汇,地段安静,多是商铺和民居,鱼龙混杂,最适合暗中观察。
郑耀先依旧没有直接奔赴目的地。
他先绕到贝当路外围的一条横向小街,街口开着一家不起眼的家常小饭馆,夜色已深,店里依旧亮着暖黄的灯火,看样子还在营业。
他抬步走了进去,随意点了一碗阳春面,选了靠窗的空位坐下。
这个位置挑得极为讲究。
窗外正对贝当路东段路口,路口的老式路灯、沿街林立的铺面,全都能尽收眼底。何启明的何记五金行在贝当路中段,虽然直视不到门店本体,但整条路段的往来行人,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店里客人寥寥无几,冷清得很。
只有一个跑堂的小伙计百无聊赖地靠在木门框上,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半点没有留意窗边的客人。
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上桌,郑耀先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窗外路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路灯昏黄的光影里,缓缓走过一道人影。
那人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灰棉袍,头上压着一顶黑色呢帽,双手尽数缩进袖筒里,步履平稳,走得不疾不徐。
行至十字路口,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左右扫视了一圈四周路况,确认无人留意后,转身朝着贝当路中段五金行的方向拐了过去。
郑耀先当即放下手中筷子,将面碗轻轻推到桌角,眼神骤然沉了下来。
他太熟悉这个走路的姿态了。
这人站立行走时,左肩微微低于右肩,是常年习惯发力形成的独有体态,错不了,是明诚。
明诚深夜现身贝当路,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大概率明楼也早就盯上了何启明。
这条线索,要么是明楼从沈鹤年遗留的过往线索里深挖出来的,要么是明家自己的地下情报线摸排到的。
不论何种途径,目的都和自己一模一样。
明楼让明诚深夜暗访,无非是暗中核查,何启明是否已经被特高课、76号盯上,是否暴露在了敌人的视线之中。
郑耀先安安静静坐在饭馆里,一动不动。
他无需跟上去,也不必靠近五金行。
现在最关键的,不是看明诚做了什么,而是看他离开之后,去往哪个方向,能从中读出明楼的真实意图。
整整等了一刻钟左右。
方才拐进中段路段的明诚,再次出现在路口。
这一次他的脚步明显加快了不少,头上的呢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侧脸,周身带着几分低调的谨慎。
经过路口时,他没有片刻停留,径直朝北走去。
郑耀先默数着他的步数,等明诚走远数十米,彻底脱离视野范围后,才起身结账,缓步走出小饭馆。
他依旧没有去往路北的五金行正门,沿着贝当路南侧的人行道向西慢行。
隔着一条马路,能清晰看见对面的何记五金行。
铺面大门敞开着,门缝里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门头悬挂着一块磨损褪色的老旧木匾,“何记五金”四个隶书字迹依稀可辨。
店门口停放着一辆老旧木板推车,车上整齐堆放着几捆粗铁管,是寻常五金店的模样。
店内人影晃动,依稀能看见有人在来回走动打理,只是距离太远,完全看不清面容。
郑耀先目不斜视,继续往西前行,径直走过五金行正门,随即拐进一旁幽深的窄巷。
巷子里没有路灯,漆黑一片,寂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
他紧贴着冰冷的墙面缓步深入,一路绕到了五金行后方的后巷。
何启明的五金店后头,连着一方不大的小院,院墙不高,只是墙头随意堆放了些破旧铁皮、干枯竹竿,算是简单的防护。
郑耀先驻足院墙外侧,凝神静听片刻。
院里没有犬吠,没有交谈人声,安静得有些反常,却也透着安稳。
他微微俯身,借着远处微弱的路灯光,透过墙头铁皮的缝隙向内窥探。
小院里杂乱堆放着铁皮板材、实木木料,都是五金店常用的物料。
后院靠墙的位置,搭着一间小偏房,屋内灯火透亮,窗户上糊着一层旧报纸,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视线,完全看不见屋内的场景。
郑耀先克制住了翻墙探查的念头。
贸然闯入风险太高,一旦暴露,不仅救不了何启明,反而会彻底将他推到风口浪尖。
他向后退了两步,摸出方才在烟纸店买的火柴,抽出一根,在粗糙的青砖墙上轻轻一划。
“嗤”的一声,微弱的火苗骤然亮起,照亮了眼前斑驳的院墙。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亮,他紧盯墙面砖缝,很快发现一处凹陷的缝隙里,塞着一团揉皱的旧报纸。
郑耀先伸手将报纸团扯出,缓缓展开,凑在火苗跟前细看。
这是半张过期的《申报》,印刷日期是三个月之前,早已泛黄发脆。
报纸背面,用浅色铅笔草草写着几个小字,字迹清淡,却依旧能够辨认:十五日,桥下。
很明显,这是一处秘密联络暗记。
意思是每月十五,在指定桥下接头碰面。
字迹陌生,既不是陆汉卿的笔迹,也不是以往对接交通员的字迹。
大概率是何启明自己留存的联络标记,也可能是他的上线、下线悄悄留下的。
只是上面标注的接头日期,早就已经过去了。
这团报纸死死塞在砖缝深处,积着薄灰,许久未曾被动过,足以证明这条联络线早已废弃无用。
火苗微微摇曳,郑耀先轻轻吹灭火星,将旧报纸重新揉成团,原样塞回砖缝之中,不留半点改动痕迹。
他立在漆黑的巷子里,快速梳理着当下的局势。
五金行正常营业,后院灯火未熄,说明何启明此刻安然在家,尚且安全。
明诚方才只是前门暗访,全程低调,没有惊动店铺任何人,摆明了只是暗中核查。
特高课的搜查人员,目前还没有盯上这里。
自己方才送出的密报,若是独眼老头确实是己方交通员,明天一早,何启明就能收到撤离通知。
即便这条线失效,以当下的局势来看,何启明至少还有两三天的缓冲时间。
足够他再布置一条备用传信渠道。
思虑清楚后,郑耀先悄无声息退出后巷,重新走回贝当路主街。
抬眼望去,方才还亮着灯火的何记五金行,此刻已经熄灯关门,彻底陷入沉寂。
门口的旧板车依旧静静停在原地,没有挪动痕迹。
郑耀先顺着来时的路折返,路过先前那家小饭馆时,小伙计正踩着凳子,叮叮当当的上门打烊,收拾店面。
他没有停留,脚步不停,一路向北,走出了法租界的边界。
刚踏出租界范围,他余光瞥见街角暗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身静谧无声,车窗紧闭,车内熄灭了所有灯光,看着像是无人的空车。
郑耀先目不斜视,步伐平稳地从车旁走过,没有侧头多看一眼。
他清楚,车里有人,气息沉稳,一动不动,正在暗中蛰伏观察。
待他走出十几步距离,身后骤然传来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车灯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从背后扫过他的身影,随即车头一转,调转方向,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缓缓驶离。
不用多想,这是明楼的车。
明家姐弟兄弟,今晚全员出动,都在盯着贝当路、盯着何启明。
夜里九点过后,郑耀先终于从后门回到七十六号大院。
门房的老周正凑在炭火盆边烤火取暖,看见他回来,连忙抬头起身。
“今晚有人来找过我?”郑耀先随口问道。
老周应声答道:“梁处长刚才来过一趟,特意问您回没回来。我说您还没归院,他没多等,转身就走了,今晚再没旁人来过。”
郑耀先点头,抬步上楼,推开了自己的办公室房门。
办公桌上压着一张草草写就的便签,是梁仲春的字迹。
上面内容简单直白:汪处长下午独自外出,去往方浜路方向,未携带情报处随行人员。
郑耀先看完,指尖一揉,将纸条揉成碎屑,随手丢进一旁的废纸篓里。
汪曼春再度奔赴方浜路,足以说明她始终没有放松对小江北那条水路据点的盯防。
她今天没有再来找自己,也绝口不提何启明的事。
她将这个救命的人名送给自己,随后各自行事、互不打扰,这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郑耀先落座在办公桌前,闭目凝神,将今晚所有的细节一一复盘。
明诚暗访贝当路,明楼驾车在外围布控巡查。
明家到底是暗中保全何启明,还是单纯探查情报、观望局势?
他一时无法彻底笃定。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何启明这个潜藏多年的旧人,已经被多方势力盯上,处境岌岌可危,一刻都不能再拖。
烟纸店的传信渠道真假未定,风险极高。
若是明天依旧没有任何反馈,他必须立刻启动备用方案,强行把消息送到位。
思索片刻,他拉开抽屉,取出空白公文纸和钢笔,开始撰写正式的工作简报。
报告主体内容,全部是阿四这条内线的常规情报:董家渡码头深夜常有舢板小船隐秘活动,疑似蒋洪根残余势力暗中转移物资;方浜路仓库清查完毕,所有物资清单已悉数上交归档;建议特高课后续重点排查董家渡码头、南市各大私人船行,深挖残余线索。
通篇都是合规常规的公务内容,毫无破绽。
在报告的末尾,他刻意添上了一行备注:另据情报处线索通报,法租界贝当路何记五金行业主何启明,早年活跃于南市一带,与沈鹤年素有旧交,建议特高课予以例行核查备案。
短短一句话,暗藏两层深意。
一来,提前在官方档案里留下记录。日后就算特高课查到何启明,有据可查,没人能指责76号刻意瞒报情报,他能完美撇清嫌疑。
二来,他特意标注消息来源于情报处,顺势把汪曼春拉进这件事里。
往后真有人追查何启明,汪曼春身为情报处处长,必然要承担首要责任,间接给何启明挡下大部分火力。
写完报告,他仔细核对一遍字迹,折好放进公文夹中,预备次日上交野口。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院墙边上的枯枝乱颤,发出哗哗的声响,夜色寒凉刺骨。
静静伫立观望片刻,他折返桌前,抬手关掉台灯。
办公室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郑耀先双手摊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缓缓攥紧,又慢慢松开。
所有布局、铺垫、后手,都已安排妥当。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静待明日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