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拐进窄巷之后,刻意放缓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动静,根本无需确认明诚有没有尾随。
于他而言,跟与不跟,都无关紧要。
方才药店门口,明诚明明已经看清了他的行踪,却始终按兵不动,既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驱车追踪。
这就足以说明,明楼目前并不打算和他撕破脸面。
不到摊牌的时刻,所有的试探,都只是暗流涌动的博弈。
郑耀先心底透亮,已然摸清了对方的分寸。
顺着狭长的小巷一路穿行,他走出巷口,转入了另一条相对热闹的街道。
街口开着一家小小的馄饨店,木门敞开着,滚滚热气源源不断从屋内涌出来,氤氲缭绕,把临街的玻璃窗糊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朦朦胧胧,看不清店内光景。
郑耀先在店门口驻足片刻,借着玻璃面上模糊的倒影,不动声色扫视了一遍整条街道。
身后空荡荡的,没有尾随的人影,方才明诚那辆隶属于经济司的黑色轿车,也早已消失不见。
确认安全无虞,他抬手推开木门,走进了暖意融融的店里。
店里客人不多,他径直找了个靠墙的角落空位坐下,随口点了一碗鲜肉馄饨。
很快,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了桌,汤水鲜香四溢。郑耀先慢悠悠吃了两个,便随手放下了勺子。
他没有心思吃东西,脑子里反复复盘着山本在特高课说的每一句话,将南市沈氏诊所这条新线索,一点点拆解、梳理、推敲。
童虎无意间吐露的信息,那一批转运到上海的西药之中,有整整一箱,送往了南市的一家沈姓诊所。
童虎能清楚记得这件事,绝非偶然。
足以证明他跟着蒋洪根跑码头的那段日子里,不止一次听闻、接触过这条隐秘线路。蒋洪根和沈氏诊所之间,必然存在一层甚至两层隐秘关联。
郑耀先心里清楚,陆汉卿从未向他透露过半分南市联络点的消息,完全合乎组织规矩。
地下工作向来单线联络、分段保密,每条暗线只由专属负责人接管,绝不互通。
他的公开身份是七十六号高层特工,核心任务是长期潜伏、蛰伏卧底,根本不需要参与外勤交通联络。
南市这条隐藏的暗线,大概率是陆汉卿交由另一位地下同志全权负责,全程与他隔绝,只为绝对安全。
可山本的操作,处处透着算计。
他明明掌握了沈氏诊所的线索,却刻意隐瞒排查权限,明确告知郑耀先,诊所一事交由特高课野口全权负责,不许他插手。只将董家渡码头、南市船行、十六铺中间人这三条明线,派给他继续跟进。
表面看是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实则,是刻意将他从沈氏诊所这条关键暗线彻底支开。
郑耀先暗自揣摩山本的心思。
对方要么是忌惮他,怕他深入追查,顺势摸清楚日方隐藏的布局;要么是故意抛出诱饵,摆明线索摆在眼前,试探他会不会忍不住越界插手,从而露出破绽。
无论何种目的,眼下他都绝对不能贸然踏足南市。
至少今日不行。
压下所有思虑,郑耀先慢条斯理吃完碗中剩下的馄饨,起身结账离开小店。
外头的北风较之上午弱了不少,可天色依旧阴沉得吓人,厚重的乌云低低压在城市上空,沉闷压抑,看样子随时都会再度落雪。
他稍作沉吟,调转方向,缓步朝着七十六号返回。
行至半路,街角一处老旧书摊吸引了他的目光。
摊子摆在弄堂口,零零散散摆放着一些破旧课本、过时杂志,还有几本泛黄卷边的线装旧医书。
郑耀先顺势蹲下身,随手翻拣了几本,最后挑了一本最便宜的《汤头歌诀》。
付过钱,他将薄书夹在腋下。
这本医书,是他提前备好的借口。
往后若是有人追问他今日行踪、为何靠近南市方向,他便可以直言,是专程替养伤的童虎寻医书,为其调理身体。
理由算不上精妙,却足够合理稳妥,足以搪塞所有人。
等他回到七十六号,时间已经临近正午。
楼下食堂正是饭点,人声嘈杂。梁仲春正在食堂吃饭,余光瞥见郑耀先进门,立刻放下碗筷,快步跟了上来。
郑耀先没有去食堂,径直拾级上楼,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梁仲春紧随其后,进门反手带上房门,压着嗓音急切问道:“上午山本单独召见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郑耀先一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挂好,一边条理清晰回话。
“一共三件事。第一,山本让我继续跟进阿四的线索,重点排查董家渡码头和南市各处船行、客栈。第二,他透了一条新线索,童虎之前跟钱阿发提过,南市有一家沈氏私人诊所。第三,他明确告知,明楼手下近期一直在十六铺一带暗中活动。”
话音落下,梁仲春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
他神色凝重,搓了搓手心,低声追问:“童虎有没有跟你提过这家诊所?”
“从未提过。”郑耀先抬眼看向他,“怎么,你知道内情?”
梁仲春面露迟疑,斟酌半晌,才缓缓开口。
“我也不算清楚。之前童虎跟着蒋洪根跑码头,回来偶尔会跟我闲聊一些杂七杂八的见闻。我隐约听过‘沈家诊所’这个名字,当时没当回事,随便一听就忘了。”
“他只说南市有个诊所,专门收治码头干活受伤的苦力、跑腿的人,收费很低,穷苦人实在没钱,他也愿意白治。别的细节,半句没提。”
郑耀先目光沉稳,继续追问:“你能确定,就是姓沈的诊所?”
“应该没错,他当时说的就是沈医生。”梁仲春点头,“南市私人诊所不少,但我印象里,他特指的就是这位沈医生,具体诊所名号、地址,我一概不清楚。”
郑耀先将桌上那本《汤头歌诀》轻轻摆正,沉声吩咐。
“童虎住院疗伤至今,清醒的次数不多,说话也不利索。这段时间,他还有没有再提过沈医生、沈家诊所相关的事?”
“完全没有。”梁仲春回道,“胡医生说他脾脏受损严重,伤及根本,恢复极慢,严禁多言耗神,平日里大多时间都在昏睡。”
“这样。”
郑耀先稍作思索,布置道:“你下午再去一趟医院。不用进病房打扰他,只去护士站找胡医生。”
“你悄悄嘱咐胡医生,查房的时候借机试探一下童虎,不用直白询问诊所,就随口问问他以前跑码头受伤,有没有常去固定的诊所看伤。”
“胡医生是聪明人,分寸拿捏得稳,知道该怎么问,不会露破绽。”
梁仲春立刻应声记下,随即又试探着问:“那南市这边的沈氏诊所,咱们要不要悄悄派人去摸底排查一下?”
“不用。”郑耀先果断摇头。
“山本已经明令禁止我们插手,把这条线划给了野口。野口此人看着温和有礼,实则心胸狭隘、极记私仇。我们若是抢先动手,就是越界抢功,平白无故得罪人,得不偿失。”
梁仲春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重归安静,郑耀先静坐片刻,拿起桌上电话,拨通了宏仁医院的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胡医生沉稳的声音。
郑耀先没有自报身份,语气平淡淡然。
“梁处长下午会过来。麻烦你查房时,借机问问那位受伤的病人,是否认识南市一位姓沈的医生,就说是旧日熟人打听,其余半句不要多提。”
胡医生职业素养极高,不多问缘由,干脆应下。
挂断电话,郑耀先翻开桌上的《汤头歌诀》,假装认真翻看几页。
他必须做实自己关心童虎伤势、特意寻医书的假象,掩去自己真正的调查目的,不给任何人留下疑点。
下午两点刚过,办公室房门被人直接推开。
汪曼春走了进来。
今日的她,没有往日那般倚窗而立、暗中打量,径直走到郑耀先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一身深棕色高领旗袍衬得她本就白皙的面庞愈发清冷素净,眉眼间带着惯有的锐利与强势,没有半句寒暄铺垫,开门见山。
“山本今早单独见你,到底给了你什么线索?”
郑耀先抬眸看她,淡淡回话:“无非是阿四的后续线索,还有一条南市的新线索,仅此而已。”
“南市哪条线索?”汪曼春步步紧逼,不肯放松。
“童虎之前跟钱阿发闲聊,提过南市有个沈姓医生,开了家私人诊所。”郑耀先如实作答,“山本说了,这条线归特高课野口核查,我们无权插手。”
听闻此话,汪曼春沉默了片刻。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本医书,随意翻了两页,又轻轻放回桌面。纤细的指尖在书皮上轻轻敲击两下,语气笃定。
“南市的沈医生,我知道是谁。”
郑耀先眼神微凝,静静看着她,静待下文。
“此人名叫沈鹤年。”
汪曼春缓缓道出底细:“早年在法租界广慈医院做内科医生,后来辞职自立门户,在南市董家渡附近开了私人诊所,具体字号我记不清了。”
“他常年和青帮底层人员往来,专门给码头苦力、跑腿打手治伤,收费低廉,时常义诊救人。这人医术极好,手上极稳,取子弹、缝合刀伤,样样精通。”
她顿了顿,道出关键信息。
“去年,有几名抗日分子负伤躲藏,曾秘密去他诊所就医。情报处当时专门盯过他一段时间,全程监控排查,最后没抓到任何实证,我便让人封存档案,撤掉了所有监视人员,这件事也没有往上报。”
“你去年就查过他?”郑耀先沉声追问。
“去年秋天。”汪曼春坦然点头,“那时候童虎、蒋洪根都还好好的,没出任何事。这条线索是别的案子顺带牵出来的,查无实据,我便压了下来。”
郑耀先心底瞬间通透。
汪曼春去年私自排查沈鹤年,查到疑点却不上报,刻意封存档案,摆明了是在暗中给自己留存底牌、积攒筹码。
如今她主动亮出这条压了许久的隐秘线索,必然是有所图谋。
郑耀先直视着她,直言发问:“你主动告诉我这些,想跟我交换什么?”
汪曼春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查的弧度,不绕弯子,说出自己的条件。
“很简单。往后特高课若是查到沈鹤年,你的人不许插手、不许争抢功劳。”
“我只要你帮我一个忙,你追查十六铺阿四线索的时候,替我留意一个人。”
“十六铺有个外号叫‘小江北’的男人,早年专门替沈鹤年跑腿传信,后来脱离了沈鹤年,一直在码头摆摊卖烟谋生。此人嘴巴极严,比阿四牢靠得多,藏得住秘密。”
“你若是查到他的落脚处,悄悄告知我即可。不许抓捕、不许惊动,全程交由我的人处理。”
郑耀先了然,继续询问细节:“多大年纪,外貌特征?”
“二十七八岁年纪。”汪曼春清晰描述,“左眉骨上方有一道细长刀疤,看着像是刀片划伤的。常年穿一件破旧厚棉袄,走路外八字,很好辨认。他住在十六铺后方的棚户区里,具体门牌不详。”
郑耀先默默记下所有特征,微微点头。
“可以。我若是查到他的踪迹,第一时间告诉你。但我有言在先,十六铺如今是特高课重点布控区域,眼线遍布。你万万不可在那一带动手,一旦暴露,我们谁都无法脱身。”
“我心里有数。”
汪曼春起身站起,抬手理了理旗袍下摆,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她骤然驻足,回头深深看了郑耀先一眼,语气带着一丝警告。
“沈鹤年的底细,我毫无保留告知你了。郑耀先,你欠我一次人情,记牢了。”
说完,她推门离去,背影利落干脆。
办公室再度安静下来。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目复盘整件事。
沈鹤年敢私自救治抗日人员,足以证明他绝非普通江湖医生,背后大概率牵扯多条地下线索。
陆汉卿刻意屏蔽南市这条线,大概率是为了最高等级的保密安全。而汪曼春手握沈鹤年的旧档案、知晓小江北的存在,图谋极大。
她想要找到小江北,根本不是为了抓人,而是想撬开对方的嘴,摸清沈鹤年的全部人脉与隐秘交易。
只要攥住沈鹤年这条南市暗线,往后无论是向特高课邀功请赏,还是和自己博弈交换,她都手握十足筹码。
郑耀先没时间周旋于十六铺找人,他眼下有更紧急的事要做。
天色渐渐暗沉,暮色四合。
他避开正门眼线,从七十六号后门悄然离开,独自前往槟榔路。
这一次,他没有靠近米铺后仓,只是在外围街巷缓步巡查一圈。
荣记米铺早已关门落锁,门上封存的封条完好无损,没有被人撬动、触碰的痕迹。
整条弄堂空空荡荡,寂静无人。对面茶馆二楼的窗帘紧紧拉拢,遮挡了所有视线,看不出半点动静。
郑耀先在槟榔路北口静立片刻,确认四周无监视、无异常,随即转身折返。
夜里八点过半,梁仲春从医院核查完毕归来,匆匆走进办公室汇报情况。
“问清楚了。”
梁仲春压低声音说道:“胡医生按照你的吩咐,委婉试探了童虎。童虎神志清醒片刻,承认沈医生确实给他治过伤。”
“早前他跟着蒋洪根跑码头,腰受过重伤,就是蒋洪根带他去董家渡桥下的沈记诊所医治的。”
“除此之外,童虎还回忆起来,他一共去过诊所两次。第二次是受蒋洪根指派,专程送过一包密封严实的药品过去,包裹层层包扎,他完全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只负责送达。”
郑耀先眼底神色沉了沉。
童虎亲手送药至沈记诊所,这包药,极大可能就是我方从嘉定转运而来的紧缺物资。
童虎虽不知情,却实打实摸清了整条输送路径。
一旦野口带着特高课人手彻查南市,顺着沈鹤年这条线深挖,必然会顺藤摸瓜,牵连出我方隐藏的地下站点。
他必须赶在特高课动手之前,让陆汉卿彻底摸清风险、提前布局撤离。
“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郑耀先淡淡开口,“明天上午我不在处里,若是有人找我,照常登记报备即可。”
梁仲春应声离开。
办公室彻底安静,郑耀先起身插上房门插销,隔绝所有外界动静。
他打开靠墙的铁柜,取出一支崭新的钢笔,旋开笔杆,中空的笔管空空如也。
随后从抽屉抽出一张极薄的素色纸片,借着台灯微光,落笔写下一行紧急暗讯。
字迹写完,他将纸片折成细小方块,精准塞进钢笔中空的笔杆之内,旋紧笔帽,不露半点破绽。
收拾妥当,他重新穿上外套,再度从七十六号后门悄然外出,脚步沉稳,直奔城南方向。
他今夜必须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城隍庙后街,有一处早已废弃的旧邮筒,邮筒底部有一道细小裂缝,是他和组织约定好的隐秘投递点。
天亮之前,必须将藏有情报的钢笔安放到位,让陆汉卿的人顺利取走预警消息。
夜色漆黑,老街寂寥,街上早已不见行人踪影,只剩冷冷夜风穿梭街巷。
郑耀先快步走到废弃邮筒旁,俯身将钢笔稳稳塞进底部缝隙,又抬脚扫过地面碎纸,将缝隙彻底遮挡掩盖,看不出丝毫异常。
做完一切,他转身返程。
黄浦江方向吹来的夜风裹挟着浓重水汽与刺骨寒意,扑面而来。他竖起衣领护住脖颈,脚步不疾不徐,一路不曾停顿。
等他悄然返回七十六号,时间已经过了夜里十点。
门岗值守的卫兵见他归来,立刻上前低声禀报:“郑副主任,方才汪处长手下派人送了一张纸条过来,我已经放在您办公桌上了。”
郑耀先微微颔首,拾级上楼,推开办公室门。
桌面正中,静静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他伸手展开,纸上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迹:小江北今日不在十六铺,明日午后,城隍庙后街见。
通篇没有署名,字迹利落隐晦。
郑耀先将纸条重新折好,锁进办公桌抽屉。
他静静坐在灯下,将明日所有事态逐条梳理排布。
明天,特高课会正式入驻南市,彻查沈鹤年诊所。
明天,汪曼春会亲自前往城隍庙后街,蹲守小江北。
明天,我方地下同志会前往废弃邮筒,取走他送出的紧急情报。
三件大事,三条明暗交错的线索,全部挤在同一个白昼。
暗流汹涌,步步凶险。
他必须提前想好站位,拿捏好分寸,在三方博弈之中,护住我方暗线,不露丝毫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