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的夜,比往常更沉。
圣杯战争的喧嚣尚未真正撕裂这座小城的表皮,但空气已如绷紧的弓弦——宴会的余烬尚在爱因兹贝伦城堡的石阶上发烫,而另一场风暴,正悄然自北方山麓无声迫近。
迪姆鲁多·奥迪那,并未被邀请。
他不知晓那场以“三王”为名、实则由一人执勺、以美食为刃、以酒为媒、剖开诸王心防的夜宴。他未曾踏入爱因兹贝伦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亦未嗅到卫宫亲手烹制的烤野猪肋排上焦糖与迷迭香交织的香气;他更无从得知,自己曾被阿尔托莉雅在码头之上郑重报出全名,而那位红发的挥戟者,竟在宴席间轻描淡写地将他的“光辉之貌”与“破魔之红蔷薇”的真名,当作餐前佐料般随口道出。
他只是……被排除在外,不被那些肉食者看上。
不是因轻蔑,亦非因疏忽——而是因一种近乎残酷的“秩序”。伊斯坎达尔自有其冷漠的逻辑:他只向被选中的御主与从者发放邀请函;而迪姆鲁多的御主,那位时钟塔的君主,色位魔术神童,从未被强者认可。
于是,迪姆鲁多便成了这盛大叙事里一个沉默的括号,一个被世界暂时遗忘的注脚。他守在属于自己的黑暗里,擦拭着双枪,聆听海风拂过窗户的呜咽,心中并无愤懑,只有一种骑士式的、近乎悲壮的澄明:真正的决斗,从不在乎性命,而是自己的荣耀。
——而那荣耀,就在宴会结束后的第二夜由他自己夺回。
月光被云层割得支离破碎,洒在爱因兹贝伦城堡高耸的尖顶上,如同散落的银箔。迪姆鲁多的身影,便在这片破碎的月华中,自山道尽头缓步而来。他未披战袍,仅着一身深色劲装,腰悬双枪,步伐沉稳,每一步踏在石阶上,都像一声低沉的鼓点,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城堡结界的边缘。
他并非擅闯。他停在城堡正门前百步之外,解下肩甲,将其端正置于一块青石之上,动作庄重如举行加冕。随后,他抽出那柄象征“破魔”的赤红长枪——Gae Dearg——枪尖斜指地面,枪身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没有呐喊,没有挑衅的宣言。他只是将长枪缓缓抬起,直至枪尖直指城堡最高处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棂。然后,他以枪为笔,魔力流动,在虚空之中,划下一道如虚似幻的魔力轨迹——那并非攻击,向阿尔托莉雅发出的挑战书。魔力轨迹在空中悬浮片刻,随即炸裂开来,无声无息地落下。
城堡内,烛火轻摇。
阿尔托莉雅并未入睡。宴会的余韵仍在她舌尖萦绕——那丰盛得令她几乎落泪的食物,那辛辣得让她咳出眼泪却仍忍不住再饮一口的美酒,还有摩根那没什么恶意,只有戏弄自己姐妹时发自内心的微笑,伊斯坎达尔那豁然开朗的大笑,以及……那个红发男人卸下肩甲、万军跪拜时,那令天地失语的、沉重如山岳的寂静。
她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铠甲内衬里,那枚沾着泥水、已被她用袖口擦得温润的“秦”字玉牌。
那是卫宫褪下盔甲时,从他腰间落下的一个玉饰。
它落在了泥地里,卫宫在樱的怀抱中昏睡过去,摩根与他们两人一同离去了,没人在意这块玉牌。
它很轻,却压得她心口发烫。
就在此时,阿尔托莉雅猛然看向城堡外的空地,将手中的餐点放下,瞬间着装,握住了自己的剑。
没有惊愕,没有犹豫。阿尔托莉雅的目光扫过印记,瞳孔深处,祖母绿的光芒骤然锐利如剑锋。
她推窗而出,轻盈如羽,足尖在窗沿一点,身影已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金色闪电,掠过城堡庭院,直坠向山道尽头那抹孤高的身影。
迪姆鲁多依旧伫立原地,仿佛早已预料。他微微颔首,右手长枪横于胸前,左手短枪垂于身侧,姿态从容,却已将全身的斗气与魔力,尽数凝聚于双枪之上。月光下,他眼角的泪痣,宛如一滴凝固的、即将坠落的血珠。
两人之间,百步距离,再无言语。
只有山风卷起落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是整个冬木,为这场纯粹、古老、不掺杂任何圣杯私欲的骑士对决,屏住呼吸时,唯一的心跳。
阿尔托莉雅落地,靴底碾碎一片枯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并未拔剑,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位俊美得近乎妖异的对手,声音清越,穿透夜风:“迪姆鲁多·奥迪那。你未被邀约,却于宴后邀战。此非怯懦,亦非无礼。你所求者,究竟是何物?”
迪姆鲁多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近乎悲悯的笑意:“Saber,骑士王。我所求者,唯有一事——确认‘骑士’二字,在此世,是否尚存一丝余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尔托莉雅身后那座灯火通明、却仿佛隔绝于另一个世界的城堡,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锤:“saber!就让我们以骑士之间的决斗来为自己取得荣耀吧!”
话音落,他手中赤红长枪,悍然刺出!
没有试探,没有退缩的余地。这一枪,是盖尔英雄最后的、最炽烈的燃烧,是向所有被时代洪流裹挟、被圣杯规则扭曲的“骑士精神”,发起的、孤注一掷的冲锋。
阿尔托莉雅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彻底消散。
她不再追问。因为答案,已在对方的枪尖之上。
她右臂猛然挥动,一道无形的、却足以令星辰失色的金色光流,自她掌心轰然爆发——
“风王结界(Invisible Air)!”
狂风呼啸,不再是温柔的屏障,而是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无可匹敌的金色龙卷,裹挟着骑士王全部的信念与力量,迎向那柄破魔的赤红长枪!
——真正的决斗,此刻,才刚刚开始。