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373章 空房与灯影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 分类:武侠 | 字数:253.3万字

第373章 空房与灯影

书名: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字数:4.7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56:59

梁仲春出去整整将近两个钟头。

这段时间里,郑耀先一直独自守在办公室。他中途只起身出过一次门,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漱间简单净了手。

折返回来时,他顺路经过后楼,先前关押童虎的那间空囚室房门敞开着。

屋子里头早已人去楼空,干干净净,再无半分人气。

地面铺着的干草垫上,还深深留着一道人形压痕,是童虎连日躺卧留下的印记。草垫旁的地面,洇着一小片深色痕迹,暗沉发干,看不清水渍还是血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看守刘四正低头收拾屋子,弯腰将草垫卷起,随手靠在墙角。

他一抬头看见门口伫立的郑耀先,立刻直起身子,神色拘谨。

“郑副主任,梁处长临走前特意交代,让我把这间屋子彻底清干净,空着太过扎眼,容易惹人闲话。”

郑耀先目光淡淡扫过空旷的房间,语气平静无波。

“清了也好。”

“今晚你不用守后楼,直接去门房值守过夜,半点不要靠近后楼区域。”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径直走回二楼办公室,反手带上门,将整条走廊的动静尽数隔绝在外。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落针可闻。

桌上的座机电话始终沉寂,没有响起过半次。

无论是野口,还是山本那边,都没有传来任何问询、传唤的消息。

郑耀先心里清楚其中的门道。

这只能说明两种情况:要么钱阿发下午在特高课的审讯里,没有吐出任何新的有用线索;要么他招了东西,但山本暂时按兵不动,打算藏着线索,伺机后手发难。

他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夜色,一点点复盘整日发生的所有事。

蒋洪根这条地下运输线,早在明楼递出台账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了一条彻底的空线。

竹行闭门歇业,所有底层伙计尽数撤离,核心人员踪迹全无。

明日特高课就算全员出动彻查,到头来也只能查到一间空荡荡的铺子、一个纸面登记的名字,还有几艘早已更换船号、重新刷过船漆、彻底改头换面的运竹船。

陆汉卿手下人的行事速度,永远快敌人一步,干净利落,不留破绽。

山本接下来大概率会从码头航运入手排查。可上海滩码头船流繁杂,每日往来船只数以百计,想要凭一个作废的旧船号追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晚上七点多,天色彻底黑透。

梁仲春终于回来了。

他刻意从七十六号后门悄悄入内,一路快步上楼,推门进屋的瞬间,一股浓重的医院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

夜里气温极低,他双手冻得通红,进门先快步走到暖气片旁,搓着手烘了半晌,才缓过冻僵的手脚,开口汇报情况。

“郑副主任,童虎已经安稳住进宏仁医院了,全程都是胡医生亲自接诊。”

“拍片结果出来,他左侧断了两根肋骨,脾脏轻微破裂,万幸不算危重,暂时不用开刀手术,只需要卧床静养保守治疗。胡医生私下跟我说,若是再拖延半天,内脏持续出血,后果就真的没法挽回了。”

“我安排了刘四带一个可靠组员,全程便衣守在病房门口,二十四小时轮班盯守,不让任何人靠近。住院信息我也全部办妥,用的是假身份,登记姓名周德福,对外谎称是做五金生意的商户,意外摔伤。病房选的二楼最里侧的单人病房,隐蔽安全,不容易被人留意。”

郑耀先静静听着,随即沉声问道:“钱怎么结算的?”

“胡医生执意不收现钱。” 梁仲春回道,“他说一贯规矩,账目统一月底清算。我留了一张签字字条,用的还是您之前惯用的那个商号名义,稳妥不出问题。”

郑耀先微微点头,神色安稳。

他伸手从抽屉抽出一张空白白纸,提笔快速写下几行小字,折叠好递给梁仲春。

“明天一早,你安排人手去一趟医院。”

“不用送什么贵重东西,简单的清粥、蒸蛋即可。送食物的人,不许靠近病房,不许露面,把东西放在护士站就立刻离开,让胡医生帮忙转交。低调行事,避免惹人注目。”

梁仲春接过纸条揣进衣兜,神色迟疑,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

“郑副主任,童虎重伤住院这件事,要不要提前报备李主任?”

“人是在咱们七十六号出的事,万一底下有人嘴碎外传,捅到李主任耳朵里,到时候恐怕会追责下来。”

“不用急。” 郑耀先语气笃定。

“李主任今日已经动身去南京了,后天才能回上海。等他归来,童虎伤势已然稳定,届时再如实报备,最为稳妥。”

听到这话,梁仲春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他转身正要离去,脚步一顿,又折了回来,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对了郑副主任,我回来进门的时候,在大门口撞见汪曼春了。”

“她刚外出回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看着像是药品。她当场就问我童虎去哪了,我如实说了伤势过重,已经送医救治。”

“她接着追问是哪家医院,我回她宏仁医院。她又问是谁安排的,我说是您亲自安排打点的。”

“听完之后她没再多问,就嘴角勾了一下,笑了笑,转身就走了。那笑看着特别怪,脸上带着笑意,眼底却半点温度都没有。”

郑耀先眸光微沉,低声自语:“她笑什么?”

他心里瞬间通透了汪曼春的心思。

童虎转入宏仁医院的消息,已经被她精准掌握。

以汪曼春的眼线布局和行事手段,明天一早,必然会有人蹲守在医院四周,暗中探查动静。

她手里还攥着钱阿发那份泡水残留的纸条线索,清楚黑色轿车深夜驶离极司菲尔路、进入沪西地界的关键信息。

这条重磅线索,她一直压着不上报、不声张,摆明了是在观望。

她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一份足够对等的筹码。

今晚她没有直接上门对峙,反倒先旁敲侧击盘问梁仲春,就是在变相给自己递话、立姿态。

她手握底牌,隐忍不发,只为后续交易。

梁仲春离开后,办公室再度陷入死寂。

窗外肆虐了一整天的狂风,渐渐弱了下去,只剩零星风声掠过窗棂。

郑耀先静坐片刻,起身走到铁皮保险柜前。

他蹲下身,打开最底层的柜格,取出那把南部手枪。

随后拿出一块陈旧粗布,将枪支层层裹紧,稳稳塞进一只旧文件纸袋中。

他提笔在纸袋外侧,工整写下 “民国三十年归档” 的字样,混在一摞摞老旧卷宗里,看起来就像是封存多年的废弃档案,毫无异常。

收拾妥当,他穿上外套,避开正门,从七十六号后门悄然走了出去。

晚风比傍晚柔和些许,可寒意却愈发刺骨,湿冷的凉气顺着衣缝往骨子里钻。

他沿着极司菲尔路向西缓步独行,走到十字街口,转身拐进一条漆黑的背街小巷。

整条小街的商铺尽数关门落锁,黑漆漆一片,唯有街角一间老式老虎灶还亮着一盏昏黄灯火。

灶膛里柴火熊熊燃烧,通红的火光映红了门前半片路面,驱散了周遭的沉沉夜色。

灶台上架着一把硕大的铜壶,壶口源源不断腾起滚滚白汽,在冷夜里袅袅散开。

一位年迈老者坐在灶边小板凳上,手里捏着火钳,慢悠悠拨弄着灶膛里的煤渣炭火。

郑耀先缓步走到灶台前,一言不发,从口袋摸出两枚铜板,轻轻放在灶台边缘。

老者抬眼淡淡看他一眼,心领神会,用火钳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火,放进旁边一只旧铁桶里。

郑耀先拎起装着炭火的铁桶,转身离开老虎灶,一路往北,直奔苏州河堤岸。

深夜的苏州河,河面漆黑暗沉,水流湍急,暗流涌动。

他顺着河堤默然行走,寻到一处没有护栏、无人值守的偏僻岸段,停下脚步。

抬手倾桶,将桶中炭火尽数倒在岸边空地上。

赤红的煤块落地滚了两圈,接触冷风,转瞬便黯淡熄灭。

紧接着,他从文件纸袋里取出那把裹着粗布的手枪,轻轻放在残存的炭火堆上。

脚尖微微用力,将煤块、旧布、枪支一并扫落河中。

“噗” 的一声轻响,落水声极轻。

枪支迅速沉入深水,只冒起一串细碎的水泡,转瞬便被湍急的河水冲散,不留半点痕迹。

郑耀先立在岸边,静静凝望漆黑河面数秒,确认彻底无迹可寻,才转身折返。

回到七十六号时,早已过了晚上九点。

他没有再走僻静后门,特意绕至正门入内。

门口岗哨见他归来,立刻端正身姿敬了个礼。

郑耀先刚踏进门厅,目光一瞥,便看见楼梯口伫立着一道身影。

是汪曼春。

她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身上换了一件深红色的修身旗袍,外罩一件浅灰色大衣,平日里规整盘起的长发尽数散开,随意垂落肩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阴柔。

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纸包,正是梁仲春口中那包从外面带回的药品。

见郑耀先走来,她静静立在原地,没有挪动半步。

“郑副主任这么晚,还出门闲逛?” 汪曼春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夜里闷,出来散散步。” 郑耀先神色如常,淡淡回应。

“真巧,我也是。”

汪曼春将手里的药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直视郑耀先。

“我刚从宏仁医院那边回来,没进去探视,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胡医生我认得,早年在广慈医院任职,医术确实过硬,靠得住。”

郑耀先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汪曼春脸上依旧挂着那层浅浅的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凉,毫无波澜。

“有话直说。” 郑耀先开口。

“没别的意思,只是专程来告知你一声。” 汪曼春语气轻缓,字字暗藏锋芒。

“童虎重伤住院的事,我清楚了。钱阿发被山本扣在特高课、不再归还行动处的事,我也清楚。”

“山本这一手,摆明了已经不信任行动处,至少,不再完全信任你们。”

郑耀先语气淡然:“山本的心思与信任,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确实左右不了。”

汪曼春微微颔首,话锋陡然一转。

“但情报处可以帮你兜底。”

“童虎出事、钱阿发乱供的这笔烂账,等李主任从南京回来,我可以替你开口周旋。”

“就对外说,是我情报处排查钱阿发异动时,查出他暗中散播谣言、私通外线,童虎纯属无辜被牵连连累。如此一来,李主任归来,不会怪罪你,也不会追责梁仲春。”

她说完,一瞬不瞬盯着郑耀先的眼睛,等着他的答复。

郑耀先心里透亮。

汪曼春从来不会做无偿的人情,她主动递来台阶,必然带着等价的交易条件。

果不其然,汪曼春抬手打开手里的纸包。

里头装着一小瓶碘酒和一包医用纱布。

她慢条斯理取出纱布,在手中展开、叠起,动作缓慢优雅,却步步透着算计。

“我的条件很简单。”

“法租界竹行这条线,日后但凡再有任何风声、任何线索,你第一时间告知我。”

“不用通报特高课,也不用交给明楼。明楼手里的台账已经交上去了,他已然抽身出局,你不欠他分毫。”

郑耀先目光沉静,缓缓开口:“我不欠明楼,同样也不欠你。”

“所以,这是一场公平交易。”

汪曼春将纱布放回纸包,转身踏上楼梯。

走出去两级台阶,她脚步微顿,背脊挺直,没有回头,只留清冷话音飘散在门厅。

“你慢慢考虑,明天之前,给我答复就好。”

清脆的高跟鞋敲击木板的声响,一下、一下,规律缓慢,在寂静的楼里格外清晰。

声响逐级而上,缓缓飘入二楼走廊,最终彻底消散。

郑耀先伫立空旷门厅,低头看向汪曼春方才站立的位置。

青砖地面上,落着一滴极小的黄褐色水渍,是药包里渗出的碘酒。

浅浅一滴,凝固在青砖纹路里,像一滴风干的血迹,刺眼又诡异。

他没有立刻上楼,转身走出大门,立在门廊之下。

河风阵阵吹来,裹挟着河水的湿凉气息,扑面而过。

他抬眼望向街对面,那家早已闭门熄灯的竹器铺,沉寂在无边夜色里。

静静伫立片刻,他理清所有思绪,转身重回楼内,径直上楼,推开自己的办公室门。

屋内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烟火味与墨香。

他反手关门,不开灯火,任由黑暗将自己笼罩,独自落座桌前。

今夜所有的博弈、试探、交易,在脑海中重新复盘一遍。

汪曼春想要竹行的线索,可如今竹行查封、人员撤离、蒋洪根这条主线彻底作废。

明楼交出土台账目,早已全身而退。

这盘棋里,竹行早已是死棋,没有任何价值。

汪曼春真正想要的,从不是当下的线索,而是未来的优先权。

她赌的是往后所有隐秘交通线的消息,想要抢占先机,跳出特高课、明楼、行动处的三方制衡,独揽情报。

黑暗中,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条理清晰地罗列好明日所有待办事项。

其一,明日一早,暗中核实童虎伤势恢复情况,让梁仲春草拟一份稳妥的书面说明,以备李主任归来问询。

其二,主动致电野口,假意慰问探询,摸清钱阿发在特高课的审讯动向,试探山本的真实目的。

其三,寻找安全契机,联系陆汉卿,传递密信,告知蒋洪根水运线彻底暴露作废,需要重新搭建新的运输暗线。

其四,斟酌拿捏分寸,回复汪曼春的交易。不能太快,显得自己心虚有求于人;亦不能太慢,逼得汪曼春铤而走险,另寻合作、甚至直接曝光线索。

思绪尽数理清,郑耀先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四下漆黑死寂。

唯有远处苏州河的水面上,零星飘着几点渔火船灯,明明灭灭,忽远忽近。

他静静凝望,直到那几点微光彻底消融在黑暗深处,才转身离开窗边。

走廊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只有他一人的脚步声,孤寂地回荡在狭长的楼道里,缓缓走向洗漱间。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27997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