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雨,整整下了一通宵,没有片刻停歇。
郑耀先躺在床上,彻夜未深眠。耳边始终萦绕着连绵的雨声,雨水顺着老旧的屋檐滴落,砸在窗台青石上,又溅落在地面青砖缝里,淅淅沥沥,细碎不休。
他没有拉拢窗帘,任由沉沉夜色铺满整间屋子。
天边一直是死寂的墨黑,直到五更天,肆虐的雨势才慢慢减弱。朦胧的天光穿透雨雾,给漆黑的窗外染上一层灰蒙蒙的惨白,清冷又萧瑟。
郑耀先缓缓起身,起身的瞬间,浑身带着深夜久坐的微凉。
他拧开冷水龙头,掬起一把冷水扑面,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残留的困意,让混沌的头脑彻底清醒。
他走到铁皮柜前,打开锁,取出昨晚汪曼春给他的那份人员名单。
七个人名,七条对应住址,工整地罗列在薄纸上。
这已经是他第三遍细看这份名单。反复扫视间,他终于捕捉到一处极其细微的破绽。
第五个名字的侧边,留有一道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不像铅笔划痕,反倒像是人的指甲用力刮蹭纸面留下的印记。
他瞬间想起昨晚接名单的细节。
汪曼春递纸给他时,指尖特意轻轻按压在了这一处位置。
刻意为之,绝非无意。
这个名字,是方树森。
原广慈医院药房管事,现任虹口德济医院药库主任。
郑耀先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眼底神色沉了几分。
汪曼春这一记隐晦的暗示,到底是什么用意?是提醒,是试探,还是暗藏别的算计?
他没有深究,将名单仔细折好,贴身揣进内袋。
不管对方心思如何,这个名叫方树森的人,已经被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收拾妥当,郑耀先起身去往宿舍楼后楼。
昨晚入夜后,梁仲春已经遵照吩咐,将养伤的童虎从宏仁医院送回了自家住宅。
他走到门房,值守的孙强正弯腰往取暖煤炉里添煤,细碎的煤尘飞扬,带着一股子呛人的烟火气。
听见脚步声,孙强直起身,恭敬行礼。
郑耀先轻声开口询问:“童虎回家之后,一切可还安稳?”
孙强如实回话:“回副主任,昨晚是梁处长亲自开车送回去的。童虎媳妇早早在家等候,开门把人搀扶进屋安顿好了。梁处长当场叮嘱完闭门静养、对外托词的说辞,没多停留,直接就回来了。夜里全程安稳,没有外人上门打探。”
郑耀先微微点头,心底了然。
随后转身走出七十六号后门。
天色刚蒙蒙亮,连夜的阴雨终于彻底停歇。
地面被雨水浸泡得乌黑湿润,街边低洼处积满了雨水。清晨的空气湿冷刺骨,混杂着街边住户生炉子的煤烟味,是旧上海清晨独有的萧瑟气息。
按照昨夜和汪曼春的约定,他第一时间赶往了情报处。
此刻天色尚早,办公楼里大多科室还空无一人,唯独汪曼春的办公室大门敞开着。
屋内暖炉温热,汪曼春早已到岗,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吃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进来的郑耀先,她当即放下手里的碗筷,拿起丝帕轻轻擦了擦唇角的油渍,起身走到墙边的上海地图前。
郑耀先本以为,她依旧要纠结沈鹤年连夜撤离、据点空无一人的事。
没想到,汪曼春开口的第一句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昨晚我连夜复盘了那份七人名单。”
她侧过头,目光看向郑耀先,语气带着几分深意:“里面有一个人,你一定会感兴趣。方树森,早前在广慈医院掌管药房,之后跳槽去了虹口的德济医院,如今坐镇药库主任一职。”
“这家德济医院和普通私立医院不一样,背景很硬,背后依托的是日本同仁会。”
“院里所有药品入库出库,全都不用经过汪伪卫生局登记备案,等于他手里经手的所有药物,全无监管、无从追查。”
郑耀先眼神微凝,顺势问道:“你昨天特意把他列进名单,是想借山本的手,彻查这个人?”
“自然不是。”汪曼春轻轻摇头,眼底藏着算计,“我把他放进名单,只是做给山本看的样子。”
“让他以为我尽心尽力,在全力排查沈鹤年的所有旧部人脉。但方树森这个人,我绝对不想让他落入特高课的手里。”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解释:“他手里握着一条隐秘的药线,从虹口取药,横穿苏州河,悄悄输送进租界。这条线路隐秘稳妥,和蒋洪根的水路完全不重合,是目前为数不多还能正常运转的活线。”
“一旦特高课盯上他,层层排查施压,这条珍贵的地下药线,当场就会彻底断掉。”
郑耀先静静看着她:“既然如此,你为何特意告诉我这些?”
汪曼春转过身,直视着他的双眼,语气笃定:“因为这条线,我情报处碰不得。”
“方树森生性谨慎多疑,从不和汪伪公务体系的人打交道,不认我情报处的任何人。但我知道,你私底下有自己的门路,认识灰色地带的人。”
“相比于我,你更容易接近、策反方树森。我把消息透给你,是想借你的手,稳住这条药线。至于后续归属,来日方长。”
郑耀先心底瞬间通透。
汪曼春口中所谓的“灰色地带的人”,指的正是陆汉卿所在的地下战线。
她没有确凿证据,不确定自己的真实身份,却凭着多年察人阅世的直觉,精准猜到自己暗中另有路子。
她抛出方树森这条线索,看似示好,实则是一场互相利用的博弈。
“山本那边,你打算如何应付?”郑耀先追问核心问题。
“名单照常上交。”汪曼春语气淡然,胸有成竹,“就说是我辛苦排查出的沈鹤年旧同事名录,一共七人,全部交由特高课自行核查。”
“能不能查出问题,是他们的本事,与我无关。方树森的履历我写得很干净,只标注曾与沈鹤年同事,后续无往来。”
“就算山本派人去虹口核查,方树森只需一口咬死多年无交集,特高课没有半点证据,根本查不出任何破绽。”
“我提前告诉你,是让你心里有数。”她郑重叮嘱,“方树森可以争取、可以利用,但万万不能心急,一旦操之过急,必定满盘皆输。”
郑耀先缓缓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他从内袋掏出名单,低头扫了一眼那道隐晦的指甲痕迹,再次折好贴身收好。
汪曼春转身坐回桌前,端起早已凉透大半的馄饨,慢慢吃了两口。
郑耀先见正事谈完,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抬脚迈步的瞬间,汪曼春的声音从身后淡淡传来:“今日去特高课,记住少开口、多听训。”
“山本昨天扑了空,满心火气无处发泄,心情极差。他若迁怒于你、出言训斥,忍着便是,千万别顶嘴反驳。”
郑耀先脚步未停,只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他走出情报处,快步下楼,踏出七十六号大门。
清晨的寒风愈发凛冽,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发僵。
路边隔夜的积水洼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碎冰,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沿着马路往东走了一段路,抬手拦下一辆黄包车,径直赶往特高课。
颠簸的路上,郑耀先闭目凝神,在心底反复推演今日的对话。
山本必然会追问沈鹤年连夜撤离的疑点,会继续施压追查阿四的线索,甚至有可能问及明楼私下接触线人的事。
他必须字字斟酌、句句稳妥,不冒进、不辩解、不示弱,既要应付日方的盘问,又要彻底摘除自己的所有嫌疑,不给山本留下半分把柄。
抵达特高课时,野口早已在门厅等候。
他脸色阴沉难看,眉眼间满是烦躁,显然还在为昨日董家渡扑空的事耿耿于怀。
野口一言不发,侧身引路,将郑耀先带进了内部小会议室。
山本端坐主位,神情冷峻。
今日的会议桌上空空荡荡,没有作战地图,没有排查卷宗,只摆着几份零散文件,还有一壶早已冷却的茶水。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山本没有开口赐座,野口也只能垂手立在一旁,无人敢出声打破死寂。
沉寂几秒后,山本率先开口,语气冰冷生硬:“沈鹤年跑了。”
“昨夜一整夜,董家渡诊所所有物资、痕迹尽数清空。我的人手通宵蹲守,整条街巷空空如也,连半个可疑人影都没有。”
郑耀先笔直站立,神色平静,不辩解、不插话,静静听着。
山本抬眼盯着他,继续质问道:“你昨日汇报,阿四供出蒋洪根在十六铺驻守看船。如今蒋洪根失踪、沈鹤年潜逃。这两人之间必然有所关联,你查得如何?”
郑耀先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地回话:“课长,属下已经彻查。阿四只是底层跑腿线人,只认识蒋洪根一人,完全接触不到沈鹤年的圈层。”
“蒋洪根驻守十六铺码头期间,独来独往,身边无任何同伙接应。沈鹤年的诊所线路,与码头船行线路完全隔绝,阿四对此一无所知。”
山本目光沉沉,死死盯着他,字字压着重力:“那你如何解释,沈鹤年偏偏在我特高课行动前夜,连夜撤离清空?”
“太过巧合,绝非偶然。”
郑耀先神色坦然,从容应对:“属下认为,并非是他得知特高课的排查消息,仓促跑路。”
“蒋洪根失联失踪,是整条线路崩盘的信号。沈鹤年心思缜密、生性警惕,早就察觉到风声不对,一直暗中准备撤离。”
“特高课的排查,只是恰逢其时,只是坐实了他的危机感。他是畏于全线暴露,提前自保,而非精准得知我方行动。”
山本久久凝视着他,眼底翻涌着审视与怀疑,却挑不出话语里的破绽,最终没有出言反驳。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情报卷宗,翻到最新一页,沉声念道:“情报处今早递交了一份名单,收录七名沈鹤年旧同事。其中一人任职虹口德济医院药库主任。”
“这家依托同仁会的医院,你了解多少?”
郑耀先如实作答:“属下知晓,德济医院为日方背景,隶属同仁会体系。内部药品流转自成一派,不受汪伪卫生局管控。至于药库内部运作细节,属下无从知晓,经济司或许留有备案。”
山本当即下令:“你即刻转告明楼,让经济司立刻调取德济医院近期所有药品进出台账,送交特高课核查。”
“是。”郑耀先躬身应下。
他心底瞬间警醒。
汪曼春千方百计想要保全的方树森和隐秘药线,如今被山本直接盯上。一旦台账送达,逐条核查,这条隐蔽线路必将彻底暴露。
他必须拖延时间,为组织争取撤离、布局的机会。
思虑转瞬即逝,郑耀先故作谨慎,开口请示:“课长,属下有一言禀报。”
“德济医院直属日本同仁会管辖,权限极高。经济司调取内部台账,需要提前和上海办事处报备走流程,全套手续下来,至少需要三天时间。”
“若是课长急于知晓情况,属下可以先让经济司人员私下口头问询摸底,正式调档函延后三日再行办理。”
山本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可以。口头问询先行,正式档案,三日之后再说。”
说完,他合上卷宗,抬手挥了挥,示意郑耀先退下。
郑耀先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会议室。
野口紧随其后走出,在走廊无人处,压低声音提醒:“沈鹤年这条线,课长绝不会就此放弃。”
“阿四的线索,你必须继续跟进。哪怕查不出有效线索,也要每日递交报告留存记录。有报告,才算有交代,否则难逃追责。”
郑耀先微微点头,表示知晓,大步走出特高课大楼。
门外凛冽的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室内压抑的气息。
他立在台阶之上,头脑飞速运转,理清当下最紧急的两件事。
第一,传递消息给明楼,让其知晓山本要核查德济医院药库台账的指令。
第二,紧急联络陆汉卿,通报方树森暴露危机,催促提前布局撤离。
他抬步朝着经济司的方向走了一段,随即刻意绕路,拐进街边一处公用电话亭。
这件事他不能亲自当面告知明楼,太过刻意,容易引人猜忌,电话传话最为稳妥。
拨通经济司座机,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了明诚的声音。
郑耀先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半分私态:“我是七十六号郑耀先。”
“山本课长有令,转告明顾问,特高课拟调取虹口德济医院药品进出记录。可先行口头问询摸底,正式调档流程,延后三日启动。”
明诚应声记下,答复会即刻转告明楼。
郑耀先挂断电话,推门走出亭子,转头朝北而行。
老松盛茶馆已然暴露废弃,不能再动用。他必须寻找新的临时接头点位,送出紧急情报。
一路前行,他最终在街边一处邮局门口驻足。
邮局旁摆着一个老旧的邮票小摊,摊主是个腿脚不便的瘸腿中年男人,是组织预留的临时应急联络员。
郑耀先缓步走上前,故作寻常顾客,挑选了两张普通邮票。
掏钱付款的瞬间,他指尖一动,将一张折叠极小的纸条,轻轻压在硬币下方。
摊主神色如常,伸手接过硬币,指尖极快地带走纸条,掌心一翻,瞬间藏妥,全程行云流水,看似只是正常找零交易,没有半点异常。
郑耀先收好邮票,目不斜视,转身离开,全程没有多余对视、多余动作。
那张小小的纸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关键情报:德济方树森,已被山本盯上,建议即刻撤离避险。
消息顺利送出,郑耀先心底稍稍安定。
只要情报及时送达,组织要么可以安排方树森紧急撤离,保全这条珍贵药线;要么让其提前做好应对准备,规避特高课的核查风险。
返程回七十六号的路上,他途经苏州河岸边。
一夜春雨过后,河面表层的薄冰尽数消融,河水缓缓流淌。几艘运煤驳船顺着水流,慢悠悠朝着下游东城方向驶去。
郑耀先驻足河堤,静静望着河面浮沉的船只。
心底百感交集。
蒋洪根遁走、沈鹤年撤离、董家渡据点清空、阿四线索作废、方树森濒临暴露。
短短数日,一条又一条苦心经营的暗线接连断裂、更迭。
可危机之中亦有新机,旧线落幕,新线又会悄然衔接,在黑暗中顽强延续。
良久,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极司菲尔路的方向稳步走去。
步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坚定。
暗流汹涌的上海滩,步步皆是险境,可他始终守着本心,在刀尖之上,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